第201章 市井智慧
此时, 在白礼和周朗所就餐的酒店包厢楼上的一间房间里,醉倒着一个鼾声如雷的中年男子。
酒气弥漫的烟臭味,把房间里的另一个人赶向窗帘后的露台。
合上沉沉的落地窗后, 外套口袋里嗡嗡作响的手机才被主人正视。
“哥哥,我是解析。”
“晚上好啊,妹妹。”
冬日的夜晚更深露重, 临江湿冷的寒气压迫着元和沉闷的胸腔, 逼出缕缕热气。
热气从闭合了许久的唇缝冒出, 沿着风向吹过耳廓, 然后极快地消散在正被元和竖耳聆听的手机旁。
“你不在家吗?”静谧的卧室对面,似乎是一片喧闹的万家灯火。
“今天是跨年夜,街上很热闹。”
酒店临街, 元和待着的露台楼层不高, 能清晰看到街道两旁张灯结彩的店铺,听到不远处奶茶店门口的音箱循环播放着的震耳欲聋的镇店歌曲。
元和跟着轻轻哼唱:“SuperIdol的笑容 - 都没你的甜,八月正午的阳光 - 都没你耀眼,热爱坚强勇敢的你 - 我最亲爱的小妹妹, 你不知道你有多厉害 - 再难的数学题都能解出来,你从来都不轻言失败 - 对梦想的执着一直不曾更改, 很安心- 当你对我说 - 不怕有我在 - 放着让我来……”
“很好听。”半曲唱毕, 解析一板一眼地点评道。
元和哑然失笑, 忽然起了玩心:“解析, 今天是12月31日, 明天是1月1日, 马上就到新旧交替的时候了, 哥哥考你一个问题——你知道, 今天和明天的共同点是什么吗?”
“‘都不是我回家的日子。’”
“……我明天给你打三个电话。”
“嗯?”尾音轻轻上扬, 愈示着解析的不解。
“早上道早安,中午道午安,晚上道晚安。”
三个电话被元和安排得明明白白,只为博他亲爱的小妹妹一笑。
笑罢,解析又提起元和的问题:“哥哥的答案呢?”
“宜‘开光’。”
开光,是指通过宗教仪式,请来神灵以灵力进入神像或宗教艺术品内。
解析在寺庙辗转几年,早已不知遇见了多少次开光仪式。
其实佛教开光,除佛、菩萨、金刚等本尊像外,其它的物品都不叫开光,只作加持。
但近些年来,一些寺庙渐渐把开光加持作为敛财的手段,哪怕解析的舅公信仰佛教,也对这种做法颇为不喜,还未长成的解析受此熏陶,对供奉的神像,皆一视同仁。
同拥有宗教信仰自由的元和却没有这么好的定力:“今年的12月31日和明年的1月1日,都是适宜开光的好日子。明天放假,我打算去山上供奉第一柱香,然后再给你求一串开光后的佛珠……”
其实今日学校也放了半天假期,但光阴飞逝,此前分秒,皆不能挽回。
广大劳动人民好歹还有国家法定的三天元旦假期可期待,悲惨的高中生满打满算只有一天半。
先睡一会儿,然后赶最早的一班早班车上山,再去缆车接待处等第一轮缆车,最后直接坐着缆车登上山顶。
至于一步一步从山脚爬到山顶以示心诚?
想必佛祖看到他一个神像一个神像地三跪九叩,就明白他的诚心啦。
元和的小算盘打得很精妙。
大不了再多捐点香油钱嘛!
对了,李婳上次给解析求的平安符是多少钱一个来着……
解析多次想出口阻止元和被割韭菜,但元和言语奕奕,思维跳脱,最后,无奈的解析还是败下阵来。
毕竟,这是哥哥在今年的最后一天许下的第一个新年愿望。
妥协的解析认真地听着元和絮絮叨叨地数着他要买…(不是,求)…的平安符个数:“元璟一个,你一个,我一个,李婳一个,荀子言一个……”
一连串人名念下来,彻底偃旗息鼓的解析面无表情地从角落里翻出一点记忆:不然,她直接把寺庙购买平安符的批发市场地址告诉哥哥吧。
“哥哥,那你明天下午能到家吗?”
捐了香油钱不蹭一顿斋饭,这不是元和的作风。
元和估摸着下山的时间,点点头应了一声。
不必解析过多言语,元和就明白,明天下午他又该解锁新人物了。
这一次又是谁呢?
后院的杂草又该除了呢!
但是,元旦下午,元和看见新人物的第一反应却是惊大过喜。
“哥……”元和穿上元璟递来的拖鞋,蹲在门廊前一边抖落运动鞋上的草叶和泥土,一边问,“你怎么回来了?”
只比元和的脚程快了一会儿,进门刚放下行李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的元璟:“……”
第一个问题就这么难……要不他还是出门先吃饱喝足再回来消耗脑细胞吧。
“你不留在京市备考吗?”
元和敲完鞋,又在门廊上随手拣了一双便鞋换上,然后一手拎着鞋,一手拿了肥皂和鞋刷往院子中央走去。
元璟跟在身后,回道:“笔试成绩二月份才出。”
元和从水井里打了一桶水,就着那桶水洗洗刷刷,没几分钟就将一双满是泥泞的运动鞋刷了个干净。
“不冷吗?”
“现在井里的水比自来水要暖。”
“从前怎么不见你用?”冬暖夏凉,还省水费,元璟第一次觉察到水井的好处。
“麻烦。”元和随手把鞋搁在树干上,然后提着桶,把污水往花花草草的身上一泼。
“完事!”他打了个响指。
元璟看着那些被肥皂水荼毒的花草:“的确是完了。”
元和自有他的独特见解:“偶尔也需要我给它们一点磨砺,这样才能帮助它们更茁壮地长大。”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经受一些也许本来不需要经受的磨砺,不会觉得太过辛苦吗?”
又不是他经受,他怎么知道?
况且,是这些花草自己要长在水井旁边的,也是它们自己要长在他家院子的,所以经受一点肥皂水的磨砺,这不是因果自圆的缘分么,想必它们是不会感到辛苦的!
“应该不会吧。”
始作俑者语气笃定地答道,突然又返身看了一眼挂着水滴的花花草草。
刚才的肥皂水,浇到那些斥巨资买回来的花花草草了吗?
不行,花钱买回来的那些花,一朵都不准辛苦,要不然他多亏啊!
“这都是成长的代价。”嘴里这般说着,元和还是掀开了水井盖上的蒲草团,又打了一桶干净清凉的水,再度浇到那些花草上。
可惜,若有所思的元璟早已率先进了厨房,没有望见大言不惭的元和私开小灶的这一幕。
还没吃午饭的元璟巡视着厨房,一边挑拣食材一边喊:“给你也煮一点?”
元和的声音从窗口飘来:“不——用——”
“我吃水果。”元和把刚摘的半篮草莓放在窗台上。
“什么时候种的草莓?”
“在草莓的价格火起来之前。”
“草莓很贵吗?”
元和:“……”
“你在京市过的是成仙的日子吗?”
“我是说……车厘子的价格更贵吧?”
元和:“……你竟然不确定?!”
元璟的一番补救,仅仅只把他在元和心目中的形象从“不食人间烟火”挽救到“何不食肉糜”的高度。
总之,都很值得唾弃。
“你待会有空吗?”在解决午饭之前,元璟先洗了一碟草莓,“我们去超市买点囤货?”
元和的声音又是远远地飘来,听着更不真切了。
什么都没听清的元璟叹了口气:事情还是一件一件来办吧。
他把挑拣好的食材洗净切好,放在一旁,然后熟练地下锅热油,煎了个荷包蛋,混着切块的西红柿一起翻炒,再加进猪肚丝和少许细盐,直到西红柿酸酸甜甜的汁水铺满锅底,这时灌入炖好的高汤,简单搅弄两下,以防粘锅,随后盖上锅盖。
等待汤水沸腾,顶着锅盖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的时候,再撒下两把龙须面和些许葱花香菜,一顿色香味和营养均衡的午饭就做好了。
再搭配上放在窗台上那一碟不被元和问津的草莓……啊,人生还能更美妙一些吗!
自暑假离开临江,这四五月以来,一个人单枪匹马地在京市投入备考,还要处理各种杂事的元璟,在按耐不住在厨房就地解决午饭的这一刻,终于感到了久违的放松,以及汹涌而上的疲惫。
解析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同时也是元璟心意相通的挚友。
她给出了一个很好的答案。
“因为你回到家了。”
在外面,疲惫感虽然真实,却不轻易流露。
这也许是潜意识的自我压抑形态,但同时也是自身对于外在环境和压力释放出的一种自我保护。
元璟很赞同,回到家很好,但是不得不值得一提再提的是,家里还有一个恼人的混世魔王。
趁着混世魔王还在后院除草,元璟抓紧时间放松:“高汤的味道很好,是你准备的?”
面对食了人间烟火却依然不识柴米油盐的元璟,解析的反应可比元和善解人意多了。
冷藏的高汤在冰箱最多只能放两天,冷冻的可以放更久,但本就是为了元和方便才准备的食材,所以解析准备的几道高汤和一些熟食,在她离开的前几天,就早已进了元和的肚子。
解析解释道,后续的食材,都是她从黑龙的私房菜馆购买的。
但是私房菜馆的生意做得很大,并不缺解析这份生意,尤其是在解析对食材的要求还有些精细的情况下。
“你是怎么做到的?”元璟问道。
这件事由他来做,其实很容易,和黑龙本就有些交情(虽然是蹭元和的光,但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元璟自然地忽略了这一点),话再说得好听点,轻易就能成事。
但解析太小了,有些事,小孩子来说,别人只会当她开玩笑,并不会放在心上。
可解析做成了,似乎还是先斩后奏,连元和都不知情。
她是怎么办到的?
“市井智慧。”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早上在动车上刚目睹了一场市井主妇们的拉锯大战的元璟惊疑不定。
作为在菜市场混迹了一年多的解析当然不会只接触到带着熊孩子的熊家长,她从“妈妈不给买但是告诉外婆就一定会得偿所愿”的购物之道中,明白了某个达成目的的诀窍。
然后,她带着集元李荀三大家的初中学习笔记精装复印版去花大娘家拜访了一圈。
“解析,你真是不得了。”一点就通的元璟言语中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荣耀。
然而通话未挂,元和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厨房的窗口:“哥,我的草莓呢?你怎么还没洗?”
“不对,”眼尖的元和从沥水篮里残留的一点草叶上发现了蛛丝马迹,他立刻不忿地跳脚喊道,“原来不是没洗!”
“你竟然背着我吃独食……&*%#@……你就是这么对待你唯一的弟弟的?”
捂着听筒的元璟的内心深处再次涌上了疲惫感:这弟弟,不要也罢。
第202章 前途
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 元璟给元和重新洗了一碟草莓,还给他制作了一份甜点和饮品。
“操劳”了一天的元和心安理得地在餐桌前坐下,打算就着元璟打扫的身影享受这份难得又惬意的下午茶。
一切美好的幻想终止在元璟端了一份一模一样的下午茶走出厨房, 来到餐厅,然后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你你……”
面对元和,元璟总是一副操心的老父亲模样:“把舌头捋直了说。”
元和在老父亲的威严逼视下, 默默地把“你怎么可以坐下来”换成了……“你不是刚吃过午饭吗?”
“你又饿了?”
心理学专业的元瑾不得不为元和的情商感到堪忧。
“我没吃饱。”
元璟面无表情地嚼了一颗又一颗草莓, 眼看就要把原只盛了寥寥几颗的一碟草莓吃秃。
元和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的碟子里那堆数不胜数鲜艳欲滴的草莓:“哥, 你不觉得家里有点脏吗?”
“脏吗?”元璟抬头巡视了一圈, “看上去还好啊。”
“那只是看上去,实际上角落里都是灰,我最近沉迷于学习, 太忙了, 都没空收拾。”
元和积极的暗示起到了立竿见影的作用。
元璟轻车熟路地使唤起解析离家前购置的扫地机器人。
“说起学习,你最近……”
元和暗恨自己竟然主动提起了学习这件事,这要是让元璟继续问下去,他这次月考语文考了99分的事儿不就瞒不住了吗!
元和立刻截住话头, 一叠声地问:“哥,你这次考试考的怎么样?题目难吗?有没有遇到不会做的?来得及做完吗?答完卷子后有没有检查?有没有因为粗心失分?你考完后有没有估分?估分多少?有把握考第一吗?”
元璟险些被气笑:“你是真不怕给我压力啊。”
“有压力才有动力。”
元和语重心长地劝诫元璟:“哥, 你已经是成年人了, 成年人奋斗的动力大多都来自生活的压力, 所以你现在不能再随心所欲地行事了, 你知道吗?你做事要前后顾虑周全, 最重要的是, 你首先要保护好自己。”
“我目前财务状况良好, 坚持每半年进行一次彻底的全身体检, 学业上……”元璟沉吟道, “这次笔试有难度,但成绩已成定局,无法为外力所改变。”
元璟把自己的生活现状盘点了一遭,还是满头雾水,不知所以然。
难道是叔叔的事已经露出端倪,所以元和才会胡思乱想?
心思百转千回的元璟还未想好如何在元和免受伤害的情况下告知他一切,最后只能干巴巴地宽慰道:“你不用为我担心。”
元璟思索的功夫,两个碟子里的草莓数量逐渐呈持平状态。
“不担心。”安心解决了大半草莓的元和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大不了二战嘛,兴许我还需要复读呢。”
元璟:“……”
“不过,哥,我忽然发现你的涉猎不够广泛,万一你侥幸过了笔试呢,倒在复试可就太得不偿失了。”元和灵机一动,“我推荐你看两本刑侦心理学相关的书籍吧,临时抱一下佛脚。”
元璟一把抽走元和拿出的手机:“你还是先操心你自己吧。”
“我有什么值得操心的?吃饱喝足,该睡午觉了。”元和伸了个懒腰,“哥,煮晚饭之前,你先把后院的杂草锄了。”
“西南角的两垄地你别碰啊,那是我新种的萝卜。刚出苗,你别把它当杂草都给我拔了。”元和不放心地嘱咐道。
每次元璟去一次京市,再回来,元和总觉得元璟需要几天时间,才能和人民群众再次打成一片。
于是,他不得不一边担心元璟是否会霍霍到他的小菜苗,一边裹着柔暖的毯子窝在沙发上睡午觉。
元和想着自己的计划,心内暗叹:真是万分操劳的一天啊,他竟然连睡觉都不得安生。
元璟一气把拿铁喝完,接着把两个托盘往水槽一扔,拎着元和的卫衣帽子就往外走。
被拽着往外走的元和不忘把两个碟子里的草莓洗劫一空:“碗还没洗呢!”
“有洗碗机,吃完晚饭再一起洗,现在先出去买食材。”
吃饭五分钟,洗碗一小时?
算了笔账的元和痛心疾首道:“这得耗多少水电?”
“我来交。”
“水电和物业费一样,都是一年一交。”元和提醒道,“今天刚好是元旦。”
元旦是法定假期,物业放假,去年的水电和物业他都还没来得及交呢。
元璟要交,那得交一年。
财大气粗的元璟不在意:“没关系。”
元和似乎还是不忍心,死活不愿意上电动车去超市再宰元璟一顿。
“过年前我会一直在临江,一个月时间,你总不能让我就靠后院那几亩菜地活着吧?”
元璟刚想对元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忽然听元和说道,“哥,你误会了。”
虽然元和当初买电动车时特意让店家挂了绿牌,绿牌车可要求骑行人不具备机动车行驶证,对于什么证都考不了的未成年人来说实在是合适至极,但绿牌车载人通行,最多可双人出行,并且两人都要带头盔。
否则被交警抓到,违者罚款一百,还会在警局的档案记录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早早考取了驾照的元璟平时出行也没什么乘坐电动车的机会,对此知之甚少,贴心的元和特意真诚又细致地给他讲解了一番。
“家里只有两个头盔,一个我的,还有一个解析的。”
解析戴的是儿童头盔。
很显然,这两个不会缩骨大法的少年只能徒步走去超市。
路才走了一半,元和就后悔了。
哪怕元璟远在京市,每天除了备考研究生笔试,还要看一堆杂七杂八的书,写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帮一堆杂七杂八的忙,去一堆杂七杂八的地方,但是他依然可以坚持每天给解析打一个超过五分钟的通话。
而解析呢,哪怕她每天在学校时要在教室和教师办公室反复横跳,要和李婳荀子苏雅叶青等各个朋友谈天说地,回到家后要收拾庭院后院一楼二楼,还要煮饭买菜锻炼看书,但是她依然可以坚持每天把元璟打来的通话时长延长到十分钟。
因此,这两位神仙哪怕远隔千里,依然对对方的生活状况了如指掌。
当然,也不会忘了元和。
这种情况下,起步两分钟,月考语文考了99分的成绩就被元璟榨出来,也不能怪元和警惕性不高了。
但是,元璟还是没有放过元和:“大学要选什么专业,想好了吗?”
还在操心自己的成绩能不能够上清华的边的元和:“……”
被保送的神仙怎么会明白智商正常的普通小民?
元和摆出了在元璟看来十分咸鱼的姿态:“船到桥头自然直。”
元璟拿话堵他:“你不是说做事前后要顾虑周全吗?现在就是‘前’阶段。”
随后,元璟就给元和科普了一番各大行业的现状和未来发展前景,以及与之相关的专业在清华大学里的录取分数线历年浮动情况。
其中,以金融类专业最为突出。
“你对金融行业感兴趣?”难道研究生也可以修双学位?
学习,导致累死人不偿命的事实,诸多人不相信,亦或是相信仍前仆后继,就是因为前面有这样的卷王存在。
当这样的神仙成了他有血缘关系的哥,而智商却从一出生到生命走到尽头都没办法与之持平的元和一早就已看透,在众人都望其项背,卯足了劲要追随在神仙后头,并怀抱着超越神仙的崇高理想时,元和觉得,他能和神仙待在同一座山上,就已经完成寒窗苦读六年的使命了。
至于神仙是否待在山头,他是否待在山脚,那都不重要。
所以,他能考上清华就不错了,元璟竟然还指望他能考上清华榜上有名的热门专业?
元和并不认为他身上还有什么尚未开发的潜力被慧眼如炬的元璟发现了,如果有,那也在冲刺清华的路上用完了。
理综三百,语数英四百五,按最近出炉的几次考试,最多也就够到六百九,这还是运气好一点的时候。
运气不好的时候,理综照常,数学英语扣个几分,语文扣个几十分,六百五也不是没有可能。
清华录取分数线动辄七百,元和从不敢高估自己的运气。
早在高三开学伊始,元和就打定主意另辟蹊径,找一条更稳妥的道路,不能一招制敌,起码也要能双管齐下。
美术,就是元和给他的高考绑的安全带。
然而,语文让元和半死不活,美术却让他要死要活。
这种情况下,元璟竟然会对他抱有如此不切实际的幻想,这让元和很想不通。
更让元和想不通的是,元璟竟然对99元一斤的车厘子下手了。
并且,一买就是一箱。
一箱!整整五斤!
这都能下得去手?
丧心病狂啊!
“哥哥哥——”元·铁公鸡·和撕心裂肺的叫喊都搂不住元·貔貅·璟,刚走到超市附近的水果店,就让貔貅散出去一千多块钱。
随后,元璟又走进超市,进行了更丧心病狂的大采购。
那架势,仿佛明天僵尸就要围城,或者后天超市就要倒闭。
但超市倒闭前都会打骨折,元旦打九八折算什么折扣啊!
元璟就和八百年没进过城一样,看到什么都疯狂地买买买,像极了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
暴发户……嗯?暴发户!
——“我有钱。”
——“没关系。”
元和又想起刚刚元璟科普专业报考时谈到的那些金融知识,一看就很专业!
虽然他听不懂。
但是,那些专业知识虽然高深,由元璟说来,却是由浅入深,通透入理,连元和这个门外汉都能明白些许了。
不愧是高材生啊,说起非本专业知识那一副头头是道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最近没少往这方面下功夫。
怪不得本专业的笔试会落榜,只能第二年再战!
元和重重地叹了口气,推着辆满满当当的购物车追上元璟,和他齐头并进:“哥,炒股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我很谨慎。”元璟的理财方式多种多样,股票投资只是其中一种。
紧紧跟着的元和又叹了一口气,谨慎的人怎么会把“谨慎”挂在嘴边呢?
还是大意了,这就是不自知的自负啊!
他们走过酒类区域,元璟拿起一瓶茅台看了看。
“解析看见家里有酒,会打死我们的。”
“不至于。”
元和见元璟笑着把茅台放下,心里不住的叹气:唉!元璟肯定有买茅台的股票。唉!现在笑得这么高兴。唉……
元和打定主意,在元璟越陷越深前,他要把元璟拉出苦海:“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你若理财,财必离你’?”
元璟点头:“你不理财,财不理你。所以哪怕你将来不打算从事金融行业,也应该多了解一些相关知识,这对未来你的财务状况是没有坏处的。”
“我说的‘li’,是离开的离。”元和又重申了一遍,“你若理财,财必离你。”
“那说明没有选对理财方式。”元璟又是一番侃侃而谈。
元和一边耳朵进,一边耳朵出:还是等元璟被割韭菜的时候来劝他吧。
元璟可能是被解析惯出毛病了,元和只做个单纯的听众还不行,还需要给予回应。
元璟:“………&%*………懂了吗?”
元和:“懂了懂了。”
元璟:“………&%*………我讲明白了吗?”
元和:“明白了明白了。”
“嗯?”
正致力于把注意力转移的元璟往收银处带的元和可不想白费功夫,他先发制人道:“我有听你说话。你刚才说的是:一家公司的倒闭是有迹可循的,破产这么大的事绝对不是几天几夜就能弄出来的,根据一支股票的长期走势,可以判断这家公司的经营状况,同理,也可以反过来验证……”
元旦假期,最宜购物。每个收银台前都排满了长龙。一心多用反复勘察对比的元和最后还是破罐破摔,排到了某条长龙的最后面。
但是,新的小尾巴却迟迟未缀上。
这怎么可以?
万一元璟半路又把注意力转移回来,又继续去采购,那可怎么行!
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到的科普哪怕经过乱七八糟的扩展,还是没花几分钟就倒了个干净。
没话找话显得太过突兀,元和坚决不犯这种错误。
最后,他从回忆里找了点素材,开始添油加醋地瞎编:“哥,其实破产这事我比你熟。”
一家企业从有征兆到完全消亡的总过程全步骤,元和张口就来,直到一个疑似祖籍东北的老奶奶,推着一辆由十几袋大白菜堆满的购物车,严严实实地将元璟的后路堵住,元和才闭上了嘴巴。
但元璟却震惊地张开了嘴:“你……你怎么会了解这个?”
这短短的一句话,被元璟说的异常艰难。
元和也看出来了,他很嘚瑟:“没想到我是如此的博学多才吧?都说了你涉猎不够广泛!”
事实是他年少无知刚回家那会儿,眼见元总天天沉迷事业不回家,所以信上了基督教,每天睡前祈祷必问——
“亲爱的上帝啊,请您告诉我,我父亲的公司什么时候才会倒闭呢?是今天晚上我睡着之后?还是明天早上我睡醒之前?”
就这么一直问到学校开学,第一堂思想品德课上,元和把思修课本从头翻到尾,认识到了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之间的差别,还学会了“无神论者”这个词的含义。
紧接而来的信息课上,大有所悟的元和开始浏览“让一家公司破产的一百零八种方法”,其中最靠谱的就是——买这家公司的股票,低吃高抛,接着买进,循环往复,直到进入股东大会,然后以最大控股人的身份架空公司负责人,最后任意妄为,把公司搞破产。
彼时为了欢迎元和的回归,元父特意往元和的卡上打了很多钱,元和点了点卡上的余额,深觉这笔买卖做得不亏。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真是军事和经济界的双重天才!
这个跃跃欲试的念头在他得知元父的公司压根没有上市之后,被迫夭折了。
呸!一家连股票都不能让人买的小公司,是没有前途的。——元和在某经济论坛上吐槽道。
有人回复道:一定概率上,这种公司成活的时间会比上市公司还要久。
可恶啊!还真被说对了!想起前事的元和最后带着一肚子气让元璟把购物车里的东西通通清空。
第203章 心累
“我说的‘清空’, 是让你把这些东西从哪儿拿的再从哪儿放回去,不是让你花钱把它们全买下来的‘清空’,你懂吗?”
“算了, 你肯定不懂。”元和自问自答道,如果元璟懂,他哪里还会这么累。
元和左手两个购物袋, 右手一个购物袋一箱水果, 欲哭无泪地跟在元璟身后慢腾腾地走回家。
“下午你吃草莓的时候怎么没喊累?”元璟气定神闲地说。
“草莓多重?这些东西多重?”
元和突然又来劲了:“我们家都有草莓了, 你为什么还要买车厘子?”
那么贵, 你竟然也下得去手!铁公鸡在心里尖叫。
“草莓和车厘子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有预感,下一个火起来的水果,就是草莓。”元和信誓旦旦道。
“为什么?”
“前年火的是红毛丹, 去年火的是山竹, 今年是车厘子……你没发现过年火起来的这些水果都是红颜色的吗?”
元和循循善诱着,突然把自己给诱惑了:“我不应该种萝卜的,我应该把那新开的两垄地都拿去种草莓才对,这样等明年草莓火起来的时候, 既能节流,又能开源, 岂不是好事成双?失策啊失策, 太失策了!”
“我得再开两垄地。两垄是不是有点少?后院的蜜蜂也不多, 蜜蜂蝴蝶都在前院飞, 不然我在前院种?可前院哪里可以种?那些绣球长得太猖獗了, 我在夏天的时候就想给它们点颜色看了, 可是解析还要看它们的颜色, 现在解析不在, 冬天它们也不开花, 哼哼……”
元和就这么自言自语着走了一路,因为心里存着事,所以一时半会也没觉得累,直到元瑾伸手提过了元和手里的一箱水果。
元和手上骤然一轻,忽然发现不对劲:“车厘子呢?不是你提着吗?”
他一斤99元,5斤495元的那么一小箱车厘子呢?怎么不见了?
“刚才在路上遇见苏雅,我送给她了。”
元和:“……”
满腔真情,终究是错付了。
“那么贵的车厘子,我怕你心疼得吃不下。”
元和顿时心痛的无以复加:“你这是什么话?一边心疼一边吃,只会让我更珍惜它的美味,你怎么能以此为借口否决我对车厘子的爱呢?”
“那要不然……”
“算了算了,”元和挥手打断元璟,“反正也快过年了,就当过年走礼了,毕竟她是解析的朋友,也是我的同学兼校友兼普通朋友,送一箱车厘子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一斤99,5斤495元嘛,我也没有那么心疼,不用去要回来。”
论不要脸,谁能和元和一争高下?反正元璟是甘拜下风:“我是说我再买一箱。”
这回铁公鸡的尖叫可是实打实地传到元璟的耳朵里了。
“什么?你还要买?我绝对不同意!这个家,今年有我没车厘子,有车厘子没我,你看着办吧。”元和撂下狠话。
“那等我和解析吃车厘子的时候,就麻烦你到后院一边种即将给你带来财运的草莓一边避一避吧。”元璟把买回来的食材一一从购物袋里拿出来拾掇好,“对了,你提醒我了,既然车厘子是今年的流行水果,今年过年走礼我们就送车厘子吧,我刚才在水果店订了十箱,也不知道够不够。”
晴天霹雳!
无论是铁公鸡还是尖叫鸡,通通都失声了。
元和怀着最后的倔强问道:“你有没有砍价?”
“一斤88元。”
一斤便宜11元,一箱便宜55元,十箱便宜550元……买了十一箱车厘子,花了4895元,最后就便宜了550元,这砍的什么价啊!
元和不仅丧失了人生的希望,还丧失了人生的斗志,他双目无神,一头瘫倒在沙发上:“我不想过年了。”
过年好贵,过不起。
走礼也好贵,走不起。
“我们闭门不出吧,这样就不用花钱了。”
“万一有人上门来拜年呢?”
客人上门来拜年,总不能不给客人开门吧?
开门前,要给客人准备足够的茶水、点心和水果,如果有小孩,要准备压岁钱,如果有老人,还要准备拜年红包……
这下,元和是彻底丧失了过年的兴趣。
“我带你和解析去南省过年,怎么样?”
“伯父伯母今年有空聚啊?”
“不清楚,有空也可能变没空。”元璟已经吃过十几次反复无常的年夜饭,早已练就一副波澜不惊的心肠。
“我们在临江过除夕,初一早去各家拜年,下午回家整治晚饭和收拾行李,初二坐飞机去南省,然后我带你们到处逛一逛吃一吃玩一玩,开学前回来,怎么样?”
“挺好的。”元和仍然在沙发上躺尸,元璟唤一下,他才发一个声。
“心情怎么这么沉寂?”元璟摘了一只厨房专用手套,摸了摸元和的额头,“累到了?”
“心累。”
“就因为我送出去的那一箱车厘子?”
“你不要对我有偏见,我为人可是很大方的,你去问问李婳,问问荀子言,哪个没从我这里蹭过吃喝?”
“那是因为我把车厘子送给苏雅了?”
“你不要对我有偏见,我可擅长和女性同志打交道了,你去问问阿姨,问问花大姐,哪个不说我是妇女之友?”
妇女之友?元璟失笑,“哪个阿姨啊?”
“我爸的秘书找的家政服务中心的阿姨。”
“哦。晚上你想吃什么?”元璟起身,欲往厨房走。
“不想吃,我想睡觉。”
“先吃再睡。”元璟的反驳毫不留情,如同他决绝的背影。
“我现在就想睡。”
“那你就睡吧,睡着了也要起来吃晚饭。”
托解析的福,元璟现在对不吃三餐的容忍度是零。
但是元和也是真有本事,在元璟做好晚饭出来叫他之前,他已在沙发上睡到天昏地暗。
元璟把元和叫醒,元和却不愿醒来:“哥,我好累啊。”
元和揉了揉眼皮,似乎是无法适应光亮,又把手背搭在眼皮上了:“我昨晚一整晚没睡。”
客厅的光源已经是最暗档位。
元璟取来热毛巾,给元和敷眼:“人定胜天。下次别一个人半夜跑去山上上香了。”
“我是凌晨上山的,半夜的时候还在酒店听我爸打呼呢。”
“你见到叔叔了?”
“嗯。”元和移开毛巾,微眯着眼,在灯光下看向元璟所在,“我没被他骗到。我聪明吗?”
“聪明。”元璟把热毛巾投进热水里,打湿拧干后给元和擦脸。
一擦完,元和就扯着被角,躲进了毯子里。
“其实一开始,我真的以为他破产了。我还想给他还债来着。老话不是说,父债子偿吗?母亲受了生育之苦,对孩子有生恩。但是没有生又没有养的父亲算什么?”
“人生在世,可能最重要的,就是钱了。情不够,钱来凑,钱还完了,可能就真的没什么联系了。也许我可以真的放下,正视我是一个孤儿的事实。”
“可公司没破产,我爸也没到要跳楼的地步。昨天晚上,他喝醉了,跟我说,他过的不好。公司的发展遇到瓶颈,得力的下属一连走了好几个,老婆也和他离婚了。”
元和又问:“我聪明吗?”
元璟捉住元和的手,用热毛巾擦完一只擦另一只,然后给他塞进被毯里,再捻好被角。
“聪明。”
元和从毯子里露出一个笑脸:“聪明如我,早就想到了。”
“事业起起落落,这是很正常的,胜败乃兵家常事。”
“婚姻破裂,也是有迹可循的。一方隐瞒了侄女是亲生女儿的事实,一方想把家产全留给自己的亲生儿子,爱情不真诚目标不一致的半路夫妻,没走到底也是很正常的。”
“这么浅显的道理,我爸竟然不明白。他觉得上天哪哪都亏待他,唯一没亏待他的,就是给了他我这么个好儿子。”
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烟酒沾身,坐在心理咨询室里怨天尤人。
元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了一张被烟酒侵蚀的嘴,一双布满风霜的眼睛,和一张被现实迎头痛击的脸。
在酒店里,父亲在醉语后打鼾入睡,元和站在床边,沉默地观察他。
这场时隔一年多的父子会面并没有持续很久,被清静的环境蕴养了长时的呼吸系统提醒元和——一切都在变化。
小时候,元和会想:是我做错了什么?这难道是惩罚吗?为什么是我呢?
后来,元和发现:无论他在父亲心中的分量几何,当他在忙碌过后,望着一堆卷子习题,停顿、枯竭、不再转动的大脑还是能对父亲产生想念。
“我想,他终究是我不可剥离的一部分。这真是极不公平,但我毫无办法。”
世界不总是公平的,这一点,不必目睹正义无法全部得到伸张之后才体会到。
更何况,在远行的途中,他早已目睹到许多没有办法得到伸张的正义。
但是,当一个孩子从小就感受到世界的真实与残酷,用思辩的眼光看待生活,他便不会再轻易对编造的童话故事上当受骗。
即使,那个编造者的身份是父亲。
是元和多次放在记忆里,脑海里,心头上惦念着的父亲。
四五岁的元和可以为酒醉的父亲倒烟灰缸,冲蜂蜜水解酒,十七岁的元和却会在酒醉的父亲打鼾时,因为生理不适躲到露台去吹冷风。
这是变化。
而变化,通常都愈示着现在不会回到过去。
“我还是更喜欢三餐正常,饮食健康,起居整洁,呼朋引伴的日子,虽然明天早上我六点半就要赶到画室去画画。我五点半就得起床煮早饭……不对,我哥都回来了,我可以一觉睡到六点。明天早上,我的牙杯是装满水的,牙膏是挤好的,开水是晾好的,早饭是盛好的……你说对吗,哥?”
“对。”
第二天早上,元璟凭借着极其顽强的毅力在五点前把自己从床上拔起来。
元和却已经起床了,大床的另一边空落落的。
卫生间的门口探出了一张脸:“老实躺着吧,我去做饭,头疼不疼?用不用给你泡杯蜂蜜水?”
元璟的后背和腋下,全是薄薄的细汗。
难以忍受,元璟拿了换洗衣物就要去冲澡。
“你悠着点,万一一头栽在浴室,我在厨房还不一定能听得到你叫唤。”
“我怎么了?”
“你昨晚喝醉了。”
“家里怎么会有酒?”昨天元和还以解析厌酒为借口开玩笑呢。
“是啊,家里没酒,有酒的话解析会打死我们,除非那酒是她自己酿的。”
“解析酿了什么?”
“很多,你把杨梅酒当酸梅汁喝了,喝了半瓶。”元和见元璟边按太阳穴边皱眉头,“你想不起来了?”
“我在沙发上睡得好好的,你非要叫我起来吃饭,还给我擦手擦脸,想让我精神一点,我被你折腾醒了,只好起来去吃晚饭。躺着睡觉再起来太冷了,我去楼上添了个外套的功夫,你就一个人干掉了一升杨梅酒。一见我下来,就拉着我说一堆话,跟喝醉了吐垃圾桶似的,什么真话假话好话坏话都和我说,最后还抱着我哇哇哭,说你小时候瞒着我偷偷接受胎教了,所以一出生智商就比我高,现在才需要我费心巴力地够清华。”
元璟:“……”
前面还有点可信度,后面一听就是元和瞎编的。
喝醉误事啊,果然家里需要禁酒。
元和一个堂堂未成年人,连瓶鸡尾酒味的饮料都没喝过,就这样丧失了在家里饮酒的权利,简直是无妄之灾!
“这不公平。”元和捍卫自己的权利。
“你诽谤我就公平了?”
“怎么能叫诽谤?我这是在帮你。”
“你帮我什么了?”
“一点一点地试探,再时不时小心翼翼地来个暗示,搞得我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一样,我都为你愁得慌!一醉解千愁懂不懂?”
不是梦,是真的?
见元和双眼清亮,神采奕奕,一点儿不虞都没有,放下心来的元璟冷酷地把元和赶去做饭:“不懂。”
“喝酒伤身,以后无论何时何地,你都不许喝酒,违反需缴纳一半存款。”
“凭什么?”开年第二天,元和就惨遭钱财损失的隐患。
“凭我是你哥。”
苍天哪!这让他向何处说理去!
伯母呀!您能把我哥塞回去重生一遍吗?
第204章 金奖
元和给解析打了九个电话, 分别道了三遍早安,三遍午安,三遍晚安之后, 中国数学奥林匹克(CMO)就开赛了。
CMO是全国中学生级别最高、规模最大、最具影响的数学竞赛,赛事为期五天。
李婳一早就把这五天里每一天的日程安排打听清楚,拿着个自己排版的日历表, 天天往三人小群里进行信息轰炸。
“今天是开幕式, 析析将和她的对手进行初次照面, 不知道她会遇到多少强有力的对手?我猜一定少之又少!”
“今天开始考试了, 我好紧张啊,不知道析析紧不紧张?考四个半小时,这谁设置的考试时间?也太不人性化了!析析那么小, 膀胱的控制能力能有青少年那么强吗?万一她考试中途想上卫生间怎么办?万一她考到一半肚子饿了怎么办?”
“这不太可能。”荀子言实事求是道, “解析在学校也是这样的日程安排,从来没她听在放学前喊过饿。”
“那万一她渴了想喝水怎么办?这种考试一看就很严格,肯定不允许考生中途离场去上卫生间的,万一析析想喝水, 但怕影响做题又不敢喝,岂不是要渴上半天吗!”
“这种考试一辈子也考不了几回, 忍忍吧。你想想, 一旦解析进入全国前60名, 不但能入选国家集训队, 还能获得高考保送资格。”荀子言一番话, 成功让李婳忍辱负重地安静了大半天。
然而……
“第三天了, 今天考完, 一切就成定局了!”
“虽然只考六题, 但这六题的难度都很大, 也不知道析析能做对多少?听说每年都会出计算量很大的题目,万一析析算来得及,写字速度赶不上别人,这可怎么办?”
“又不是按用时取胜,你操这个心干什么?”荀子言被李婳念得心烦意乱,“元和,你快管管他。”
又查了一遍天气预报的元和忧心忡忡道:“天气这么冷,解析的手指会不会冻僵?这届CMO在C市举办,C市这两天刚降温,也不知道解析衣服穿的够不够,会不会着凉?哎呀,万一她水土不服怎么办?当初她来临江因为水土不服就吐过,还打了几天点滴。她一个人在C市,身体不舒服也没人照顾她……”
元和和李婳说着说着,把解析形容得就像被扔在地里落霜的小白菜,越说越惨,两人就差抱头痛哭了。
坐在一旁独自静好的荀子言冷静地低声吟唱起经典流行歌曲之《男人哭吧不是罪》。
在小小的沙发上,元璟看到了人生百态。
“元哥,你去哪?”荀子言第一个发现了正要抬步离去的元璟。
“去C市,照顾解析。”
荀子言:“……”
“冷静一点,你现在去C市,就算打飞的去,到那解析也结束考试了。”
“还有你们俩,明天参观游览,后天举行闭幕式,大后天解析就回来了。就这么两天时间,解析会出什么事?瞎担心!你们这群人都给我好好坐着,不许到处乱跑!”
后勤小组第一次不着调的内乱,被施以强权的荀子言果断并迅速地出言镇压了。
此举不仅取得了巨大的胜利,还为一盘散沙的四人小组带来了新的经验,并建立了以荀子言为领导主导的谈话内容的总体走向,一举奠定了荀子言在四人小组的核心地位。
“领导,好好坐着,之后呢?”
怂的比谁都快的李婳立刻一脚踢开了没用的元和,凑到荀子言身边,听从最高级领导的下一步指示。
“坐着,然后听歌。”
荀子言打开了手机里的音乐软件,开始循环往复地播放两首歌曲——一首《好日子》,一首《好运来》。
“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
“好运来祝你好运来~好运带来了喜和爱~好运来我们好运来……”
李婳:“……”
元和:“……”
元璟:“……”
突然,李婳和元和异口同声道:“荀子,你真是太有才了!”
然后他们俩就一左一右地拥护在荀子言身边,一脸虔诚地合唱起《好日子》和《好运来》这两首“红歌”。
因为不够“迷信”始终无法完全融入人民群众的元璟:“……”
这三个人能在一起交朋友,是有原因的。
《好运来》和《好日子》一直唱到了举行闭幕式的那一天。
闭幕式上会宣布考试成绩,再颁发金牌、银牌、铜牌三个奖项。
“竟然没有现场直播?举办方怎么回事?真是太不重视宣传了!”
“有现场直播又怎样?我们要上课,又看不了。”荀子言给李婳浇了一盆冷水。
“还是元和好啊,画室的假比学校好请多了,也不用担心赶不上上课进度。”
荀子言又泼了一盆凉水:“能请假有什么用?京市有的大学二月份就要校考了,他敢请吗?”
“元哥不在,说不定他真敢请。”李婳想来想去,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羡慕对象,“还是元哥好,他昨天下午就飞去C市了,今天说不定还能亲眼目睹解析在闭幕式上的风采呢!”
一片鸦雀无声。
没接到第三盆凉水的李婳还有些不适应,他打开水龙头,主动往脸盆里接了小半盆凉水。
正拿着暖瓶往接了凉水的脸盆里倒时,被荀子言拦下。
“李婳!你个败家玩意儿,牛奶都还没温,你倒什么凉水?”
临江一中是老牌中学,拥有着雄厚师资力量和丰富办学经验的同时,校园里的基础设施也伴随着师生们度过了几十个顽强拼搏的春夏秋冬。
尤其是李婳和荀子言住的这栋宿舍楼——身为校园里为数不多的上个世纪建造的宿舍楼之一,不仅处处散发着浓厚的历史气息,而且完美地向新世纪的花骨朵们展现了前辈们艰苦的奋斗环境。
空调?没有。
洗衣机?没有。
饮水机?不好意思,只有教学楼的走廊有。
学生在宿舍怎么喝水?喏,学校西南角那棵歪脖子树拐角有一排专门出热水的水龙头,大暖壶一壶五毛,小暖壶一壶三毛,排队五分钟打底,去接吧。
李婳和荀子言各有一个大暖壶,两人每次都是分工合作,晚自习下课后一个排队打水,另一个就先回宿舍洗澡。
等打水的那个回来去洗澡,洗完澡的那个就去洗衣服,争取在二十分钟内结束,这样还能在熄灯前省下十分钟时间一边泡脚一边听英语听力。
一个大暖壶的热水,两个人晚上泡脚一分,立刻就用的一滴不剩。
还有一个暖壶是专门用来喝水的。
但自从过冬态度认真的解析在秋末就给李婳和荀子言一人送了一个保温性能极好的保温杯之后,每天晚自习下课跑回去洗澡的那个人,身上就多添了一个先在教学楼的饮水机上打上两保温壶热水再回宿舍的重任。
多余的水匀出来,刚好够早上洗个热气腾腾的脸。
高考临近,高三时间越发吃紧,荀子言和李婳已经放弃了去食堂吃早饭。
他们在宿舍自制简易早餐——每周往宿舍扔两斤袋装小面包,又往宿舍成箱搬牛奶。
荀子言,最后还是踏上了元和的后路,成了他当初帮忙搬八箱牛奶上楼时最难以理解的人。
高三时期的热水来之不易,荀子言每次都先把两瓶牛奶横放在热水里烫一会儿,直到牛奶不烫不冰,恰好入口时,这时才往脸盆里兑上少许凉水,和李婳分水洗脸。
这原本都是荀子言的活儿。(和解析一样,早起的鸟儿活很多)
但这几天解析参赛,调动起李婳的早起积极性,可让荀子言没想到的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难得干件事的李婳就霍霍了半壶热水。
更可恶的是,李婳还在大呼小叫:“原来我每天早上洗的都不是纯净水……呜呜呜……我的脸不干净了,它要被洗坏了,你赔我的脸。”
荀子言:“……”
“有这么厚的脸皮护着,你的脸是洗不坏的。”
李婳停止假哭,跳到荀子言的后背上,当场表演了一个锁喉。
“快下来……咳咳……还吃不吃早饭了?”
吃早饭,去教室,早读,下课,上课,课间……时间倏忽而过,很快就到了中午放学的时候。
放学的铃声响彻整个校园,高三的学生却无动于衷。
他们多添了一节午自习。
今天这节自习是林临的自习,她发了一张数学卷子进行测验。
李婳心心念念着放学打电话询问解析的成绩,卷子做得飞快,结果做完后一看挂钟,还有十二分钟。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慢呀!李婳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盯着墙上的挂钟转了一圈了一圈。
坐在讲台上改作业的林临每每把目光投向底下的学生,总是会看见李婳仰首的身影。
林临忍不住了:“李婳,你拿着卷子跟我出来。”
她把李婳叫到走廊上,也不说话,伸手拿了李婳的试卷,一目十行地对照着脑海里的答案。
选择……全对。
填空……全对。
大题……全对。
“……”这让她怎么训?
无法借题发挥的林临在心内叹了口气:“解析在CMO上得了金奖。”
说完,就把李婳赶回了教室。
嗯?班主任怎么会知道解析的成绩?李婳的目光落在手里的试卷上,恍然大悟:班主任是数学老师呀!
得了金奖这么大的事,带队老师一定会第一时间传回学校,CMO又是数学赛事,老班第一时间知道,不足为奇。
回过神来的李婳还有些不满:“老师,您怎么这么突然就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了?”
“那我还应该怎么告诉你?”
“不是,我还没在心里默唱《好运来》和《好日子》呢。”李婳喜笑颜开,“这叫好运加持。”
“唱两首祝福的歌曲就能考好了?学习靠的是实力……”一朝得意忘形的李婳就这么撞上了班主任的枪口,在放学前经历了好一番爱的教育。
但是在荀子言面前,他还是那个第一时间掌握了解析得奖成绩的大写的人。
“这都要得益于我的聪明机智,成功地让班主任在全班几十个学生里注意到我的存在,从而赢得了我和老班私下谈话的机会,然后老班又在我炉火纯青的套话技术下,被我套出了析析的成绩……”
忍耐了一路的叽叽喳喳,荀子言还是没有从眉飞色舞的李婳口中得到半点关于成绩的有用信息。
他从口袋里拿出正在录音的手机放在李婳面前:“你是不是忘了你口中的老班是我妈?”
“给你一句话的时间告诉我解析的成绩。”荀子言保存了录音文件,作势要转发到通讯录里。
“金奖。”
哪怕有过设想,真到了这一刻,荀子言还是有些不敢轻易置信:“什么?”
“解析得了金奖。”
“解析,祝贺你呀!”荀子言转头就拨通了解析的电话,“这几天我一直在唱祝福歌曲为你祈祷,不负所望,终于带着满身的好气运迎来了你的好消息……不辛苦,虽然我无法和你最最好的朋友一起飞去C市当场为你加油,但身为你最好的朋友,我想为你隔空送去祈愿……”
李婳:“……”
无耻之徒!
那是我的台词!
我才是析析最好的朋友!
第205章 偏爱
解析得了CMO金奖, 等于两条腿迈入了清华的大门。
这话是元璟说的,可信度在元和心里并不是很高。
“为什么?”
潜移默化下,每逢周日, 李婳和荀子言已经习惯成为了“元和家·里蹲”。
又一个周日,中午放学后,李婳和荀子言直奔元和家放风, 正遇上元璟和元和兄弟俩探讨解析的清华求学路径。
元和以下犯上, 再一次全盘否定了元璟的提议。
元璟不解:“为什么?”
李婳给元璟帮腔:“元哥和解析一样, 都是一路跳级, 一路竞赛,元哥的经验是很有可取性的。”
元和给李婳答疑解惑:“就凭他是保送进的清华。”
“都是一路跳级一路参加竞赛有什么用?你是被学校直接保送到清华的,解析参加的CMO你又没参加。”
虽然都是靠竞赛提高含金量, 但元璟的路数和解析完全不一样。
没有保送·没有参加含金量很高的竞赛·还在高三的无涯学海里遨游的李婳和荀子言:“……”
对不起, 打扰了,是我们不配参加这么高端的话题讨论。
荀子言主动提议:“李婳,我们去后院锄草吧。”
“析析呢?”李婳四处寻找解析的踪迹,“问问她想不想吃草莓, 我顺便给她摘半篮。”
荀子言身为解析最好的好朋友,立刻出言对李婳的殷勤表示不屑:“这种事不用问, 直接做就行, OK?”
“她在后院, 你去找他们吧。”还在纠结自主招生计划和少年班选择的元和随口回道。
话只听了半截的李婳和荀子言赛跑着冲到了后院, 然后在一片低矮的绿苗苗里, 看见了弯腰摘草莓的解析, 和跟在她身后提着篮子的陌生少年。
晴天霹雳!
“他是谁?”
“为什么他和解析的关系看上去那么好?”
荀子言和李婳齐齐刹车, 又在盯梢了解析和新朋友十几分钟的舒适日常后连连后退。
戴上手套准备刨大白菜的元和一手拽着一个:“你们怎么了?”
两人都很恍惚。
荀子言:“内容过于舒适……”
李婳:“……引起极度不适。”
两个在巨大打击中逐渐丧失了劳动力的家伙, 在回答完元和的问题后能量彻底消耗殆尽, 转瞬间变成了只会蹭吃蹭喝的闲人,元和只好逮着和解析在一起的少年使劲薅羊毛。
“祁敢聪——”元和脱下手套丢到少年的脚下,“下午吃火锅,想吃什么菜自己摘。”
一左一右占据了元和一边肩膀的两个闲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元和对少年的偏爱。
——要是元和叫我们去摘菜,肯定恨不得让我们把菜园里的菜通通摘一遍。
——就是,凭什么对他的要求只有这么点?!
凭什么呢?这个问题在吃完火锅后得到了解答。
六个人吃饭,不仅备菜快,消灭食物的速度快,收拾碗筷的速度也极快。
不一会儿,餐桌就被收拾得光洁如新,桌椅摆放齐整。六人行转战厨房。这时,就显现出洗碗机的厉害了。机械化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人的双手……可惜,只是一定程度上。
杯盘勺筷的清洗工作倒是不用费心,可以全部交给洗碗机,但锅碗瓢盆、水槽的清理、流理台的擦洗等工作,只能让能者多劳的人在厨房里任劳任怨了。
李婳身为干啥啥不行,吃喝第一名的杰出代表,早早就自发滚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婳婳,你想睡午觉啦?”解析轻声问道,似乎是怕惊扰了萦绕在李婳身边的瞌睡虫。
在一起同住两年半,李婳翻个身荀子言都能猜出是什么动静,他瞥了一眼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的自作自受的家伙:“不用管,他纯粹是吃撑了。”
李婳在元和家吃十回饭,有八回能吃撑。
一开始,不明所以的解析还会轻声关怀,忐忑猜测,后来见多了元和一脸“活该”的笑和荀子言的无奈摇头,也就不以为意了。
解析把刚翻出的抱枕往沙发一角一放,转头就走。
“析析她……就这么走了?”
李婳一边朝解析的背影伸出尔康手,一边嘤嘤假哭:“她果然不在乎我了。”
“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认清现实吧,可怜的毛毛虫!”荀子言的目光紧紧追随着在厨房门口聊天的解析和祁敢聪,手下用力把抱枕抖成毯子,然后一掀一盖,把李婳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
毛毛虫在毯子里一顿挣扎,以破蛹成蝶的气势努力地冒出了一个乱糟糟的头。
“绝不!”李婳扛出了他的座右铭大旗打气,“Never give up!”
荀子言微微一笑,抛给李婳一个智多囊后,一脸深藏功与名,安静地坐在旁侧沙发上等待观战。
没想到……
“婳婳,喝些酸梅汤,会舒服一点。”
李婳一往无前的气势在解析走到面前的第一秒就败下阵来,之后仗着解析的关心开始有恃无恐,一顿撒娇造作。
荀子言:“……”
就不能争气一回?!
自告奋勇帮解析端托盘的祁敢聪一人分了一杯酸梅汤:“他好像很难受,要不我去附近的药店买盒消食片吧。”
“哪有那么娇气,他就是记吃不记撑,多撑几次说不定就把毛病改过来了。”话里的亲疏远近还不容深思,荀子言转头就从茶几下摸出两盒扑克牌,“但是难受也是真的,不如我们一起玩会游戏,消食的同时也转移一下李婳的注意力,怎么样?”
被cue的祁敢聪:“……”
你都开始洗牌了,还能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毫无反驳之意的解析,应了下来:“行。”
“但我不玩钱。”祁敢聪强调。
“绝对不玩钱。”荀子言保证道。
鱼上钩了。
洗了一副牌,再叫上李婳,三人打起了斗地主。
元和奉挥金如土的理财大户的命令,给他们送来两碟洗好的车厘子,顺便围观了一会儿。
李婳和荀子言就跟商量好了似的,无论上家出什么牌,下家都能接得上,而抽到地主牌的祁敢聪,虽然一开始摸牌的手气不怎么样,但打着打着,似乎也打出了一点起死回生的效果来。
区区一个斗地主,玩得这么拼死拼活,看来只有一种情况了……
“你们在赌钱?”
鱼都快咬钩了,结果冒出元和这个坏事的,李婳和荀子言的反应都很激烈。
“怎么可能?”
“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祁敢聪似乎是被打扰了打牌的好兴致,毫不客气地质问元和:“你一脸可惜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看不出来?”元和大言不惭道,“我一直都很想再去拜访一下祁叔叔,和他聊聊你的未来。”
祁敢聪险些压折了手里的牌。
李婳和荀子言诧异地对视一眼:元和也和他认识?
继续。荀子言不动声色地瞟了一眼牌面。
李婳甩出三张三和三张四:“飞机。”
荀子言算了算牌,让李婳接着走:“过。”
祁敢聪手里还有一对K,一张小王和一张A,他把四张扑克牌叠在一起,倒放在茶几上:“过。”
李婳继续出牌,祁敢聪的心思却不在打牌上:“元和,有一句话埋在我心里好多年了,一直没机会告诉你。”
元和霸占了一盘车厘子投喂自己和解析,一张嘴和两只手都忙得很:“那就继续埋着吧,别说了。”
祁敢聪:“……”
“你知不知道你很欠揍?”
感同身受的李婳和荀子言忙不迭地点头应和:在心底藏了那么多年的话,果然很有道理。
“解析,你去洗一盘车厘子好不好?我还想吃。”元和把解析打发去厨房找元璟,转头就变了一副嘴脸,“你下次说这种话之前能不能给个提示,让我先把解析的耳朵捂住?”
“你知道你的这种所作所为会给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带来多么沉重的心理负担吗?”
“当年我也没比解析大多少吧?你怎么就不怕吓着我?”
元和从角落里刨出和祁敢聪有关的记忆,回想了一下,摇摇头。
“你忘了?你竟然忘记了你对我做过的事?”那些让他一想起来就咬牙切齿的往事,元和竟然已经忘记了?
元和不是忘记了,他只是不在意:“你是我妹妹吗?”
“……”
元和的改变给祁敢聪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震撼着震撼着,他就把游戏输掉了。
原来,不知何时,荀子言甩出了一条顺子,两手空空地结束了这场后半场被地主完全忽视的战斗。
农民兄弟还跑来和人间失意的地主套近乎:“兄弟,说说,你和元和是怎么认识的?”
在祁敢聪的记忆里,那是一段既漫长又痛苦的时光,有着艰难的前情提要。
小学二年级暑假来临的前一天,祁敢聪的妈妈从单位打来电话把祁敢聪的爸爸痛骂一顿:“今天儿子学校开家长会,你怎么没去?老师都打电话来问我了,昨天不是说了我单位加班这次家长会让你去开吗?”
祁父解释道:“一个多年未见的朋友因公出差来家这边,我们偶然遇见,就在一起聊了聊,忘了时间,这么着,我现在就去学校给儿子开家长会。”
“家长会都结束了,还去什么去!你待会给老师打个电话说明原因就行了。老祁啊,我说你也对儿子的成绩上上心,别一整天都扑在警·局的工作上,啊?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我看儿子成绩这么差,有一半责任都在于你。”
祁敢聪的成绩到底有多差呢?
班主任是这么告诉老祁的:“语文26,数学89。90分以上是优秀,祁敢聪同学一门都没挨着。敢聪爸爸,敢聪这孩子脑子是很灵活的,非常聪明的一个孩子,就是心思没用在学习上,希望您暑假能多多督促他学习,争取新学期有进步。”
不愧是人民教师的嗓音,穿透力十分。老祁,老祁的朋友元教授,还有元教授带着的小尾巴元和,在这场通话进行到第五分钟时,就对祁敢聪同学的学习成绩和在校时的表现了如指掌。
“辛苦老师了。”老祁在五分五十八秒挂断了电话,祁敢聪同学在六分零一秒鬼鬼祟祟地趴到了窗户上。
四目相对,老祁操起了鲜明的“人民公仆”旗帜上方横别的鸡毛掸子。
“小兔崽子来的正好,你期末考怎么考的?啊?26分你都能考的出来?”老祁把鸡毛掸子挥舞得猎猎作响。
“我是小兔崽子,那你是什么?兔子吗?老爸,骂人可以,你别把自己骂进去啊!”
“我是兔子?行,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你过来,看我不把你揍得屁股开花!”
父子两人围着警·局展开了激烈的游击战之老鹰捉小鸡,最后还是斗争经验丰富的老祁道高一丈,揪住了小祁的书包带。
元和看得津津有味,但就在鸡毛掸子落在小祁屁股上的那一刻,元教授出面了。
教授出马,一个顶俩,鸡毛掸子又回到原位。
元和一脸可惜。
看上去十分欠揍。
第206章 小黑屋
老祁今天没值班, 手痒没事干,儿子期末考又考了全班倒数第一,还调皮捣蛋不服管, 让久别重逢的好友看了笑话,老祁很忧愁。
“一醉解千愁。”元教授使唤元和去路边的小卖部买几瓶啤酒和两袋花生米回来下酒。
老祁还没喝上酒就犯了倔劲,一定要和元教授争着抢着出买酒的50块钱。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最后还是东道主老祁赢了。
老祁给了元和50元钱, 买一打啤酒花了二十四, 两包花生米花了9元, 还剩下17元。按酒桌文化,这17元,应该都归跑腿的元和……如果老祁没给人生地不熟的元和指派小祁同志当他的向导小弟的话。
可惜, 没有如果。
依照数学的平均数公式, 元和和小祁两人每人原本可分得8元5角,但最后元和只得到8元。
——小祁同志看中了一个价值9元的魔方,扒着柜台死活不愿意走。
铁石心肠的元和真能干出把熊孩子扔在柜□□自离开的事,但他跟在元教授身边两年, 专业的地质知识没学会多少,安全知识倒是装了一脑袋, 而且元教授的目的地大多都很偏僻, 人烟稀少的山村里, 多的是突然出现的妇女和儿童, 更遑论还有一个满腹忧愁的老祁在等着借酒消愁。
元和最后还是妥协了:“买吧。”
妥协一次, 就有第二次。
最后的最后, 元和那天日净收为:0。
吃了这么大的亏, 元和仍然乖巧安静地坐在元教授身侧, 跟一边磨磨蹭蹭写暑假语文作业一边在嘴里偷吃跳跳糖的小祁一点都不一样, 产生了巨大的鲜明对比。
这酒,老祁是越喝越心酸。
元教授从一开始的劝学,变成了后来的劝酒。
“孩子学习主要看个人自觉,打是没有用的……少喝点,喝猛了容易醉……元和,去那边水壶里倒杯水来……少喝点,哎——”
能从老祁的鸡毛掸子底下把小祁的屁股蛋拯救下来,元教授已然可以功成身退,但他仍不满足,为了老友的身体健康着想,拼命劝酒,说得口干舌燥还是成效不显。
元和端来两杯水,元教授跟前放一杯,老祁面前放一杯。
“伯父,你喝杯水,先歇一歇,祁叔叔那边我来劝。”
听听,听听,这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酒精蚕食了老祁的大脑,不甚清醒的老祁拍着元和的肩膀感慨道:“敢聪要是能像小元这么乖就好了。”
话音刚落,小祁同志的心态直接炸了。
父子俩又开始吵。
“语文就考二十几分你还有脸叫板?”
“我考二十几怎么了?你都给我起名叫‘岂敢聪’了,还指望我考多少?我不考二十几都对不起我的姓!”
元教授再次出面,没用!老祁这回誓要让小祁的两瓣屁股知道他的鞋码有多大。
小祁没想到,最后是元和解救了他。
元和一个甩手,就把老祁脱下来打小祁的臭鞋扔出老远。
全场震惊!
小祁极有眼力见地飞奔出门去捡鞋,因而错过了元和劝解老祁的全过程,也错过了最后一个自我挽救的机会。
元和是这么劝的:“叔叔,您当着小祁的面说他不好,小祁会伤心的。”
“他伤心?”老祁从鼻子里冒出一声冷哼,“我说的是事实,语文26是他考出来的吧?自己考那么差还不愿意承认!”其实让老祁生气的是小祁的态度。
元和继续劝:“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小祁的数学不是考得很不错吗?”
“一般吧,90都没到。”老祁的语气已经有所缓和。
“差一分就90了,四舍五入,就是90。”
脚上只剩一只鞋的老祁翘着二郎腿,散发着某种不明气味的黑色袜子包裹的脚踝灵活地转了一圈。
老祁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就跟他老师说的一样,聪明是聪明,就是没花心思在学习上。”
一个班级里,在班主任眼中,除了成绩好的好学生,其他学生都会被分成两种。一种是在班级里默默无闻、遵规守矩的学生,另一种,则是既不好好学习,还会调皮捣蛋给老师添麻烦的学生。
争对后一种学生,老师的话术通常都是:“XX家长,XX这孩子脑子是很灵活的,非常聪明的一个孩子,就是心思没用在学习上……”
基本上可做到全国统一,误差率可缩小在0.001%内。
很显然,老祁同志没开过几次家长会,缺乏这方面的经验。
乐于助人的小元同志打算帮伯父的老友补上这一课。
无偿,免费,就跟他今天帮忙去小卖部跑腿结果一分钱都没得到一样,是一件特别愉快的事。
于是,八岁的元和给三十八岁的老祁灌输了一脑袋的“如何提高小学生成绩”、“如何从小建立起良好的学习习惯”、“如何和叛逆期的小孩相处”……老祁听得津津有味,不止一次拍腿叫好。
没喝醉的元教授:“……”
他该不该提醒老友和他相谈甚欢的元和今年只有八岁,学历只到幼儿园呢?
第二天天一亮,元教授就背起行囊同老友一家告别。
“你怎么没走?”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小祁揉了揉眼睛……嗯?元和怎么在他家?
“小元是我特意请来的监督你做暑假作业的帮手,什么时候你把暑假作业做对做完,小元才会离开。”
小祁目瞪口呆,一会儿看看说话的老祁,一会儿看看背着一个背包直挺挺地站在他家客厅中央的元和:“你说真的?”
当然……不全是。
事实上是,在上一个目的地,忙于工作的元教授疏于对元和的照顾,险些让他被想要孩子想疯了的某户人家捉走,心有余悸的元教授不敢让元和这么快就继续和他一起上路,正巧遇到小祁放暑假,元和放在警队也不怕无聊,得空时还能让警队的心理咨询师给他做做心理疏导。
心理咨询师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的,元和得等,但老祁却很有空,一上午往小祁做作业的角落逛了十几回。
“都一个上午了,一篇日记都没写完?!”老祁很崩溃,元和手里的那本大部头名著都快看完了,小祁还在对着一篇200字以内的日记咬笔头。
“你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老祁看着小祁编了一上午都没写完,还错字连篇的日记,逐渐暴躁。
还能想什么?如何浑水摸鱼呗!元和把《十宗罪1》放回书架上,取下一本《十宗罪2》,继续专心致志,无缝衔接,如饥似渴地阅读。
一眼望过去就是一副让人十分眼馋的学习状态。
让中午回来给三个大老爷们做饭的祁母一进门就心生欢喜……直到她做好午饭来叫元和吃饭时发现元和看的是《十宗罪》。
祁母:“……”
《十宗罪》——一套根据真实案例改编而成,讲述了十大恐·怖·凶·杀·案的小说。
更糟糕的是,家里三个人,包括元和自己,竟然没一个发现元和看这种书有什么不妥。
祁母很生气,但是元和是客人,儿子比元和还小两个月。
于是,当警·察的老祁首当其冲迎接了妻子的怒火。
“你就是这么看孩子的?”
老祁很委屈,他以为妻子发火的缘故是不满儿子一早上的作业成果,但他不敢申辩,因为儿子是他的,儿子犯的错只能老子担着,要不然等小祁哄好他妈,遭罪的还是他。
祁母训完老祁又训小祁:“是不是和你说过,爸爸书架上的书对你来说太深奥了,得等你长大了之后才能看,你怎么能让元和看那些书呢?”
祁母在厨房里把父子俩训得跟鹌鹑似的,出来后又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不停地给元和夹菜,对元和照顾有加,却丝毫不待见同一个饭桌上的老祁和小祁。
这样下去不行。
难得有一刻,老祁和小祁心意相通。
可是还没等老祁给好友去电话商量元和的日程安排,小祁也还没来得及想出把元和整治得服服帖帖的好办法,元和倒是先提出要求了。
“叔叔,既然您对小祁说我是来监督他完成暑假作业的,那么我就应该履行我的职责,很抱歉早上我沉迷看书让您受累,接下来我会把小祁的暑假作业放在第一位。经过一个早上的观察,我发现小祁做作业效率太低,我猜测这是外界环境太过纷扰的缘故……”
元和没给老祁半分插嘴的余地,嘴皮子像打·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地说个不停,老祁的思绪只能被迫先跟着语速飞快的元和走,然后在不知不觉间被元和说服,导致小祁午觉都没睡饱就被扔进了一间空荡荡又黑漆漆的小屋里。
寻常人被扔进这种地方,第一反应不是惊慌失措就是大喊大叫,小祁则不然,他把耳朵贴到门上,听到老祁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后,反而站在墙角的针孔摄像头下做了个鬼脸。
还想吓我,以为我不知道这是哪里吗!
小祁抱着双臂趾高气昂地哼了一声:我可是在警·局里学会走路的人!
小祁同志对警·局的熟悉程度不亚于自己家,因此有恃无恐。
他“啪”的一声打开了墙上的开关,灯光骤亮,小祁顺利地找到了被遮光窗帘挡着的窗户,窗户有些生锈,小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推开一条缝,无可奈何,他只能扒着那条缝往外喊:“老爸,下班后见。”
话音未落,小祁感到窗户被人用力一拉,被点点锈迹侵蚀的窗户发出尖锐的“吱咯”一声,缝隙骤然拉大。
小祁受到外力冲击,冷不丁一个屁股墩摔到地上,惊叫道:“妈呀!”
“别嚎了。”元和探头看了看,朝正要起身的小祁身上扔了一本《口算王》。
“今天你要是做不完这本数学作业,你就别想从这离开。”元和把文具盒往窗户边上一放,唯一的窗户一拉,便彻底把小祁关在了屋内。
任凭小祁在屋内怎样叫嚷撒泼,守在窗下的元和岿然不动,犹自捧着一本《犯罪心理学》,仿若无人打扰般默默阅读。
屋子里除了头顶的两束LED白炽灯管,墙壁左上角的一个小型针孔摄像头,一张安放在窗户下的刷红漆的桌子,两把倒扣着的同色木椅,没有别的东西。
这也是元和的主意——要斩断小祁分心的载体。
小祁果然没什么可折腾的,这间破屋子连张睡觉的床铺都没有。
他大嚷大叫了半天,把自己弄得口干舌燥,结果连杯水都没的喝。
小祁舔了舔嘴唇,忽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要尿尿!”
他站在窗边朝监控器奋力地喊,监控器和元和都没搭理他。
小祁把桌椅拖到窗边,借着椅子爬上桌面,一边拉窗户一边对元和放狠话:“你再不开门让我出去上厕所我就尿你头上。”
玻璃窗里铸着一根根不锈钢护栏,元和并不担心小祁破窗而出,所以哪怕开窗的动静闹得再大,没听见人受伤,元和还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模样。
“哗啦”一声,玻璃窗被一把拉开,还没等小祁喘匀气接着对元和表达不满,一瓶矿泉水就被扔到了他的怀里。
“干嘛?我之前说我要喝水你不给我,现在我要尿尿你给我水,你是不是诚心欺负人?”
窗户根下盘腿坐着的元和不紧不慢地把背包拉链拉上,给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你可以先喝水,再尿进空瓶里。”
元和扔给小祁的矿泉水有五百毫升,小祁喝不完,于是在一气喝下了大半瓶水后,他伸出手,把剩下的水尽数倒在了窗下。
元和被浇了一头的水。
水珠滴滴答答地沿着他的脸庞快速滑落,弄湿了元和的衣裤和他手中的书本。
元和抖了抖手里的书本,把书本放在一旁干燥的地面上晾干,然后换了本新书,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房门,之后当着小祁的面把钥匙扔到了窗户底下。
好巧不巧,钥匙正好压住了即将被风吹翻的湿书页。
小祁咽了口口水,把手里唯一的武器——一个空矿泉水瓶的瓶口,对准了越走越近的元和。
元和走到窗边,随意地支起膝盖用半湿不干的裤子擦了擦印着小祁脚印的椅面,然后把椅子搬到桌子一侧安静地坐下,开始看他的新书。
——一本精装绘图的《人体解剖图谱》,元和还欣赏了五秒钟其制作精美的封面。
警·局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瞬间抱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对着监控器疯狂地做口型。
“救命!!!”
没有人来救小祁,而且没过多久,接连不断的鸣笛声响彻警·局,然后渐渐减弱,直至消散。
小祁也许是知道没人能来救他了,于是他放弃了和监控器的单方面会话,选择安静地窝在墙角,自以为很隐蔽地窥探着元和的一举一动。
元和翻了一页书,眼角余光瞥见在窗户边沿上放的好好的文具盒,连位置都没变。
不做作业,也许是小祁最后的倔强。
元和一直没有异样,后来,无事可做的小祁渐渐移到了窗边,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两手抵着下巴,踢着桌腿,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
可是,从夕阳西下一直等到月上枝头,连警车都出警回来了,还是没有人来接小祁。
祁父祁母,就好像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似的。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小祁开始感到害怕:“我饿了,我要回家吃饭。”
元和依旧不动声色。
若不是他的睫毛时不时地动一下,书页翻动的声音时不时传来,小祁甚至都会以为这间被人遗忘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走到元和的身边去拉他的手臂,却被书里一闪而过的骷髅头吓了一跳。
小祁的心理防线彻底被击溃,面上强装的镇定破裂成一脸的害怕惊惧,声音里隐隐带着哭腔:“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第二遍还差收尾,但元和直接合上了让小祁害怕的解剖图谱,他拉开桌子抽屉,把书放进去,然后又从窗台上拿下文具盒,找出一根铅笔。
他翻开《口算王》的第一页,把铅笔递给小祁:“我说了,写完这本作业才能离开这里。”
元和看上去一点都不害怕,他的举动让年纪尚小的祁敢聪感到了安定。
那种安定,就像读幼儿园时,放学了,同学们都被他们的爸爸妈妈接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教室里,老师温柔地给他擦去眼泪,向他保证,她会一直陪着他,直到他的爸爸妈妈来幼儿园把他接走。
小祁接过铅笔,伏在桌上,抽抽噎噎地做起口算题。
在此期间,元和摸了摸窗,又敲了敲门,最后还抬头看了看墙角的针孔摄像头。
小祁见元和到处乱走,很没安全感,忍不住喊他:“元……元和。”
“怎么了?”元和走回小祁身边,“没有笔芯了?我给你削。第三题和第六题写错了,你再算一遍。”
元和在文具盒里翻了翻,掠过一盒簇新的自动笔芯,把滚胖的自动笔错看成自动按压的蓝笔,之后成功找到了小老虎模样的削笔刀。
小祁一边重看题目一边把错误答案擦掉,然后头也不抬地接过元和递来的铅笔,用尖尖的笔尖填上新的答案。
“没错,继续。”元和瞟了一眼,又从文具盒里拣出一支崭新的铅笔,缓缓地削着。
那个空荡荡的矿泉水瓶最后被拿来装细细碎碎的铅笔屑,红色、黑色、薄的、软的……各种各样的桌面垃圾堆满了大半个矿泉水瓶,小祁越算越精神,小拇指的侧边越来越黑,笔下的《口算王》越写越薄。
元和停下了削铅笔的动作,侧头看向门的方向。
门突然开了,祁母急匆匆地走进来:“小聪,元和,妈妈晚上临时通知加班,饿了吧?”
祁母是下班后直接赶过来的,身上还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家里自然也没开火,他们直接在外面的街上找了一家饭馆,一顿不知迟了多久的晚饭吃完没多久,小祁就困了,匆匆刷完牙洗完脸,就跑上床去睡了。
厨房里飘来淡淡的牛奶香味,元和从浴室出来,抱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路过,对正在发呆的祁母提醒道:“阿姨,是不是可以关火了?”
“哦?哦。”关掉煤气开关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愣是被祁母弄得有些兵荒马乱。
成功关掉火后,祁母倒了两碗牛奶,张嘴就要喊小祁。
元和在阳台上三两下把在浴室洗好的衣服晾上,拿着个空盆往回走:“阿姨,小祁睡了。”
“是吗?今天睡这么早啊。”祁母说这话时,浑然不觉挂钟上的时针已经逼近12,今天一天都快过完。
“阿姨,祁叔叔……”
“祁叔叔没事!”祁母抢话之后,似乎发现自己反应太大,又放低了音量,对元和低声解释道:“你祁叔叔没事,就是……是……啊,对,隔壁市请他去帮忙,他最近去出任务了,还要过个十几天才能回来。”
“这些牛奶,小和,你喝了吧。原本小聪一天就能固定喝半斤,你跟他差不多大,肯定也喝得完。牛奶营养高,小孩子要多喝一些牛奶。我把牛奶拿到饭桌上去,有点烫,你慢慢喝。”
元和点点头:“阿姨,晚上吃饭的时候,我听隔壁桌的叔叔们聊天,听说今天一条公路上发生了连环车祸,那你们医院最近肯定很忙吧,需要加班的时候肯定很多。我和小祁以后可以去早餐店买早餐吃,午饭和晚饭可以吃食堂,您要是医院太忙,就不用专门赶回来给我们做饭了,我们可以自己解决的。”
第二天,元和在七点把小祁叫起床,然后看着他吃完早饭,盯着他把碗筷洗了,之后往小祁的书包里装了一本《暑假快乐》和一壶水,然后就把小祁往熟悉的小黑屋赶。
小祁亦步亦趋地跟在元和身后,虽然已经接受了要做一天作业的事实,但嘴上还在讨价还价:“昨天的口算还没做完,你怎么又拿了一本?”
“你也说了是昨天。一日事,一日毕。昨天是你欠我的,今天要是也做不完,明天你还得接着补。”
“元和,铅笔短了。”小祁朝坐在门边的元和嚷嚷。
“你文具盒里不是还有一根自动铅笔吗?”元和头也不抬地说道,一副沉浸在书籍的海洋里无可自拔的模样。
只不过,今天元和看的书,变成了一本从警·局隔壁的修理铺借来的开锁技术大全图解。
第207章 志愿者
仅仅用了一个星期, 小祁就在元和的鞭策下完成了所有的暑假作业。
半个月后,元教授从伤好出院的老祁手里接走了元和。
元和走的那天,小祁抱着元和的小腿, 哭得撕心裂肺。
元教授啧啧称奇:“这俩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要好了?”
小祁泪眼汪汪:“你还会回来吗?”
元和看向伯父。
他是跟着伯父走的,自己并不能做主。
元教授没点头也没摇头,含笑望着他。
元和懂了, 伯父也不确定。
“你应该问:‘我们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元和手脚并上, 示意小祁放开他的腿从地上起来。
小祁很听话, 拍拍尘土从地上站起来, 一只手却还是紧紧地拽着元和:“我们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
“当然有。”老祁呵呵笑,“你们将来都是要考大学的。”
考大学?所有迷迷瞪瞪的两脚兽听到这句话,脑袋里都会条件反射般蹦出两个词。
清华。
B大。
年少无知的小祁认真地问:“我们以后要考哪一所?”
“都好。”两个大人笑眯眯。
元和虽然也年幼无知, 但他好歹跟在元教授的身边耳濡目染了两年, 对大学的了解远远不只有“清华B大”四字,但小祁缠着元和,一定要他亲口给一个答复。
最后,元和说:“清华吧。”
B大建校太早了, 伯父带的哥哥姐姐们都说建的越早的学校宿舍越破,他还是应该给自己挑个好一点的生活环境。
“那我也要去……”
元和及时打断了大发宏愿的小祁, 在去车站的路上展开了一番有理有据的分析:“我去清华, 你最多只能上B大, 不对, 你连‘杞人忧天’的‘杞’字都会写错, 上B大的概率可能也不是很大……”
和元教授聊天的老祁听见儿子被贬, 却一点儿也不生气, 只当是童言无忌。
两个小孩一路吵嚷, 倒也驱散了不少离别的伤悲。
“你的力气太小了, 窗户拉半天都拉不开,你知不知道考大学要练好体育?”
“我会练好体育的!”
“你看见人的骨架都会害怕,你知不知道考大学要学好生物?那些图都是考大学要学的,不仅要能看懂,还要会画,你连看都不敢看,没有一点儿直视科学本质的勇气,这都是考大学会考的。”
“谁……谁说我怕啦?我不怕,我……”小祁闭着眼睛喊,“我会去看,还会把图画的很好很好的!”
“可是那些图我已经读过了,以后我还会看新的书,学新的知识,你能赶上我的脚步吗?”
“清华大学是很好的大学,你不仅要学很多知识,还要学的很好,才能到那里去读书。”
小祁追赶不上元和的脚步,因为元和是坐动车走的。
“我会好好学习的,元和,你要在清华等我!”
动车上,元教授从行李里拿出一瓶红花油给元和揉额头:“这孩子,和他爸以前一样,又彪又虎。”
元和笑了笑,手里转着一个价值9元钱的魔方。
“怎么认识的?”元和一句话就打发了两个损友不怀好意的问话,“他坑了我五毛钱,买了个九块钱的魔方,就这么认识的。”
祁敢聪:“……”
“这么多年过去,你就只记得这个?”
李婳哥俩好的和祁敢聪勾起肩,把后院那片郁郁葱葱的绿苗指给他看:“自从开起这片菜园,元和就没进过超市的蔬菜区。”
所以,对于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来说,九年前的五角钱,算的上是一笔巨款了。
“往好处想,因为五角钱,他还记了你这么多年。”荀子言安慰道,也不算是一厢情愿的单向奔赴了。
“那你是怎么和解析认识的?”这才是荀子言一开始最想问的。
好奇宝宝李婳的问题无穷无尽:“你和析析是参加竞赛的时候认识的吗?我对你没什么印象,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是实验的?还是……”
祁敢聪和解析之所以相识,有一部分还要归功于李婳的多话。
为期五天的CMO进行到第三天,成绩已然尘埃落定。
于是,李婳借着冬天不必每天洗澡的由头,那天晚上一下晚自习就飞奔回宿舍,征用了荀子言的智能手机给解析打视频通话。
满腔的紧张和担忧,如回暖的化冰,一开闸,立刻滔滔不绝地倾泄了半个小时。
去取被李婳遗忘在角落里的暖水壶,因此慢了一步回到宿舍,之后始终无法在这场通话里博得主导权的荀子言发自内心地觉得,若不是生管来查房,李婳估计再过一个小时都结束不了这场对话。
而那天解析接到的关心问候并不在少数,因此,哪怕iPad和手机双管齐下,最终解析携带的所有联络工具还是早早没电了。
然而和国画四人组的群聊视频只进行到一半,解析甚至还未来得及和他们解释她突然终止通话的原因。
解析被迫离开房间,前往酒店前台。
在暗红色地毯铺就的过道上,解析偶遇了酒店的服务人员。
不是借充电器,也不是借充电宝,而是借手机?
服务人员听过解析的诉求后,了然道:“小朋友,你是不是听错了?你的爸爸妈妈应该是要借充电宝给手机充电吧?其实我们在每个房间都准备了各种型号的充电器,你拉开电视下方的抽屉就能看见。”
等他说完这番话,耳朵里塞着的蓝牙耳机又传来呼唤,于是服务人员脚步急匆匆地离开,临走前还不忘了叮嘱解析:“小朋友,这么晚了,你最好不要一个人走动,赶紧回房间去找你的家人吧。”
解析看了一眼过道上方随处可见的摄像头,还是没有放弃继续去借手机的打算。
正在等电梯的祁敢聪顺便听了一耳朵,他问新加入的等待人员:“你借手机干什么?”
长大后的小祁虽然没有子承父业,但他完全长成了一脸正气的好人形象,好到哪怕他真去考了警校当了警·察,领导也绝对不会派他去当便衣的程度。
没办法,他长得太不像坏人了。
解析因此多看了他一眼:“打电话。”
祁敢聪打开手机的电话拨打页面递给解析之前先瞄了一眼电量:“你可以在十分钟之内结束吗?”
“可以。”解析道谢,但是白礼的电话打不通,徐朝也是如此,而孔易和老四,根本就没和解析交换过电话号码。
解析只好打给元和,但优雅的女声提醒道:“尊敬的用户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您……”
如果中途挂断的那场通话的对象是李婳,解析会有充分的理由断定和此时他已经和元和脑补出一百零八个她可能会惨遭的意外。
所以,相较于想法天马行空的高中生,已经成年的大学生必定会更成熟,更有判断力。
解析想不通此时和元和通话的对象是什么身份,但当务之急是在好心的志愿者回来之前,先告知国画四人组她的平安。
解析往白礼和徐朝的手机号分别发了一条信息,解释她中途下线的缘由。
信息刚发出去,“叮咚”一声响,祁敢聪从电梯里走出来,手里仍旧握着那个保温杯,看上去心情有些不佳。
解析把手机还给他:“如果你不介意,我有带烧水壶。”
祁敢聪当然不介意,不客气地说,谁的烧水壶都比酒店的烧水壶要干净,更何况眼前的这个小姑娘一身干净整洁。
解析带的烧水壶是便携款,容量不大,一瓶550毫升的矿泉水倒下去,差不多就满了,她连上电源线,打开开关,对站在门口的祁敢聪说:“八分钟烧开。”
祁敢聪站在门口是为了给解析安全感,但凭他的个头和视力,仅仅是在解析说话之后与她对视给她回应这一抬头的功夫,就足够他把这个单人间所有的情况收入眼中。
桌上摆放了正在充电的iPad和手机,插座告急,小姑娘把正在工作的旅行电热壶移到了床头柜上。紧邻的玄关处,放着一个三层的木质鞋架。最下层放着一双棉拖,最上层是一个外出用的黑色背包,背包拉链上缀着一个五颜六色的魔方。
祁敢聪住的房间和解析是同一格局,进门的墙上都有一排悬挂衣帽的粘钩,但是解析房里的挂钩却空空如也。很显然,小姑娘的个子还不够高。
更重要的是,立着一套子母行李箱旁的床铺,从枕头到被套,被眼前的小姑娘用自带的床上四件套代替着换了个遍。
显而易见,小姑娘有洁癖。
祁敢聪对他即将入口的水质感到十分地放心。
那是一场愉快的遇见,直到选择性失明的白礼打回电话,祁敢聪再次把手机递给解析之后,由于过度无聊,把魔爪伸向了背包上的装饰魔方。
这其实是一个很无理的行为——在未经主人的允许下私自动用他人的物品。
但祁敢聪突然手很痒,在动手之前,他的脑子里已自发想到了N种把魔方还原的方法。
——如果小姑娘问起来,就说自己有强迫症好了,也许,兴许她根本不会发现呢!
祁敢聪心里想道,同时向魔方伸出了罪恶的双手。
第一步,先拼蓝色的那一面……
心随意动,手随心动的祁敢聪第一下就没转过去,于是他稍稍使了点力,然后就听见“咔”的一声。
祁敢聪第一反应是抬头,然后正对上小姑娘闻声投来的目光。
有些疑惑,又似乎只是在单纯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很久没做坏事的祁敢聪感到一丝心虚:“给我几分钟,我会把它恢复原样。”
这话并不是在蒙骗小孩。
在许多年前,无论那个魔方之前被小祁扭成什么支离破碎的颜色,元和都能在五分钟之内把魔方恢复原样,而小祁只能神神叨叨地靠运气。
比赛是小祁提出的,输掉之后不开心的也是小祁。
又一次魔方恢复比赛,小祁输给了元和,但他不敢朝元和发脾气,往元和头上倒水之类的恶作剧,在元和陪着小祁度过小黑屋的第一天之后,小祁再也没对元和做过。
但是输掉比赛的小祁很不开心,于是他拆了魔方,然后他摸索出了另一条路。
再和元和进行比赛,小祁不再没头没脑地转来转去,他直接用力一掰,从内部瓦解魔方,然后把小小的方块对照颜色一个个装回去。
第一步,先找到中心块,再找到……把魔方拆开的祁敢聪突然发现,他注定是完不成对小姑娘的承诺了。
也许这个装饰魔方的真面目是一个灵巧的机关盒,但祁敢聪却用蛮力揭示了这一残酷的真相。
毕竟,谁能想到魔方里还藏着一根钥匙啊?!
谁会往魔方里塞钥匙啊?!
往魔方里放钥匙的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
钥匙塞不回去,被“暴力”毁损的魔方也拼不起来,手忙脚乱的祁敢聪的心里充斥着对那个往魔方里藏钥匙的人的心思的不解。
“我弄坏了她的魔方。”祁敢聪答道。
期待了半天的李婳:“就这样?”
这么快就被元和影响了?学坏也太容易了。
荀子言无奈道:“别这样。”
解析的前路仍不明晰,元璟一出厨房,立刻又被元和拉着投入到轰轰烈烈的讨论之中。元和正拿着一张纸写写画画,突然出声:“原来是你弄坏了我的魔方!”
祁敢聪:“……”
没曾想过了这么些年,元和依然是他看不透的存在。
但元和只是开了个小差,一心二用随口一说,在元璟停下打字时,他又将满腹心神都放在了元璟获得的信息上。
“既然已经把解析放在高三的班级里,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把解析的学段转到高三呢?”元璟既迷惑又懊悔。
元和倒是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不是怕解析跳的太离谱,吓到别人吗!”
所以,让解析以高一新生的身份入学,然后让她待在高三理科重点班学习,就不怕吓到人了?
其实,跳级辅导的那段日子,元璟就发现解析身上蕴藏着无限的潜力亟待发掘,他也早早做了竞赛的设想。但其他人对解析知之甚少,也不相信解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走到这么远。
所以,哪怕她是以裸分第一的成绩夺下临江的中考市状元,凭个人实力考进临江最好的重点中学——一中,学校也不可能为解析大开方便之门。
她还没有展现出得到更多特殊待遇的实力。
现在,解析倒是可以在一中畅通无阻,但她身上的光环,放在清华,又不够看了。
“哥,要不我们仨再等一年集合吧。反正你也要二战,解析嘛,就让她按部就班,一边在学校挂着一边继续参加竞赛好了。”
“那你呢?”元和要是敢说出“复读”两个字,元璟觉得自己今天完全可以当着外人的面直接大义灭亲。
“我可以选择留级。”
“你真是天才啊。”元璟撑着额头,大半面容都隐藏在阴影下,他皮笑肉不笑道,“这么聪明的主意,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想到的吧,你有这样的念头多久了?”
“没……没有的事!”元和跳起来,满屋逃蹿,“突发奇想,真的是突发奇想!”
整个一楼霎时热闹起来,一番鸡飞狗跳,活跃极了。
幸好,面带困意的解析及时地打了一个哈欠,于是吵嚷声在她走上二楼前逐渐平息。
元璟愁眉不展地对着电脑键盘敲敲打打,元和龟缩在沙发上,望着色调冷淡的人体工学椅椅背沉沉叹气。
研究生是好考的吗?更何况考的是清华的研究生!总共就没几个名额,保送占了一大半,还能剩多少去让几百万个想考研的本科生自由竞争?
问起笔试情况,一点儿也不确定,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情况?
他一步一步地给台阶,结果呢?真是一点都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祁敢聪忍不住说道:“其实,按照惯例,只要进入国家集训队,就无需参加高考,可以直接保送重点大学。”
“但是获得金牌的低年级学生在高二才能通过英才计划进入清华学数学。解析现在的学段是高一,属于低年段高中生。”
祁敢聪大概明白了元璟的顾虑,但是,他们似乎遗忘了些什么
祁敢聪提醒道:“可是,解析是今年CMO的最高分,在六十个集训队成员里,她应该是最有资格和清华签保送协议的人。”
元璟:“……”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荀子言一看元璟骤然放松的神色,什么都明白了。他不满地瞥了一眼李婳:“每天晚上三块钱的话费,不够你聊出这个?”
李婳:“……”
“这个嘛……欸——,小祁同志,我刚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李婳转移话题道,“所以你也是参赛者?”
“我是志愿者。”
在CMO的闭幕式上,志愿者祁敢聪和风尘仆仆从临江赶来的元璟一起,亲眼目睹了解析夺得金奖的全过程。
金奖有一百来个,但解析是这届CMO年纪最小、分数最高的金奖得主。
自古英雄出少年,祁敢聪大受震撼,忍不住上前和解析攀谈,之后应学长元璟的邀约,来到临江做客。
“学长?”听故事听得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李婳吓得瞌睡虫都跑了。
“你不是比元和还小两个月吗?”要不然李婳也不能张口就喊人家小祁。
“又是保送?!”
“我高一参加的QCT新领军计划,进入预科班保送清华已经两年了。”
临江不是省会城市,教育资源在一定程度上和某些地区有差距。
竞赛经验丰富的元璟稍稍给几只坐井观天的青蛙们科普了一些信息。
神思不清的李婳只能看到元璟的嘴一张一合,一些他听得懂但不太能立刻理解的词句穿插在话语中,不停地往他的耳朵里钻。
“……QCT数学竞赛第一批次……&*@¥……本硕博八年贯通培养……&%*……”
正在打牌的荀子言手里的王炸都扔不出去了。
他问靠在他肩头的李婳:“你还困吗?”
李婳怎么还能睡得着:“荀子,我突然一点都不敢睡了。”
“嗯,”荀子言很镇定地站起身,“那咱们去书店看看吧,看有没有新出的题集,刷两本冷静一下。”
同样都是好好学习,怎么差距这么大呢?
第208章 同路人
也许是因为学习榜样的不同。
在很多个上学放假的日子里, 了无音讯的元和一直是小祁的学习榜样。
上前和解析攀谈,受邀来临江做客,都是一场在听到元璟和解析聊天中夹杂的只字片语之后的预谋。
但是, 昔日的学习榜样,沦落成现在这样,是祁敢聪万万没想到的。
“这就是你给我画的肖像?”
元和因为语文偏科导致上不了清华的事实在昔日的祁小弟面前被惨遭揭露, 但是他依然心很大, 兴致勃勃地要给久别的老友展现他另辟的蹊径。
在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半小时之后, 祁敢聪终于忍不住了。
“画好了吗?”
“快好了快好了, 你别动。”
一个小时后。
“好了吗?”
“等一下,有一个地方需要修改。”
一个半小时之后,祁敢聪全身呈半麻状态, 但元和还是没好。
终于, 在祁敢聪炸毛之前,元和收起画笔挥了挥手:“好了,过来瞻仰我的大作吧。”
四开的素描纸经过厚涂、多擦,一层层的打线, 呈现出很有层次、很有质感的……一把椅子。
是祁敢聪身下坐着的那把椅子。
但整幅画,除了那把椅子, 什么都没有。
走到画架前的祁敢聪, 手抖的和得了帕金森一样。
“看看, 是不是形神俱在?”元和骄傲得像一只大公鸡, 但祁敢聪今晚却想喝鸡汤。
“你真不留下来吃晚饭啊?”祁敢聪要告辞时元和还很惋惜, “你晚上有地方住吗?”
祁敢聪当然有地方住, 但是他问元和:“如果我没有地方住, 怎么办?”
能怎么办?搬家前元和就把一楼的客卧改成储藏室了。
“你可以睡沙发……不满意?那我在一楼给你打个地铺?……不行啊?我和我哥睡的那张床睡不下第三个人, 你总不会是想和解析一间吧?我告诉你, 小祁同志,绝对不行!哎——,你怎么说走就走啊?你的《椅子》还没拿走呢!那可是我辛辛苦苦画……”
祁敢聪最后是夹着一张素描纸回的酒店。
“回来啦。”隔壁房间的门敞开着,有女声招呼道。
祁敢聪点点头:“回来了,安老师。”
“去画画了?”安老师接过祁敢聪手里的卷纸,展开一看,“画的挺像的嘛。”
祁敢聪:“……”
“您别开玩笑了。”祁敢聪苦笑。
“要求还挺高。”安老师把画还给他。
似乎哪里不对,回到房间的祁敢聪第一次打开了那幅让他气得牙痒痒,被元和追着一定要带走的“肖像画”。
然而那把椅子却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年。
少年人眼眸明亮如两汪清泉,笑容肆意飞扬,满脸的意气风发。
元和给这幅画起名:《同路人》。
受妻子所托,来邀请祁敢聪一起去吃晚饭的林光不知何时站到了祁敢聪的身后,他看着画上的落款,问:“元和收了你多少钱?”
“???”这是什么意思?
“林老师,你还记得他?”
林光曾经在老祁的警·队里当过几年心理咨询师,给元和做过两次心理疏导。虽然自觉元和是一个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记忆的人,但祁敢聪还是很震惊。
其实大可不必。
林光的记性虽然也不错,但主要还是因为他前些天在街上见过元和。
那时他刚从医院出来,一个头戴棒球帽的少年就背着画架拦住了他的去路:“您好,画肖像吗?一张二十。”
林光赶着去丈母娘家接妻子,没有在寒风中枯坐几小时的闲情雅致。
少年把帽子一掀,露出一口白牙:“这样吧,我再给您算便宜点,一口价,十五块,怎么样?给您画一张速写,十分钟就完事。”
林光很震惊,不是震惊于少年信口开河,大言不惭,而是震惊于自己昔日的学生现在竟然混得这么惨,要在街头卖画谋生。
元和很不认同:“什么叫惨?我这是在积累素材、锻炼画技的同时,还能赚点小钱。我混得可好了。”
“你呢?师傅?”
林光先是元和的心理医生,后是元和的救命恩人。
救心又救身,如此大恩,无以为报。
于是,元和打算给不婚主义者林光当儿子,等林光死后为他披麻戴孝,结果话没说完,险些就被林光一脚踹回河里。
得,爹不让认,那就当师傅吧,古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和林光一起结伴游历的后半程,元和一直师傅前,师傅后,喊得格外顺口。
现在喊起来,倒是没了那股娇蛮的劲头。
“还行,给你找了个师母。”林光手上的戒指在白亮的天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圈。
“哇哦——”元和托起林光的左手,认真地打量起无名指上的戒指。
外表是素雅的银戒,但内环却别有乾坤,细闪的蓝钻间落有序地内嵌了整整一圈。
这是往手上戴了几套房哪?!
“这哪是还行啊?师傅,你的小日子过的真不错!”
听着是好话,但是怎么有点怪?
林光想要收回手,元和却一脸小心翼翼地摊开双手,随着他的手势动作移动。
“你在干嘛?”林光垂着手问。
“万一戒指掉下来了呢?”元和一向对天下掉馅饼的大好事抱有迷之肯定的概率。
“别瞎操心,继续画你的画吧。”林光揉了揉元和的头发,往他手里放了一张印着联系方式的名片,“我先去接你师母,有空见面聊。”
解析不在家,元和怎么可能会没空!
第二天他就在答完理综试卷后考场早退,从一中飞奔到名片上的地址,在前台报了林光的名字,之后被接待人员引到休息室,等待林光接诊完早上的最后一个病人。
也是在那里,元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了他的父亲。
“师傅,你早上给几个人当心灵使者?”
“两个。”
元和点点头,又问:“第二个是什么缺口?”
心理医生要对病人的隐私保密,原则上并不允许向其他人透露心理咨询过程,但林光在元和面前退让的原则也不止这一点,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元和问的坦荡,林光也答得干脆。
元和因此得知元父的近况——前路被困难重重的网包围,来路是一段晦暗的心力折磨。
“认识?”
“不了解。”
林光记得每个患者的姓名,更何况“元”姓稀少,他活了这么多年,也没遇到几个姓元的人。他告诉元和,是不想隐瞒他,并不是想让元和沉湎于过去的痛苦。
“你的人生,有什么新变化吗?”
“我有一个妹妹。”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林光是元和可以言之二三的至交,也是可以畅谈一二如意的师长。
拥有哥哥这个新身份的喜悦积压了许多时光,第一次显现在人前。
“这是一件好事。”
“但你知道怎么抚育她长大吗?”
为元和感到高兴的同时,林光不禁有些担忧。
毕竟,元和也只是一个孩子。
“照顾她而不管制她,关怀她又不忽视她,让她做她喜欢的事,引导她自由健康地成长。”
把一个孩子养大,是一件格外耗费心力的事,元和想的还远远不够。
最后,元和饿着肚子听林医生说了一个钟头的育儿经,不禁感慨道:“师傅,你肯定会是一个好父亲。”
“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林光嘴里苦涩蔓延。
林光是一个常常被命运派来的“无常”使者光临的人。
他年少时父亲因公逝世,靠不识字的母亲每天辛苦做工把他供上大学,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都拿到手了,母亲隐瞒许久的病情却在林光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爆发,他把母亲送到医院,放弃学业,每天早出晚归,赚取母亲的医药费,第一疗程的治理很顺利,连病魔都短暂屈服在这对母子的毅力面前,昂贵的费用却不肯放过他们。
林光走投无路,借了高利贷。在那段灰暗无光的日子里,他每天都要一边提防着催收人员的围追堵截,一边想方设法去医院看望母亲。终于,母亲的病治愈了。之后,林光把母亲托付给乡下的远方亲戚,独自一人在城里不分白天黑夜地打工赚钱还债,没想到又被传销组织盯上……
在重度药物成瘾之前,他逃出虎口,主动进了戒·毒·所。
戒·毒·所里除了医生护士,林光最常见到的就是心理咨询师,因此他顺利摆脱药物成瘾之后成了一名心理咨询师,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无比漫长的三个月,林光以为不会再遇上比那更黑暗的时光。但命运的无常告诉他,不,你的人生只会愈发艰难。
在警·局上班的某一天,非常平常的一天,林光接到了远方的来信——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林光辞了职,回到乡下给母亲奔丧,处理完母亲的身后事,他忽然觉得人生了无生趣,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来度过这漫长又艰难的余生。
他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有一天停下来,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
映衬着蓝天绿地的宽阔大河里,有一双手在扑腾两下之后,慢慢下沉。
林光跳下河去,把心存死志的元和从河里拖上岸。
虽然元和一直嚷嚷着是因为一时脚滑,但常人溺水,只会在水里不停地扑腾,哪像元和,稍微动了几下就顺其自然,任河水夺去他的呼吸。就算不是真的想要自·杀,起码心中也对人世间没什么留恋。
林光成为元和的师傅之后,教给他的第一项本领,就是游泳。
而为了鼓励元和坚强地活下去,林光不惜说出自己的人生经历,让元和知道他不是那么的悲惨。
让一个人好受一点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和他比惨。
通过对比,抵消不平;通过对比,懂得知足;通过对比,懂得感恩。
但没想到元和小小年纪,心里却怀着全人类。
林光原以为孤傲的元和开口问他的第一个问题会是“你为什么要救我?”,然而元和却问道:“师傅,为什么众生皆苦?”
林光:“……”
他把元和留在小卖部,让他看了一下午的《西游记》。
《西游记》里的师傅可比他会答疑解惑。
第209章 回应
那天元和就是不脚滑, 前路迷惘的林光估摸着也得下河一趟。
但元和先于他栽河里了,林光跳河的原因就变得纯粹且高尚。
他救了元和,也救了自己。
他拥有重新开始的勇气, 得以继续崭新的人生,甚至遇见了可以携手相伴一生的爱人,但过往终究在他身上留下了烙印。
爱人想要一个孩子, 他也想拥有一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亲人, 但每每触及梦幻般美好的未来, 那段在戒·毒·所里度过的幽暗过往总是会突然冒出。
他的孩子是否一定会健康?
他的孩子会不会遗传到他至今尚未完全接纳的那部分人性?
那么美好的一个小人儿, 会愿意TA的父亲有那样一个过往吗?
……
他做了很多尝试,但是,他仍然无法给爱人一个孩子。
爱人体谅他, 提出想试试试管婴儿, 但丈母娘不同意。
他完全可以理解,任何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都不会忍受自己的孩子遭受这样的苦楚。
爱人一直不愿放弃,夹在他和母亲之间,还要在他面前故作无事, 强颜欢笑。
真的太累了。
也许,“父亲”之于他, 终其一生, 都只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存在。
无论过去, 还是现在。
今天去丈母娘家接妻子时, 不若直言他想要放弃的心思吧, 也许这样还可换得进丈母娘家门的机会。
林光下定决心, 元和被他骤然腾起的壮士断腕般的气魄吓了一跳:“不是还有我嘛。”
林光望着已经有模有样在街上接单的元和, 摇了摇头。
现在墓地的价格已经飙升到五万一平方, 将来只会越来越贵。若是指望元和, 估计他这辈子都没有入土为安的机会。
海葬都还算是好的,就怕元和连海边都懒得去,说不定直接找条河就一骨灰给他扬了。
林光没有明说,但元和还是从他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嫌弃,他不满地啧了一声:“你什么意思?看不起我?师傅,莫欺少年穷懂不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有风水轮流转的那一天。”
“转吧,我等着你乘风起航,跟着你水涨船高的那天。”
在那天到来之前,还是先干好今天的事。
林光陪着元和画完手上的最后一个单子,再不肯帮元和忽悠下一个冤大头,他拍拍元和身上的尘土,把钱包里的余钱都装进元和的上衣口袋。
“天晚了,赶紧回家吃饭吧。家里要是没吃的,就出去吃点好的,别为了省两个钱,饿着肚子买菜做饭,高中可是青少年胃病的高发期,不要不重视。”
林光絮絮叨叨了一大堆,嘱咐的话一句接着一句,最后,他说道:“元和,你要好好生活啊!”
昔日,他们分别时,林光也是如此牵肠挂肚地千叮咛万嘱咐。而今斗转星移,时过境迁,那片拳拳爱护之心,却一点儿也没有减弱。
“老林,你也要好好生活啊!”元和冲着林光远走的背影喊道,“你这么一大把年纪才讨到老婆,要对人家好一点啊!”
停下脚步欣慰回头的林光:“……”
元和不值得。
天上的云渐渐变了颜色,残阳似火,霞光漫天。
下班的点儿,街上人声鼎沸,林光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中。
元和收起画架,走上林荫道。
明明是无风无雨的天气,但他还是感到有一缕微风吹过,风儿在他的耳畔打着卷儿,把他的记忆送回上一次离别。
“元和,你要好好活着啊!”
“师傅,你也要好好活着。”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他们终究还是有了变化。
元和实在不适合当一个文青,很快,他便想起自己似乎遗忘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
“瞧一瞧,看一看,砂糖桔,十元三斤,不甜不要钱,瞧一瞧,看一看……”
路过一个水果摊的元和恍然大悟,他急忙把林光塞给他的钞票从口袋里拿出来一张张点清。
越点,元和的嘴角越咧越开,脚步也越来越轻快。
小金库突然多出一笔不菲的进账,元和很是满意。
他想,这一字之差的变化,变得真是妙极了!
“所以说,人还是得活久一点,万一前面有好事发生呢。早早走了,岂不是很亏。”
解析离家的第五天,元和从路边捡到了一个正在蹲墙角的蘑菇,他对着蘑菇循循善诱,说了一大通歪理。
幸好,蘑菇虽然遭受了考试不理想的打击,但脑子还是正常的,没有轻易被元和荼毒。
由于解析离家前曾把元和的饮食托付给周围一圈的好心人,而其中以花家人口最众,所以解析离家的第一天,元和就被虏到了花家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曾照顾过元和几年的阿姨还在花家帮着花菊带双胞胎,骤然一见元和,急忙又是拉手又是抹脸的,整个一未语泪先流。
“阿姨,您这是怎么了?”元和望着一手拉着他一手拭泪的阿姨,十分担忧。
这情绪起伏也太大了,莫不是更年期?
“元和呀,你怎么瘦成这德性了?”阿姨攥着元和的手不放,一个劲地拿着公筷给他往碗里夹菜。
“够了够了。”元和好不容易抢救出自己的手,又赶紧去抢救自己的饭碗。
“不够,这哪够!”阿姨说着,又急匆匆往厨房走,“你先吃着,我再去给你炒两个菜。”
眼见阿姨眼里包着脆弱的泪花,一脸坚强地往厨房去,元和连忙停下不停扒拉的筷子,好不容易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就急忙搬着椅子往花大娘身旁靠了靠,小声说道:“大娘,我问您个事儿。”
花大娘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什么事儿,你说,大娘都告诉你。”
厨房里,花菊正一边帮着阿姨择菜,一边和阿姨说小话。
“元和那手,一点肉都没有,就是皮包骨。要是再磕碜点,这就得叫鸡爪子了!”阿姨泪眼涟涟,“当初我管着他吃喝那会儿,就是看着没多壮,胳膊上也还是有点肉的,你看看现在,自个管着自个,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吃些什么,手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可不是,一会儿没看着,好家伙,个头又往上窜了,光顾着竖着长,身上是一点儿都没见胖,远远看过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一根架着衣服的竹竿呢!”花菊跟着附和。
“我看着他瘦成那样儿,心是真疼啊!菊啊,今天安姐得给孩子做顿好的,让他吃得饱饱的,菜钱我先记账,到时候月底你从我工资里扣。”
“安姐,你说什么呢!那元和也是自家孩子,吃顿饭值当什么,也要你出钱,今天厨房里的东西你随便用,要是有哪些没有的,你说一声,我叫人出去买去。”
纵然花菊不满,可花菊也是阿姨的主家,作为一个有职业操守的保姆,阿姨果断地严词拒绝了花菊的好意。
然后,两人一言不合就开始回忆往昔,这个说元和做了哪些暖人心窝的事,那个说元和帮了自己多大的忙,把厨房的气氛搞得像是一会丢了钱,一会中了彩票。
听了墙角的双胞胎争先恐后地跑回餐厅给元和汇报情况。
“妈妈哭了,安姨笑了。”
“妈妈笑了,安姨哭了。”
两个小豆丁说着截然相反的答案,却都一脸懵懂地望着元和,渴望得到他的夸奖。如愿后,又开开心心地牵着手去客厅玩玩具。
两人一边玩一边复述。
“妈妈笑,安姨哭。”
“妈妈哭,安姨笑。”
“不……不,”其中一个小豆丁用力地摆手,“妈妈笑。”
另一个小豆丁很固执:“妈妈哭。”
“妈妈笑!”
“妈妈哭!”
“妈~笑!”
“妈~哭!”
带着哭腔的争执声传到元和耳边,勤勤恳恳扒饭的元和只好歉疚地朝花大娘笑了笑,然后一溜小跑到客厅,抱着两孩子开始哄。
“妈……笑。”
“妈……哭。”
一个小豆丁指了指厨房,又指了指坐在元和另一条腿上的小豆丁:“哥……错!”
哥哥的权威竟然在一多岁时就被撼动,哥哥怒不可竭,打算给弟弟一个教训,于是他抓住弟弟伸出的那根手指,头凑过去,张嘴……啃了自己的手背。
两个小不点才一岁多,母乳都没断干净,牙自然也没长几颗,说是啃,其实也就是力气稍微大点地亲上了自己的手背,还附赠了一大口口水而已。
但哥哥显然不是这么想,权威被挑衅,又出了这么大的丑,哥哥很伤心,嘴一张,就要嚎啕大哭。
元和极有先见之明地把自己的手塞了进去,然后被欲哭未哭的哥哥嫌弃地用双手推开。
咸、苦、香……哥哥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嘴里的那股怪味,只好指着元和说:“臭!”
不明所以的弟弟:“臭?”
哥哥点头:“臭!”
弟弟看向元和,也跟着指:“他臭!”
“手手臭!”
两个小孩找到了共同话题,又嫌弃元和的“臭”,于是不约而同地从元和的腿上离开,一边控诉元和的“臭”手,一边亲热地手牵手去厨房找安姨和妈妈洗手。
“妈妈,手手臭。”
“洗手手。”
被嫌弃的元和举起被啃了的手闻了闻,只闻到擦口水的宝宝湿巾残留的一点余韵,再无其他。
在画室里浸淫了几个月,可能他的嗅觉早被同化了。元和想,也许这就是学画画的代价吧,幸好解析不嫌弃他。
解析离家第一天,元和在花家吃了一顿饱饭,对自己的嗅觉产生怀疑,猜测阿姨早更和花菊产后抑郁,被一脸慈祥的花大娘一顿数落,听了阿姨家一耳朵的八卦,还顺走了花家一大堆零嘴。
总而言之,获得了物质与精神上的双重满足。
元和一五一十地把一晚上的丰富生活记录下来,写成一篇长达一二百字的日记发给解析,并在最后一段的最后一行点名主旨——解析离家的第一天,想她。
解析看到这篇文体错乱,中心思想不明确,想到哪儿写到哪儿的日记时,不死心地去网上查了查高考语文作文跑题考上清华的可能性。
许久,在手机这端翘首以盼的元和得到回应:“哥哥,我也想你。”
“你要好好学画画啊。”
第210章 试管婴儿
饮食第二站, 转到花兰和黑龙的私房菜馆。
不过经历了几年历练,现在的元和进了私房菜馆,就像弼马温进了玉皇大帝的蟠桃园——大摇大摆, 自个儿家!
恰逢私房菜馆生意忙,于是无人打扰的元和安静地吃完了一顿晚餐之后,还有闲情雅致指点小学生的学习。
“师傅, 我好累啊。”小学生在学习的苦海里遨游, 连螃蟹都没时间啃。
“少年, 不要放弃, 还有个□□本,今晚的作业就做完了。”元和抱着一盘黄重肉肥的大闸蟹,极有耐心地钻研着蟹八件的使用方法。
“师傅, 你当初是怎么熬过来的?”小学生哀叹一声, 哭丧着张脸,可怜兮兮地找元和支招。
“怎么熬的?我想想啊……”元和从蟹壳里剥出一只完整无暇的肥嫩蟹腿塞进嘴里,一脸享受地咀嚼着咽下,然后语重心长地教导小学生:“学习是一件乐事, 怎么能用熬这个字呢!”
元和的一番道貌岸然换来了小学生的一声冷哼:“讨厌你。”
元和无所谓,又塞了个蟹腿进嘴里:“讨厌我也还是要写作业, 加油吧, 少年, 学科中广阔的天地, 大有可为。”
“不和你说话了。”想吃大闸蟹的小学生像河豚一样憋气, 气得两颊鼓鼓。
元和却笑了:“没错, 写作业的时候别说话, 要静心, 沉浸到作业的世界中去。”
小学生:“……”
谁要沉浸到作业的世界中去!那是什么好世界吗!他只想赶紧把作业做完然后去吃大闸蟹好不好!
“哼!”小学生用鼻孔看了一下元和, 然后不得不继续紧锣密鼓地埋头赶作业。
数学,语文,英语……
终于,小学生做完了全部的作业,抬眼一看手表,完成的时间竟然比他预想的早了许多!
耶!这下子他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啃螃蟹了!小学生欢呼一声,却找不到人来分享他的喜悦。
元和的座位上早已空空如也,但他曾坐着的桌前却摆着一只被剥的光溜溜的大闸蟹。
得知元和早已离去的小学生享用着剥好的大闸蟹,心里的一点小别扭早已烟消云散。
但是师傅不知道啊!看了一集狗血肥皂剧的小学生在睡着之前惊坐起,连忙给元和打电话解释他们今天的口角。
“喂,什么事?”
小学生接通了电话,却又英雄气短。
当小孩也不是全没有好处,起码“对不起”三个字随口就能脱口而出,而不像现在,哪怕错的是自己,小学生也要抓耳挠腮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说清来意。
“我接受你为你的言语过失的道歉,我保证它不会给我们的感情带来任何影响。”元和一板一眼地说道,一点儿也不像他平日的作风。
“师傅,你是不是还在生气?”小学生惴惴不安。
元和也对自己的回复产生了怀疑:“我说的不够清楚吗?”
小学生:“……”
你说呢?答非所问的家伙。
元和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理解小学生的所思所想,又花了好一番功夫才让他相信他们之间的师徒情谊情比金坚,之后挂断电话,沉沉地叹了口气。
同样的话,从解析嘴里说出,和从他口中说出,怎么产生的效果会不一样呢?
当一个理性的人,真难!
不过正是因为难,才显得拥有理性是一件很有价值、弥足珍贵的事。
元和坚定了自己的道路正确后,又开始展开对阿姨的教育活动。
“所以啊,您一个人再怎么担心也是没有用的,要解决问题。既然要解决问题,就不要害怕困难,反正无论是多么大的困难,最终都还是要被解决的。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问题摆在明面上,一个一个地去解决。”
从私房菜馆离开后,嫌弃家中空荡荡的元和正满大街溜达,结果就撞上了险些踩着红灯过马路的阿姨。
他急忙把阿姨从人行道上拉回来,一问,阿姨原来是要去副食店买红菇,他又见阿姨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索性陪着阿姨一起去买。
元和这张嘴有个特性,就是遇上人,就一定要嘚啵几下。所以路上稍问两句,元和就明白了大概。
元和早知道阿姨有个女儿,文化程度不高又是单亲妈妈的阿姨当初也正是为了能更好地供养女儿,才选择了月嫂这个累人但高薪的职业。女儿也十分争气,不仅考上了国内的高校,还争取到出国留学的机会,一直是阿姨的骄傲。
最近,这个女儿回来了,不仅学成归来,还自己解决了终身大事,找的对象仪表堂堂,学识过人,很是带的出手,半点也不给亲戚说大龄单身海归闲话的机会。这是元和昨晚在花家听到的八卦。
但是现在……
“我早该想到,一个人哪能样样都好,就是老天也看不下有这样的人,总得给人添一点不如意,怨怪人家说天下不会掉馅饼呢。我活了一大把年纪,到现在才想明白这个道理,都是我这当妈的不长眼,害了我家安欣啊……”
元和听的着急,所以等到后来阿姨揭晓了答案,元和竟有些如释重负。
试管婴儿啊,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阿姨一直抹着眼泪,元和看得有些不是滋味,恨不得劝道:这个不行,再换一个不就行了。
显然,阿姨也曾想到这处:“可是,他们俩已经领证了。”
领证了,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他怎么不知道?元和晃了晃脑袋,没听说阿姨家有摆酒的喜事啊,难道是他们的关系还不够亲近,没必要请他?
阿姨擦了擦泪,忙不迭地解释道:“没摆酒,要是有摆酒,哪里会不请你,你就和我的孩子一样一样的。”
成功转移了话题,元和的心头却还是沉甸甸的。于是他头一遭自己把话题绕了回去,一点点地把阿姨家的琐碎打听清楚。
初步判断是男方在生育上有点不顺利,所以安欣想要做试管婴儿。
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母亲曾做过月嫂,在妇产方面经验丰富,所以安欣曾在母亲面前问过相关事宜。
但阿姨是何等人物啊,那可是连别墅里的一盒抽纸少了几张都能看出的伶俐人儿,能被自己亲闺女这点话糊弄住吗!
没想到安欣眼见不好,想出了个馊主意,说是因为自己身体不好的缘故才不好要孩子,所以才想去做试管婴儿。
这下子可捅了马蜂窝。
阿姨自己就是做月嫂和保姆起家的,最懂得照顾人,后来又被元和忽悠着去考了营养师的证,哪个雇主不被她调养的气色宜人,也就是在元和身上栽了跟头,那也有元和是寄宿生的缘故在。
但是阿姨对她自个亲闺女,能不比雇主更上心吗?结果好吃好喝养出的好女儿,竟然跑来和她说身体在出国那几年有了亏空,出了毛病,阿姨当场没被气得七窍生天去!
阿姨把女儿骂的狗血淋头,一气之下摔出门去,走在路上还不忘思考女儿的身体是否真的出了亏空,所以才险些闯了红灯。
元和突然理解阿姨为何总是流泪,安欣的身体如果真的有了亏空,阿姨心疼,但安欣如果健健康康的,却为了要一个孩子欺骗自己的母亲,那阿姨该会多么的伤心与难受。
阿姨现在,就在这两种猜测之间反复辗转,情绪自然无法得到控制。
似乎和解析在一起时,就少有这种表露在明面上的大起大伏的情绪。
元和不知怎的,自己在这种时刻,竟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解析,但他随之想到了一个用魔法打败魔法的好主意。
“您担心安欣,是吗?”
阿姨正在副食店一朵朵认真地挑选着红菇,闻言嘴角一撇:“我这个妈在她心里都没占多少分量了。”
阿姨挑的是最贵的红菇,而红菇无论是拿来煮面还是炖汤,都有益气血,显然是给没什么良心的安欣准备的。红菇虽然轻,耐不住阿姨挑了一大袋,秤上的总价一下子就高了,阿姨却连价都没讲,毫不犹豫地就付了款,还嘱咐店家遇到好货给她留一点。
元和帮阿姨拿着那袋红菇,还没出门说话便有些不客气:“那是她的事,咱只做咱的事。”
这话说的当真是不客气,毕竟人家母女俩才是一家人,阿姨还愿意给安欣买红菇,便是还将安欣放在心上,这孩子这么葱是葱姜是姜的择的这样清楚,待阿姨回过味来,兴许还会怪他挑拨母女关系。和阿姨相熟的店主这般想道,男孩子到底是不细心,想不了那么多。
“不过,阿姨,人都是向上看,往下活的。安欣要是真想要一个孩子,您也别太难过,总归有了孩子,是一件好事。”
“什么叫向上看,往下活?”阿姨一琢磨这话,倒是有点意思。
“看着家长学怎么好好长大,长大了之后,就为了孩子努力好好活下去。其实这是一件好事,您也陪不了闺女一辈子啊,等您回老家之后,闺女有孩子陪,闺女老了之后,有孩子照顾,您也不用总操心了不是?”
“是挺好的。”阿姨望着路边一边带孩子一边跳广场舞的老头老太太,郁结的心思慢慢散开。
元和接了个电话,又对阿姨进行了一番敦敦教诲,直到阿姨的思想和他高度一致,然后开始给阿姨出谋划策。
“安欣想做试管婴儿,您不愿意,您要把您不愿意的原因逐条列下来,一条一条拿去问她,如果她每一条的答案都能让您满意,那这事也不是不行……您别着急,听我说完,安欣是一个成年人,还是要学历有学历,要见识有见识的人才,您一直觉得她是您的骄傲,那您就应该相信她,相信她做决定之后可以承担做出这个决定的后果。”
阿姨若有所思。
“当然了,姜还是老的辣。阿姨您走过的桥比她走过的路还多,您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还多……”
“那可不行,盐吃多了会引发高血压,营养流失,导致肿瘤发生……”涉及自己的专业,阿姨立刻打断元和,侃侃而谈。
元和虚心地听了半天,阿姨才回过味来。
元和是在讨她开心啊。
“你这孩子……年纪大了,见风就想流泪,”阿姨擦了擦眼角,“唉,阿姨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哪有什么笑话,您聪明着呢,谁家阿姨能一边上两份班一边学习,还就花了半年就把营养师证拿到手啊。您有几十年的人生经验,宝贵又丰富,哪里是我们这些才活了十几二十多年的孩子懂的。要不安欣也不能来问您要孩子的事啊,要不您也不能发现安欣心里真正想的事啊,这都得是您!”元和说着,朝阿姨比了个大拇指。
阿姨破涕为笑。
“不过试管婴儿这事啊,您也不是专家。您应该多去几家医院,私立的,公立的,老牌的,新兴的,多问问这里面的门道,看看哪些医院好,再找找医生,医生您也要好好看,年轻的也不一定就没本事,年纪大的也不是说话就全对,咱多找几家,多问几个医生。”
“这个试管婴儿是什么流程?要做哪些准备?哪些人适合要?哪些人不适合要?安欣这个情况是不是适合要?对了,您还得让安欣去做个全面的身体检查,也不能为了要孩子不顾您的孩子啊,再说了,妈妈好,孩子才能好。”
“然后,要花多少钱?这个咱也得准备一下,毕竟咱不是那种家里有金山银山的人,这个要是真的能做,咱不说做最好的,也别做太差的。您说对吧?要不然遭罪的可是安欣,谁的孩子谁心疼啊!”
阿姨连连点头,只恨自己录音太晚。
“还有啊,要等多久能有孩子?要了孩子之后和别的孕妇是不是一样?有哪些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孩子的情况怎么样?会不会身体比平常的孩子弱一点?咱们也不能道听途说,或者看一两个孩子,咱们得看专业的大数据,再找专家把这些产前产后的流程都了解清楚,风险也都了解清楚,对应的措施咱们也提前着手想办法。”
被晚风一吹,再被元和的连环问这么一问,阿姨的头脑也清醒了。
“还有孩子他爸,要孩子也不是一个人的事,最主要就是孩子他爸,其实我也气不过这个,什么事都让安欣来出头,他自己怎么不来和我说?”
“对嘛,孩子他爸干什么去了,这个您也得记下来,到时候把他们俩一块叫来,好好地问一问。您要是想挨个挨个问,也行,省得他们串供。”元和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孩子他爸的意义也很重大,试管婴儿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孩子他爸对这件事是个什么态度?他能接受失败的概率吗?万一失败了,他对安欣是个什么态度呢?万一失败次数多了,这个态度会不会产生变化?变化的原因可能都有哪些?这些您都得列出来,一个一个细问。”
“还有呢?孩子怀上之后,他们俩的工作怎么办?安欣什么时候回家待产?待产心情不好有什么解决办法?孩子他爸能做一些什么?怀孩子期间孕妇的身体会发生什么变化?生产之后又有什么变化?安欣能不能接受?这些您都得先和安欣说清楚,给他俩打好预防针。当然了,生产之后的事情您就是专家,这您比我清楚,安欣肯定都没有您清楚。您到时候把这些问题一问,风险、理由、解决办法、指导意见这些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一列,证明您也不是瞎担心,不是什么老古板,大家长,您这都是有依据的,任谁来说您都是占理的那一边。”
阿姨被元和这么一点拨,倒是一通百通,但她还是有些担心:“要是他们全考虑了,那……”
“那您就白得一个孙辈呗,怎么算您都不亏,就是我到时候可能得亏点见面礼。不过您要是心疼我,不舍得我还没工作就出这份钱,您就多找一些问题,考虑得更全面一点儿,吓吓他们,说不定他们自己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呢。”
阿姨这下更是喜也不是,怒也不是,对着能说会道的元和,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过,当阿姨在小区门口见到安欣时,又变得会讲话了,就是语气还是有点硬邦邦的。
“手机没带?还是钥匙关门里了?”
“都带了。”安欣朝挽着母亲的陌生少年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又看向母亲,“妈,这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出门,我担心你,就下来迎一迎。”
“不用迎,我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回家,夜里凉,你也不知道多穿件衣服,还站在风口,等着感冒吧。”
安欣笑了笑,两只交叉窝在胸前的手放了下来,稍整了整身上的披肩。
手指上素雅的银戒在暖黄的灯光下,同颈上带着的钻石项链一般,闪着莹莹的亮光。
举手投足间,满是优雅的气质。
真难以想象,这样一个人,正饱受不孕之苦。
元和把手上的红菇递给阿姨,朝阿姨告别。
阿姨后悔不已:“一路上只顾着和你说话了,也忘了看路,怎么就走到这里来了呢!”
“没事,我夜跑回去,就当锻炼身体了,也就半小时的事,很快的。”
“那不行,晚上吹风了要感冒的,你明天还要上课呢,太晚睡不行的……”
两人说话间,安欣已打开叫车软件,过来找元和要下车地址。
司机就在附近,趁安欣频频望向马路的功夫,元和和阿姨说着悄悄话。
“阿姨,刚才有一句话我说错了。咱是讲理的人,您出的问题得公正,专业,不能太重数量。万一您考虑的真是全乎,有很多条问题,那您也得先给他俩打好预防针,铺垫一下,比如您学学我的说话方式,别一下子把他俩给吓着了。”
车来了,元和坐上车之前,朝阿姨眨了眨眼:“稳定军心,徐徐图之。”
解析离家的第二天,元和日行一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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