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周铭接到电话时, 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全靠意志力在支撑,累到极限时, 站着都能睡着, 可一听到呼救, 瞬间又清醒过来,再次冲进废墟, 投入抢救中。
他执行过无数次任务, 负过伤,也经历过濒死的绝境, 却从没见过一座城市就这样在眼前消失,几十万人,生生埋骨在瓦砾之下。
上一次来唐山, 还是一个多月前,熟悉的车站、熟悉的街道,还有那栋常落脚的招待所,转眼就成了一片人间炼狱,强烈的视觉冲击,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握着话筒,听着对面妻子焦急的询问,周铭才恍惚有了一种回到人间的真实感。
“别担心,”他声音哑得像粗糙的砂粒在纸上摩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又轻声道,“我很好。”
七斤在妈妈怀里挣扎着凑近话筒,奶声奶气道:“爸爸——”
周铭的眉眼一下舒展了、柔和了:“爸爸在,七斤最近有好好吃饭?”
“有!”七斤不自觉地挺了挺小肚, “瓜瓜……甜……”
周铭干渴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喻向南在旁解释道:“方才跟嫂子去菜地,嫂子给他摘了一个甜瓜,正长牙呢,自己抱着啃了小半个。”
周铭刚要说什么,旁边喊了起来,又发现一位幸存者。
“周铭,”喻向南连忙道,“照顾好自己!”
“好!”周铭“啪”的一声挂了电话,跳下通讯车。
一个月后,活人救援基本结束,转为清理废墟、防疫消杀、搭建临时住房、维持秩序。
周铭和战友撤离唐山,一个个干瘦得不成样子,脸上疲惫麻木,眼里藏着掩不住的伤痛。很多人一闭眼,便会陷进地震救援的场景里,明明把人从废墟瓦砾里扒拉了出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没了气息,无论多努力,好像就差了那么一点。
*
八月底,葛丽云和褚教授还没回来,思禾已登上了开往江城的火车。
慕慕也从疗养院回到了军区大院,开学后,再次跳级,读小学四年级。
姜言又收到了小家伙寄来的一颗大牙。一个暑假,前面的四颗门牙全掉光,现在开始掉后面的大牙了。
随大牙一并寄来的,还有一幅豁牙的自画像。
明琪、明炎看得捧腹大笑。
姜言微微勾起了嘴,把大牙放进装有其他门牙的瓷瓶里。谢稷则将那幅自画像裱好,挂在主卧书桌旁的墙上。
隔天,明轩正式入职医院,明琪也升入高一,陈双雨再次有孕。
9月9日,主席逝世,举国哀悼。
厂里哭声一片,到处都是白花和黑纱。
很快各个单位组织了大大小小的悼念活动,机关楼专门设了一个会场,接受全厂职工和家属的追悼,大人、孩子排着队,到主席像前深深鞠躬。
不久,全国性的追悼大会在京市隆重举行,厂里也一同为主席送行、集体默哀。
大家默默地站着,低着头,气氛压抑到极点,有人因悲伤过度,身体早已吃不消,当场晕了过去……
姜言和谢稷虽没倒下,却也双双瘦了一圈。
转眼到了10月,四人/帮/倒台,运动正式结束。
蒋文昊他们这一届因唐山地震耽搁入学的工农兵学员,终于要踏入大学的校门。
走之前,秦家不放心,想让蒋文昊和小谷订婚。
电话打到湘潭。
王翠兰看着手里的票证,发愁道:“攒了几个月的工业券,也只够买块手表。”
蒋铭成磕了磕手里的旱烟袋:“多给点钱。”
“老大结婚时,我们什么也没买,给了一千块钱。文昊这只是订婚,给多少合适?”
蒋铭成思索片刻:“你明天去市里的百货商场,用工业券、布票,买块上海牌女款手表、两身衣料,连同五百块钱一同寄去,等到结婚时,再给三百办酒,剩下的以后慢慢再给文昊。”
王翠兰明白丈夫的意思,小稷他们指望不上,文昊是要给他们养老的,家里的积蓄自然是留给他。
“文昊说,小谷还想要一台缝纫机,一台收音机,一件翻领、收腰设计的长款羊绒大衣,一双羊皮短靴,一条大红的羊绒围巾,一件首饰。”
蒋铭成蹙起了眉:“他工作几年,没攒点钱?”
蒋文昊如今每月工资45元。
“说是攒了两百多,你也知道他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小谷又是书记家的闺女,不得经常买些东西哄着。”
“票呢?他手头就没有一点?”
王翠兰白了丈夫一眼:“给小谷买东西,你以为光花钱,不用票啊?”
蒋铭成烦躁地揉了揉额头:“小羊皮短靴只有友谊商店有卖,得用‘外汇券’或单位开具的‘特殊需求证明’购买。你说哪一样,我能弄到?”
王翠兰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两样,对他们来说难弄,可搁在小稷和言言手里,那都不是事儿:“文昊订婚,钱票小稷不出点?”
蒋铭成吸旱烟的手一顿:“把手表、衣料和钱寄去,其他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王翠兰心头一松,露出笑来:“唉。我明天就把东西买了给他们寄去。”
姜言已经在给蒋文昊凑票,只是订婚的事太突然,这会儿她手里哪还有什么侨汇券,“特殊需求证明”又岂是随便开的。
她和谢稷是干部不假,可哪能这么使用手里的权力?这个口子不能开,一旦张开,尝到甜头,往后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再说,羊皮短靴是什么必需品吗?
没有缝纫机票、收音机票,用工业券也可以买缝纫机、收音机。
他们厂里,每20元工资发一张工业券,谢稷一个月能拿6.5张,姜言4张。
姜言手里有十几张,又找人借了十几张,凑了30张给蒋文昊,一台缝纫机要20张工业券,收音机6张,足够了。
布票每季发一次,每人每年只有10—15尺,一件大衣便要8尺,姜言和谢稷今年都没做新衣,上半年的布票给慕慕做一身就没有了,这个季度刚凑了3尺,也给他了。
不够,只能他自己想办法了。
蒋文昊拿着家里寄来的500块钱和姜言给凑的工业券、布票去找小谷。
小谷翻着钱票,见没有侨汇券、没有特殊需求证明,一张小脸沉了下来,把钱票往蒋文昊怀里一摔:“这么点东西,够买什么呀?”
光去年,她就见姜姐穿过不止一双小羊皮短靴,黑色的、浅白色的、棕色的,羊绒大衣更是有三四件。去年她攒了四五个月的钱,去江城买了一件呢料大衣,刚上身看着还行,过年跟姜姐身上的黑色羊绒大衣一比,跟揉皱的烂菜叶子似的,要型没型,要款没款,料子更是廉价的不能看。
结婚了结婚了,她就想要一双小羊皮短靴,一件长款羊绒大衣,怎么就这么难?!
越想越委屈,小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别哭啊,想要咱就买,票不够,我找人换。”
“侨汇券除了找你大嫂,还能找谁换?”江城招待所的小卫都跟她说了,去年谢工拿着大把的侨汇券去友谊商店,大包小包买下来,粗粗一算,没有七八百,也得有五六百。
怎么轮到他们订婚,就一张没有了呢?
“姜叔叔都从港城回来了,怎么还会有侨汇券?”
“他不是外交官吗,”小谷抹了把眼,忍不住嘟囔道,“外交官手里怎么可能没有侨汇券?”
这倒也是!
蒋文昊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起来。
“小谷——”张爱妮朝外喊道,“回来睡觉了。”
“唉,就来——”
蒋文昊一把拉住要走的秦小谷,“明天还去江城吗?”
秦小谷瞪他一眼,甩开他的手,订婚的事都宣扬出了,还能反悔不成:“去!”
“那能不能让你爸给我们开一张‘特殊需求证明’?”对上秦小谷回头看来的目光,蒋文昊嘿嘿笑道,“我大哥那人,我是不敢找他的,只能拜托你爸了。”
“你大哥不能徇私,我爸就能了?!”秦小谷抬腿踢了他一脚,转身就走。
“那……”蒋文昊低喃道,“小羊皮短靴还买不买啊?”
小谷没听到,她已经快步跑进屋了。
张爱妮边给她倒洗脚水,边絮叨:“明天不是去江城吗,也不说早点回来休息。”
“票都没有……”小谷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噘着嘴委屈道,“早知道我们去年就先把婚事办了。”
张爱妮兑好水,端放到她脚边:“去年文昊的工农兵大学名额影都没有呢,你甘心那样嫁给他?”
“谢工都说了,让文昊争取今年的工农兵大学名额,他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就八九不离十了。”小谷弯腰解开布鞋的绊子,脱下鞋袜,将双脚浸在温水里。
“谢稷跟文昊又不是一个单位,他的话能全信?”张爱妮一屁股坐下,看着闺女冷静道,“说吧,跟文昊闹什么矛盾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