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带了一个警卫员……”
“别小看人,这三位老者,一看都是部队出来的, 你看那挺直的脊背,锐利的眸子,职位一个只怕比一个高。他们这些人,老了老了也不服输,不喜欢让太多人跟在身边照顾。”
周庆生戳戳妻子:“听到了吧,都是大官。”
谢英红听到了,也胆怯了,这样的人凑过去,一句话说不对,惹出事来她爸的职位摆不平。想着, 谢英红狠狠瞪了丈夫一眼:“你给我老实点!你自己什么人自己不清楚,肚子里没有半点货,跟人聊什么?还喝呢,白酒一杯就倒, 然后让大家看你发酒疯吗?”
周庆生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不容易碰到三位大人物,不试一下,你甘心?万一呢……万一交结上,儿子进了部队还不得一飞冲天,我们回城也不过人家一句话的事。”
谢英红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又朝窗边看了过去。宣老师、褚教授过来了,慕慕放下点心,擦擦手迎了上去。
一周前,宣老师便给了添箱礼,一条凤凰牌纯毛提花毯,她托姜诺帮忙买,沪上有句话:“无凤凰不嫁女。”
一条毛毯四五十,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这礼不轻了,今日一来,褚教授又上了50元的礼。
何经赋、周梅心头发热,脑中不由闪过在褚家学习时的点点滴滴。
褚教授拍拍何经赋的肩:“成家了,肩上的责任就重了。好好过日子,好好待小梅,她是个好姑娘。”
何经赋重重点头:“嗯,我记下了。”
宣老师正了正周梅胸前的红花,看了看她今日穿的大红束腰长裙,笑道:“腰带一加,这不就更好看了。”
“是您帮我修改的版型好。”
“也是你手巧,学什么都认真。你跟经赋成家,过日子我倒不担心,你们俩性情温和,又都是实在人,不愁把小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只一点,女孩子家,也要顾着自己身子,别太劳累了。”
“嗯。”周梅抿着嘴点点头。
葛丽云安顿好几位领导、同事,过来招呼宣老师和褚教授去主桌。
两人摆摆手,随慕慕去窗边,葛丽云也一并跟上,过去同江长海、郑学真、宁元驹打招呼。
“小葛啊,”江长海笑道,“说好了,吃完饭,慕慕跟我们去疗养院住几天。”
葛丽云看着慕慕和宣老师笑道:“我倒是没意见,但你得问问他老师。”
宣老师忙摆手:“学习也不能闭门造车,我是巴不得这小淘气跑出去转转,省得一天到晚在我跟前调皮捣乱、天马行空,制出来的陶器怪模怪样。”
思禾没忍住扑哧笑了,见众人都看她,笑着解释道:“慕慕给表姐添箱,烧了一套54件的餐具,每一个形状都不一样,有的像半个葫芦,有的像小元宝,有的像小荷叶、小莲蓬,还有的圆不溜秋跟个果子似的,一套摆开,瞧着还挺好看的,就是痰盂像个云朵、花瓶像个粑粑,哈哈……”
她这话一出,三位老人都想要一套了。
嚷着让慕慕暑假帮他们一人烧一套,也不要多,有个四五件就行。
这边欢声笑语的,谢英红瞧得眼热,侄子侄女都能在三位大人物面前混个脸熟,她这个女儿怎么就不能了。
谢英红刚要起身,周帆放好烟酒过来了:“妈,我喝了,你帮我倒杯水。”
“你自己倒。”谢英红说着便要朝窗边走去。
周帆一把将人拉住:“婚礼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主持人已经高声请新郎新娘上台,雄壮的《东方红》乐曲随之响起。
台上正中摆着大幅主席像。
何经赋和周梅缓步走上台,按照主持人的提示,先向主席像三鞠躬,再向主桌上的周庆生、谢英红、谢建勋、葛丽云鞠躬,最后二人相互鞠躬。
证婚人是何经赋的领导,他们分局的局长。
王局长上台,讲革命情谊、夫妻团结、互相帮助、晚婚晚育、好好工作建设祖国……
慕慕和思禾捧着成套的《主席选集》上台。
何经赋与周梅分别接过,当着众人的面互赠《主席选集》。
周帆跑到国营饭店门口,放了一挂炮,正式开席。
菜式陆续上来,何经赋订的中档婚宴,叫十二件子,6凉6热。
先上下酒菜,凉拌肘子、糟肉、凉拌里脊、油炸花生米、蒜泥茄子、凉拌耳丝……
慕慕这桌,肉菜都更软烂些。
谢建勋将自己那瓶专门带来的泸州老窖送来了,司机小王接过打开,给三位老人各斟了一小杯,再多就没了。
三人珍惜地时不时抿上一小口,一杯酒,直到婚宴结束,才舍得喝完。
吃饱喝足,大家纷纷跟新人告辞。
江长海让小王开车送褚教授和宣老师回大院,顺便给慕慕收拾两件衣服。
不等小王说什么,谢建勋忙道:“宣老师、褚教授等会儿坐我的车回去。慕慕的衣服,我晚点让小卫给他送去。”
那行,江长海、宁元驹、郑学真起身,带着慕慕往外走。
慕慕朝阿爷阿奶、宣老师褚教授挥挥手:“过几天见!”
几天……谢建勋轻哼,这一走,只怕没个小半月回不来。
送走几人,客人也走得差不多了。
思禾想去新房看看,谢英红夫妻和周帆也想去瞅瞅,周梅带他们先回家。
谢建勋夫妻、宣老师褚教授坐车回大院。
何经赋留下收尾。
XX分局公安家属院不大,总共就两栋三层的红砖楼,围着一个小院子,院内有公共水龙头、公共厕所、煤棚、自行车棚,空地上种着几棵白杨树、槐树,夏天绿树成荫。
何经赋分的住房是1号楼二楼中间的一套两室一厅,使用面积五十平方米,进门小过道当客厅,墙上挂着慕慕用粉彩画的向日葵田,下面摆一张餐桌、两把木椅待客。
里间主卧放一张双人床、樟木箱、大衣柜、靠窗一台缝纫机,还有斗柜和收音机。斗柜上是慕慕设计的照片墙,小房间布置成了书房。厨房有自来水,厕所一层两户共用,干净方便,比筒子楼强太多了。
周梅手巧,窗帘、门帘、蚊帐一挂,竹席上铺了条民光床单,再叠一床软缎薄被,整个屋子都雅致了不少。
周庆生挨间转过,一屁股坐在了床上,说是困了,想睡会儿。
谢英红也想睡会儿,昨夜翻来覆去没睡好。
眼看夫妻俩要脱鞋上床,思禾和周帆忙上前一人拉起一个,嚷着要去周边逛逛,给他们买些特产。
谢英红夫妻回去的火车票,谢建勋已经帮他们订好了,明天周梅回门,后天他们走人。
一听不用自己花钱,还有东西拿,周庆生立马心动了,催着谢英红赶紧走,要去百货商场买些烟酒带回去,跟朋友好好喝一场,闺女结婚他高兴,高低得请上一桌。
思禾跟周帆互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捂紧了自己的口袋。
周梅好笑地揉了把两人的头,给何经赋留张字条,拿上钱票道:“走吧,我跟你们一起去。”
何经赋提前就将给岳父岳母买回礼的钱票留出来了。
五人乘公交到了兰州的老牌百货大楼,永昌路百货公司。
一楼便是烟酒副食、日用百货,周庆生是看上什么都想要,周帆虎着脸,给他挑了一盒大前门,一瓶汾酒。
怕他当场打开酒喝起来撒酒疯,周帆没把汾酒给他,只把大前门朝他递去。
烟一拿到手,周庆生当场就拆开,抽出一根点燃,吞云吐雾起来。
思禾忙离他远些。
“爸,你少抽点。”周梅皱着眉说了一句,转头给谢英红买了一瓶雪花膏,两盒蛤蜊油,一包桃酥、一筒饼干。
谢英红心疼钱,想把雪花膏、饼干和桃酥退了,被周梅给拉住了。
随即五人上二楼,这儿都是服装鞋帽布匹,周梅给父母各买件的确良衬衫。
思禾给二姑买了一双解放鞋。
下楼时,周庆生一包烟已经抽完了,要求再买两盒。
周帆没答应。
五人坐公交回军区大院,一路上周庆生都没消停,骂儿子不孝,一包烟都不舍得给他买,骂女儿嫁人了,心大了野了,不孝顺老子。
引得一车的人都朝几人看来,周梅、周帆习以为常,思禾羞得小脸通红,跟骂她似的。
谢英红忍无可忍,脱下鞋,对着周庆生劈头盖脸地打了起来。
欺负她可以,打骂闺女儿子就是不行。
“你个臭娘门,不想活了……”周庆生护着头左躲右闪,不敢还手,怕谢英红跟他离婚,更怕没了情分,谢建勋、谢稷逮着他下狠手。
眼见打得差不多了,周帆才上前拦住母亲,周梅夺过她手里的鞋,蹲下给她穿上。
思禾在旁看得目瞪口呆。
到了大院门口,谢英红拎上东西,带着一双儿女率先下车,大步朝院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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