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卫弯腰拿起地上的汽水,一一打开,递给三人:“同志,喝汽水,歇一歇咱们再出站。”
三人放下东西,纷纷抹了把脸,接过汽水,喝了起来。
谢英红边喝边打量着慕慕和思禾,周帆的目光在姐弟身上一扫而过,好奇地看向四周。
周庆生顿顿一口气把一瓶汽水喝完,抹把嘴,放下瓶子,伸手又拿起一瓶打开,喝了两口,看着慕慕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谢稷的崽啊——”
谢英红瞪他一眼,斥道:“别找事!”怕这句话分量不够,又咬牙道,“想想梅儿和小帆。”
小卫耳尖,虽不明所以,身体却先一步,警惕地护在了慕慕身侧。
慕慕的目光,好奇地在二姑和二姑父面上扫过。
周庆生握着瓶子的手紧了紧,眼里的阴霾一闪而过,随即笑了笑:“我说什么了,不过一句感慨,别这么紧张嘛。”
“你最好是!”
思禾拿出半上午在小站买的饼子:“二姑、二姑父、表哥,我是思禾,饿了吧?我带了饼子,你们先垫垫,一会儿就到家了。”
周庆生看是油饼,伸手接过一块,大口吃了起来。
周帆也要了一块。谢英红没胃口,打量眼她脚边的两个帆布旅行袋:“你刚从江城过来吗?”
思禾把剩下的一块递给周庆生:“嗯,比你们早了二十多分钟。”
谢英红迟疑了下:“你小叔小婶还好吗?”
思禾点点头:“挺好的。上月我小叔刚涨过工资,小婶又评上了先进工作者和优秀干部,听那意思,年底说不定还要升职。”
周庆生冷嗤一声:“奸诈小人!”当年,要不是谢稷,他们夫妻怎么会被打发去新疆,一待就是19年,至今还回不了城。
“周庆生,你找死啊!”谢英红气得狠踹他一脚,当年要不是他仗着喝了几杯白酒,指着谢稷的鼻子骂,怎么没跟捡他的老师一起死在鬼子手里,谢稷能下狠手,爸妈大哥能袖手旁观。
周庆生趔趄了一下,骂道:“你这娘们,找打是吧?”
“你打!”谢英红身子一挺站在了他面前。
周庆生巴掌扬了起来,对上妻子那双恨不得生吃了他的眼眸,心一下怯了,讪讪地把手放下:“行了行了,我闭嘴,不说了。”
“别吵了!”周帆朝爸妈吼了一声,烦躁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吵吵吵,你们烦不烦啊?”
周庆生抬手给了儿子一巴掌:“臭小子说谁呢!老子还轮不到你教训。”
谢英红反手回了他一巴掌:“给你脸了是吧?一下车就找事,你要不想过了,明天就去离婚。”
“说什么胡话,我闺女大喜的日子,你跟我离婚,谢英红你有没有心?”
谢英红懒得理他,两口喝完瓶中的汽水,背起化肥袋子,转头朝一旁看傻的慕慕三人道:“走吧。”
思禾忙道:“二姑,瓶子给我吧。”
谢英红把瓶子递给她。
周帆、周庆生纷纷把空瓶子往她手里一塞,背上化肥袋子,跟上谢英红朝站外走去。
思禾把空瓶子用网兜装好,提上。
小卫提起思禾的两个旅行袋,唤上慕慕和思禾,朝一家三口追了过去。
慕慕走在思禾身旁,好奇道:“姐,你知道二姑跟我爸的事吗?”
“知道一点。”
慕慕抬头看她,示意她继续。
思禾抿抿唇,小声道:“好像是二姑父对小叔说了句难听话,惹恼了小叔,上去就把他揍了一顿,二姑不依,在家闹着让阿爷阿奶给他们俩各找份工作,算作小叔的赔礼。结果,工作刚有点眉目,正要入职,小叔就拿着他俩的资料,去街道办把他们的名字报去新疆兵团了。”
“等大家知道时,兵团驻沪工作组的审批已经下来了。阿爷想撤都撤不回来。”
慕慕悄悄对爸爸竖起了大拇指:“我爸做事就是干脆!”
思禾低低笑了一声:“我听我爸说,二姑以前老喜欢暗戳戳使坏,二姑父更是个街边混混,做事没底线。你小心点,看二姑父方才的表情,怕是还记恨着小叔呢。”
慕慕摸了摸下巴:“周帆今年16岁了,高中毕业,没工作,跟着他们在农场干活。你说,这次他们过来,会不会想把人留下,让爷奶或是何叔叔给他找份工作?”
“这还用问。谁不想留在城里,有份工作啊?”
慕慕打量她一眼:“你想回来了?”
“我才不回来呢!”思禾抬了抬下巴,“你不在,家里就我一个小孩,小叔疼我,经常给我塞零花钱;小婶宠我,身上的衣服做了一套又一套,你不知道我在厂里过得有多开心。”
慕慕双手抱臂,抬着下巴轻哼了一声:“你的好日子,还不是沾我的光!”
“嗯,”思禾不否认,“我现在是他们的半个女儿,以后我是要给小叔小婶养老的,这一点,你不能跟我争。”
慕慕白了她一眼:“我妈今年才30岁,养老?你想什么美事呢。”
思禾摸摸鼻子:“我这不是先跟你打声招呼嘛。”
出了站,小卫带着慕慕率先走在了前面,引着一行人到了停车场。
家属院,葛丽云已经张罗出一桌饭菜。
何经赋开完会,骑着自行车去医院接了周梅,急匆匆正往家赶。
谢建勋今天忙,在五〇四厂没回来。
五〇四厂是我国的核基地,浓缩铀工业的摇篮。
是谢建勋他们这一个师负责保卫的单位之一。
车子到了大院,何经赋和周梅听到动静,放下杯子,齐齐迎了出来。
周庆生下了车,环顾一圈周围的环境,又瞅了瞅老丈人住的一排五间干打垒房屋,撇了撇嘴:“就这!”比他们在农场住的还不如,最起码,他们现在已经住上了红砖小平房。
“爸、妈、小弟——”周梅看到父母和小弟,一下子红了眼。
三人看向周梅,白了、高了、洋气了,像个真正的城里人。
“妈,我好想你——”周梅一把抱住了母亲。
谢英红的身子僵了下,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大热的天,别抱了。”
周梅“扑哧”一下子笑了,就是这道声音,就是这个说话的味,让她想念了两年多。
“爸、妈、小弟,”何经赋上前笑道,“你们好,我是何经赋,周梅的对象,路上辛苦吧,快进屋洗把脸歇歇。”说罢,一手拎起一只化肥袋子。
周庆生和周帆看着何经赋身上的制服,一脸羡慕。
“你们刚下班?”周庆生颠颠地走在何经赋身侧,“我听梅子写信说你现在是公安局的副局长,工作忙不?”
“嗯,上午有个重要的会议,要不就去火站接你们了。路上还好吧?”
“好啥,你丈母娘心疼钱,买的站票,我这老腰老腿啊,可是遭老罪了。”
何经赋一愣,连忙道:“是我考虑不周,应该提前打通电话,帮你们订好票。”
周庆生笑呵呵道:“来都来了,不说这个了,回去再麻烦你。对了,婚期定了,聘礼什么时候给呀?我们也不多要,城里姑娘该有的,我们家梅子也不能缺。”
何经赋啥人,一眼便看透了周庆生的目的:“岳父放心,我虽然父母已逝,却是有领导、长辈的,聘礼都是按礼数来的,已经给梅子了。”
周庆生脸一沉:“是吗,可我怎么听梅子说,聘礼才给99块钱呢?我们新疆那疙瘩,嫁闺女都不止这个数……”
谢英红:“周庆生你又胡咧咧啥?!”
周庆生回头道:“我说错了吗?跟梅子一块儿玩的贺小娟上月订婚,聘礼可是给了两百块。”
“他爸是厂长,你是吗?他家给陪送两铺四盖,一辆自行车,你给吗?”
周庆生脸色一僵:“咱说聘礼呢,你扯什么陪嫁?”
“不给陪嫁,你哪来的脸要聘礼?”
“吵什么?”葛丽云出来,站在门口,抬眼看向女儿,只一眼,心尖微颤,鼻头发酸,眼睛涩得难受,十几年不见,当年的青春少女,已经苍老成这般模样,“进屋,吃饭!”
说罢,头一扭,掀开竹帘先一步回了屋。
离了众人的视线,葛丽云的泪就下来了,心疼啊!
同是儿女,老大一家、小三一家,那是什么精神面貌?老二……就跟地里没人管的野草一般,活得太难了……
一行人进了屋,葛丽云忙抹了把脸,让周梅带她父母、小弟去洗手洗脸,吃饭。
思禾接过小卫的行李,刚要拎进她和周梅住的卧室,就听阿奶道:“思禾,我跟蔡玉珍说好了,这几天你先跟她住。”
思禾微微一愣:“好。”说罢,把行李放在了门旁的墙边,和慕慕、小卫一起去洗手。
饭菜做得丰盛,何经赋下午还要上班、小卫下午要去五〇四厂去接谢建勋,葛丽云便没拿酒出来。
周庆生吃了两筷子红烧肉,就馋得要喝酒,说什么好菜要有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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