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慕捂住额头,一脸惊愕。
“人家都从隔壁幸福里找到茂园村来了,一个八岁、三个五六岁,就差指名道姓了。”姜叙白的目光扫过航航和文杰,低眸问,“另一个是谁?一楼大南房的金平,还是二楼亭子间的学民?”
“我、我们蒙脸了呀!”慕慕难以置信道。
航航和文杰的身子一僵,齐齐朝这边看了过来。
姜言择葱的手一顿,目光在三个孩子身上扫过:“跟谁打的?”
航航自觉是当哥的,轻声开口:“就是国庆那天来家捉小黑的小阿飞。”
“小黑……”姜言记得儿子在沪市待的半年,是养过一条狗叫小黑,“被他们捉走了?”怪不得回来三天了,都没瞅见它。
“没有。”航航小声道,“大姨父把它寄养在郊区农户家了。”
“那你们怎么又跟人扛上了?”姜言脑中有什么东西一闪,紧张起来,“他们来捉狗,伤到家里人了?”
航航摇摇头:“没有呀。我们就是在站牌前等你的时候,认出了他们中的一个,想给小黑出出气。”
姜言挑眉:“你们打得过他们?”
“出其不意!”航航和慕慕齐声道。
随即三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把事情经过七嘴八舌说了一遍。
姜叙白含笑听着,末了才淡淡道:“知道被认准是你们后,他们会怎么反击吗?”
慕慕挠了挠小下巴,一本正经地沉思道:“戴上红袖章来抄家呗。”
航航神情一凛,担心地看向外公:“他们……真会来吗?”
姜叙白朝他轻点下头,目光一转又落在了慕慕身上,“那你打算怎么解决这次危机?”
“我现在就去给张宁叔叔打电话,让他立刻派人把他们抓起来!知青办不是正愁没有人选下乡吗,给他们全都报上名,一股脑弄到乡下去,越远越好!”
姜叙白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赞许。小小年纪便有如此才智,好好培养,未来可期。
“这是你知道他们会找来才想的法子,要是事先不知道,你想过后果吗?两军对垒,先机一失,必败无疑,代价之惨重,不是你能接受的。谢慕言,外公今日教你第一课——做事,三思而后行!冲动行事,只会害人害己。”
慕慕脸上如同火在烧,不敢再直视外公的双眼,头一低,小脚丫下意识地搓了搓地面。
“上楼面壁去。什么时候真正认识到自己犯了错,就拿出纸笔写一份不少于两百字的检讨,交给我。”
慕慕小身子一转,不敢看任何人,一身落寞地出了灶披间,上楼去了。
航航沉默了片刻,放好碗筷,跟着走了。
文杰看看离开的两人,又转头望向姜言和姜叙白,脖子一缩,朝外跑道:“姜阿姨,我先走啦,我姆妈该回来了,她找不到我该着急了。”
“嗯,路上小心点,别滑倒了。”
等人都走了,姜叙白打开牛皮纸袋,取出奶油小蛋糕,招呼小女儿:“先别忙活,来切一块尝尝,是不是你想吃的味道。”
姜言放下择好的大葱和小青菜,洗洗手,从橱柜里取出一套刀叉和一只荷叶盘。
她切下一块放在盘里,拿起叉子挖了些送入口中。奶油滑而不腻,蛋糕松软得几乎不用嚼,甜度也刚刚好。
姜言抬头看向含笑看她吃蛋糕的嗲嗲,展颜一笑:“好吃。”
姜叙白怜爱地揉揉小女儿的头:“下次还给你带。今天上班还适应吗?”
姜言点点头,边吃蛋糕,边跟他说下午的工作。
姜叙白温柔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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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147章
吃完那块蛋糕, 姜言给嗲嗲下了一小碗葱花鸡蛋面,上面放了几片菜心。
姜叙白这还是第一次吃小女儿做的饭,端起碗, 先喝了口汤, 味道很鲜, 面条煮得有些软烂,很适合他现在的胃。
姜言期待道:“好吃吗?”
姜叙白点点头, 连面带汤吃完, 额间浸了点汗,胃都暖了。
姜言接过碗筷洗刷干净, 放进橱柜,拿了几套刀叉碟,提着剩下的蛋糕, 和嗲嗲一起上楼。
“嗲嗲,你现在是不是胃不好?”姜言挽着姜叙白的胳膊,踩着咯吱作响的松木楼梯朝上走。
姜叙白安抚地拍拍女儿的手:“没事,早年喝酒喝伤了,一直有喝中药调养。”
“哪天抽空,我陪你趟医院看看吧。”
“好。”姜叙白含笑应道。
到了二楼,拐过楼梯口,姜言松开嗲嗲的胳膊,轻轻推开了大南房的门。
一家人都在,姜诺抱着小樱桃坐在炉子旁, 在烤红薯、板栗、橘子,航航、慕慕面壁站在大衣柜前,李柏舟和姜定知坐在一旁,听两人讲事情发生的经过。
父女俩一进来, 屋子瞬间便被挤满了。
“嗲嗲回来了。”姜诺抱着小樱桃起身。
姜叙白的手朝下压了压,示意她坐下,公文包往斗柜上一搁,脱下大衣,取下颈间的围巾。姜言把蛋糕递给他,接过衣物,走到南面窗前,取过衣架撑好,一一挂了起来。
姜叙白支开一张小圆桌,给大家切蛋糕。
姜言过来,把蛋糕和叉子依次递给大姐、大姐夫、阿爷,顺便接过大姐怀里的小樱桃,拿了黑白卡片逗她。
慕慕和航航的留着,只等两人面壁完、写好检讨再吃。
闻着满屋的奶油蛋糕甜香,两个小家伙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李柏舟吃着蛋糕,喝着妻子递来的红枣菊花枸杞茶,给两人讲楚汉相争,鸿门宴上刘邦明明受气,却不冲动动手、不翻脸,忍住脾气,不随便结仇、不留下话柄,最后赢得天下。
“这告诉我们什么?它告诉我们,能忍住不打架,才是真本事,动不动动手只会给自己留下祸根。”
又讲《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庞涓嫉妒孙膑才能,设计挖去他的膝盖骨,以为斩草除根。结果孙膑逃到齐国,马陵道一战大败庞涓,庞涓自刎。结论是:欺负人、动手伤人,看似占了便宜,实则留下大把柄,早晚得还。
姜叙白听了一耳朵,眉头微微拧起:道理没错,怎么竟往忍气吞声里教?!
姜定知咽下嘴里的蛋糕,看向儿子:“你怎么处理的?”
姜叙白在他身旁坐下,接过大女儿递来的茶,轻声将事情跟他说了一遍。
听到几人被他打发到市政修路队当小工,姜言抱着小樱笑道:“一群闲散惯的小阿飞,这下有得受了。”
学民、金平过来唤慕慕和航航下楼玩儿,见两人在面壁,吓得一溜烟跑了。
两个小家伙足足站了一个多小时,才在姜定知的维护下,结束了体罚,拿起纸笔写检讨。
道理大姨父都掰碎揉开给他们说明白了,检讨写起来,如同泉涌。
姜叙白接过来慕慕递来的检讨书,扫了眼上面的字迹,笔力虽浅,结构却稳,明显是跟人练过。
再看内容,写得虽浅白,却还算有那么点深度。
航航写了一千多字,用的是正楷,字迹工整。从内容上来看,倒有几分大哥的担当,将责任都揽在了身上。
姜叙白收起检讨书,给两人讲了一个亲身经历过的小故事。
1938年,沪上处于孤岛期,日伪在租界内外横行,暗杀、绑架接连不断,专杀抗日分子与地下党员。不少进步学生、工人领袖被日夜跟踪、围捕,一个个联络点被破获,风声紧得让人喘不过气。
彼时,姜叙白还是圣约翰大学的一名大二学生,学校虽仗着租界庇护,未被日伪接管,可四周早已暗潮汹涌。日军的岗哨就设在租界边缘,特务化装成车夫、小贩,在<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附近游荡,但凡有半点抗日言论、可疑举动,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看似平静的课堂、林荫道下,每一次纸条传阅、每一次低声交谈,都似在刀尖上行走。同系一位平日里温和寡言的学长,只因在上学的路上捡了一张从头顶飘落的抗战宣传单,夹带在了书里,不过几日,就被人强行拖上黑色轿车,押到宪兵队,受尽酷刑,惨死在狱中。
而他,同样遇到了危机,在一次传递消息时,被人追杀至暗巷。
救他的却是一位街头混混。
那人打着赤脚,一身破破烂烂的灰色短打,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看着吊儿郎当,手脚却异常麻利。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被那人一把拽进了院内,反手推进地窖,引着他七拐八绕走了几分钟,到了另一处旧宅院,将他藏在柴棚里。
寂静的夜里,特务骂骂咧咧的声音在巷口回荡,粗哑的日语夹杂着沪上话,听得人头皮发麻。皮鞋踩在青石板上,一声声像敲在人心口,由远及近,姜叙白屏住呼吸,心脏如同擂鼓,一声声似要跳出胸腔,手里的枪攥出汗来。
慢慢脚步走远,外面彻底安静了下来,那人扒开柴火,低声骂了句:“这帮狗东西,追得还真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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