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慕慕买的玩具、衣服已经寄过去了,”谢稷夹起鸡腿,示意她咬一口上面的肉,“给你买了一对珍珠耳饰,一个碧玉胸针。”
姜言咬了口鸡腿肉嚼嚼咽下,不解道:“你买这些干嘛?我在厂里又不能戴。”
友谊商店、国营百货商店的首饰专柜、工艺美术品商店,都能买到手工制作的玉石、珍珠饰品,不过这类饰品更多偏向工艺品,且价格相对较高,普通市民和职工很少购买。
“嗲嗲要回来了。”
姜言吃菜的动作一顿,愣愣地重复道:“嗲嗲要回来了?”
“嗯,我前天接到阿爷的电话,说嗲嗲12月27日归国,蒋弈衡和二姐会带孩子们去机场接人,再从羊城乘火车到上海,陪阿爷他们过年。”缓了缓,谢稷又道,“年后,嗲嗲会去京市,参与外交与经济工作。”
“阿爷的意思是,看你今年能不能请假,回趟沪市,陪嗲嗲过年。”
姜言的眼泪啪啪掉了下来。
谢稷抽出她手里的碗筷,轻轻起身,将人揽在了怀里:“我去年请过假了,今年走不开,不能陪你,路上要注意安全。”
姜言立马被他的话转移了注意力,吸了吸鼻子,哽咽道:“2月10日才过年,我能请这么久吗?”
谢稷缓缓笑了,掏出帕子给她擦泪:“不能哦,最多只能请一个月。”
“那你现在就说,等待的时间多难熬啊。”姜言捶他。
“半月很快就到了,你不得给阿爷、嗲嗲、大姐他们准备些过年的礼物。还有,”谢稷轻轻抚过她的背,“慕慕长这么大还没有见过嗲嗲呢。我已经给爸妈打过电话了,正好妈要回沪市探亲,她会带着慕慕过去。”
“妈在沪市还有亲戚?!”姜言惊讶道。
谢稷捂眼,这是什么傻问题:“妈是土生土长的沪市人,怎么会没有亲戚。”
姜言拍拍额头,也觉得自己问得傻:“那你回沪市,怎么没去走动?”
谢稷松开她,坐回原处,把鸡汤递给她,“外公外婆去世十几年了,大舅一家生活在东北,我只见过大舅一面,能有什么感情。沪市那些都是七大姑八大姨,事多,我嫌烦,就没走动。”
“这次好像是一位姑婆过八十大寿,她家的儿孙早早就给妈打电话,邀她回沪市。”
姜言捧着鸡汤喝了几口,拿起馒头夹菜吃:“我要去参加吗?”
“看你的意愿,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姜言咽下嘴里的豆腐:“嗲嗲去港城之前不是在沪市外交部工作吗,怎么一回来,要被调去京市了?”
“工作需要。”谢稷淡淡道。
姜言瞪他:“跟你聊天真无趣。”
谢稷笑,夹起一筷子鸡胸肉喂她。
姜言啊呜一口含在了嘴里,谢稷低低笑了声,眉眼都舒展了。
吃完饭,谢稷捡了碗筷收拾,姜言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将这半年来身边发生的事跟他唠叨了一遍,说到昨夜的事故,语气不由沉了沉,从背后环抱住谢稷的腰,头抵在他背上,“上周,建兰来家玩儿,张桥来接孩子,还笑着跟我说,孩子过来打扰了。他那么年轻……”
谢稷把洗好的碗筷拿一块土白布擦拭干净上面的水渍,放进橱柜,握住她揽在腰间的双手,微微往外扩了扩,他转过身来,将人抱在怀里,“我们今早就到冲腾了,随灵车到烈士陵园,亲手将人下葬,立好墓碑,才回来。”
姜言怔了怔,抬手抚过他冷凝的眉眼。
谢稷不想让言言看到自己的脆弱,将她的头扣在怀里,看向餐桌旁侧墙上贴的主席在延安的电影海报,目光似飘得很远很久远。
下午2点,姜言去上班,谢稷有半天的假,他上床睡了一觉,起身去单位处理几份上级的指示文件。
五点多他便提前离开了单位,等在托儿所门口,接了建兰和兴华,跟照顾姐弟俩的王同志说了一声,和下班过来的姜言一人抱起一个孩子,带他们去医院看望钱柳。
到了医院住院病房,谢稷没进去,将怀里的姐姐放在地上,由姜言牵着朝病床上的钱柳走了过去。
“妈妈——”建兰松开姜言的走,朝病床上的钱柳扑了过去。
钱柳木然地半靠床头坐着,看到扑来的女儿和待在姜言怀里、张着两手叫她妈的儿子,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
怕吓着孩子,钱柳飞快地抹了把脸,探身将扑来的女儿抱起来,放坐在一旁,又伸手来接儿子。
姜言把人递过去:“孩子还没有吃饭,我和谢工去食堂看看。建兰、兴华,你们俩想吃什么?”
建兰:“肉肉。”
兴华:“蛋蛋。”
姜言温柔地揉揉两人的头,“好,姨姨和叔叔这就去买。”
医院食堂有营养餐,姜言和谢稷借用了他们的碗筷,买了三个二合面馒头,一碗小米粥,一碗萝卜炒肉丝,三份蒸蛋和一小碟咸菜。
钱柳吃不下,端了蒸蛋喂儿子,建兰不用喂,自己捧着小碗吃得欢实,姜言在旁时不时帮她擦一下嘴。
谢稷去医生办公室,询问钱柳的情况。
悲伤过度,这得靠她自己慢慢调节。
几日后,钱柳的妈妈和张桥的大哥来了。
钱柳特意来家道谢,顺便跟姜言、谢稷告别,她准备带着一双儿女回原籍哈尔滨。
这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哈尔滨是大城市,对孩子的教育来说,有着绝对的优势。便是她,待在家人身边,有父母亲人呵护着,也能很快从伤痛中走出来。至于回去后的工作、住房,厂里会跟地方联系、帮忙解决。
姜言连夜请人帮忙,给两个孩子各做了一身小军装,第二天送去,正赶上他们搬着行李上车。
二二建的领导赶过来,递给钱柳一个信封,是他们单位同事凑的钱票,给她安家。
厂领导也赶过来递给钱柳一个厚厚的信封,是厂里党员们凑的钱票,给孩子们的生活费。
喻向南塞给建兰一兜水果、点心。
其他婶子大娘,你递几张饼,她塞俩熟鸡蛋……
车子缓缓启动,大家朝母子仨挥手:“有时间,回来看看啊。”
钱柳一手揽着一个孩子,哭得泣不成声:“会的——”她还得给丈夫扫墓呢。
很快,半月转瞬即逝,姜言找任处长和余厂长请假,一个月没请到,只请到半个月。
晚上,姜言抱着谢稷的腰,脸埋在他怀里,不开心:“一来一回,光在路上就要用去9天了,我跟嗲嗲没处几天呢,又要忙着赶回来。”
谢稷放下手里的书,哄她:“过两年,我跟你一起请假去京市看嗲嗲。顺便带你去我们学校转转,见见我的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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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后见。
第135章
姜叙白原以为自己7月就能归国, 没想到因为港口物流的事,拖了小半年,直到年底才终于成行。
将手头的工作跟内地来港的程同志做好交接, 把儿子在九龙塘买地建的那栋中高端公寓, 整栋交给中介租出去;帮儿子签好入股老钟纺织品转口贸易行的合同, 姜叙白无事一身轻地拎着行李袋,登上了港城到羊城的飞机。
飞机腾空而起, 姜叙白望着舷窗外逐渐缩小的港城轮廓, 指尖轻轻摩挲着中山装的袖扣,轻轻吁出一口气, 脑中不由闪过58年离开时,三个女儿的依恋与不舍。
他恍惚看见已是二九年华、什么都懂的大女儿,偷偷将一张她姆妈的半身照塞他行李袋里;二女儿梳着两条长辫, 扯着他的衣服哭着问“嗲嗲什么时候回来”;小女儿正是最淘的时候,买了只大号旅行袋,蜷缩在里面,让他悄悄把她提着带走。
打开随身带的公文包,取出相册,姜叙白一张张翻过,都是老父亲寄来的,记录了每个阶段女儿们的成长。
他看得仔细,翻看得慢,一个小时后, 飞机在羊城白云机场降落。
舱门打开,带着南方潮气的风扑面而来。姜叙白站起来,取下上面的行李袋,将公文包塞进去, 提起帆布包,走出机舱,步入廊桥,刚走到出口,就看见了人群里的一家四口——二女儿穿着一身双排扣灰色列宁装,眉眼间依稀是当年的模样,正朝他用力挥手:“嗲嗲——”
她身旁的男子,一身军装,肩宽腰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三岁小奶娃。
站在夫妻俩中间的七岁男孩,眉眼间集合了二人的优点,大大的眼,挺白的皮肤,看人时安安静静的。
姜叙白大步朝几人走去。
姜瑜松开儿子的小手,穿过人群快步朝嗲嗲迎了上来。
“嗲嗲——”姜瑜站在姜叙白身前,看着他鬓角的几缕白霜,脸上刻着的岁月痕迹,对上他温和却有力量的眼神,眼眶一红,哽咽出声:“嗲嗲——”
姜叙白一米七八左右,53岁的人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尾和嘴角的皱纹里藏着故事,中山装穿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威严,举手投足间都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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