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言想起家里好久没买到水果,慕慕都馋得去菜地偷小甜瓜了,便没客气地玩笑道:“行啊,走时我一定要挑个大的。”
宋美娟闻声从厨房匆匆出来,撩起围裙擦了把湿淋淋的双手:“来了,屋里坐。”
“你好,今天打扰了。”姜言把带来的两封点心递过去。
“哎呀,来就来了,咋这么客气?”
姜言又把点心往前递了递:“第一次登门,哪有空手的道理。”
宋美娟笑笑,伸手接过。
宋季同上前,微微躬了下身:“程叔叔、宋阿姨,你们好,我是宋季同,夜安的对象。初次登门,也没带什么贵重东西,单位发的特贡烟酒票,我给程叔买了两瓶酒一条烟,一点心意,希望叔叔阿姨别嫌弃。”
宋美娟目光扫过宋季同,惊讶地瞪圆了眼,小伙子太出彩了,身高腿长,浓眉大眼高鼻梁,白衬衫黑西裤,脚上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三七分的短发,收拾得干净又利落,腕上的表,胸前的钢笔,尽显知识分子的气度,“还是夜安有眼光,”她偏头对程副师长笑道,“比咱们部队家属介绍得都强。”
程副师长看着宋季同,满意地点点头。
“快进来,路上热吧,我给你们开风扇。”宋美娟接过宋季同手里的网兜,引着两人进屋,放下东西,打开电扇。
“坐。”指指沙发,宋美娟忙着给两人冲麦乳精。
姜言和宋季同随意寻了个位置坐下。
程副师长在姜言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偏头道:“怎么没带孩子过来?”
“跟家属院里的小朋友玩偷瓜游戏呢,叫不出来。”
程副师长来了兴致:“真瓜吗?”
“嗯,张厂长的爱人在开垦的菜地里,种了一片小甜瓜,这几天陆陆续续成熟了,引得孩子们馋坏了。”
“哈哈……所以就组织起来,准备晚上下手了!”
姜言笑着点头。
宋美娟冲了两杯麦乳精放在宋季同和姜言面前:“有点烫,稍等一会儿再喝。”说着,宋美娟在宋季同身边坐下,“小宋是哪里人啊?家里父母长辈可好?”
“谢谢宋阿姨,我是京市人……”宋季同一一回答。
程副师长瞥了两人一眼,跟姜言笑道:“宋同志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
姜言笑道:“你不满意?”
“满意满意,特别满意。”
程夜安端着切好的西瓜过来,招呼大家吃瓜。
程副师长一手拿起一牙,递给姜言和宋季同。
姜言接过咬了一口,沙瓤清甜、汁水四溢,确实好吃。
程夜安递给小姨一牙,自己又拿了一牙吃。
姜言吐出西瓜籽,笑道:“哪个公社种的?离得远不远?”
“福田公社,从冲腾沿乌江往扶县去,走个十来里,就是瓜田。日夜有人守着,去了就能换。相对于钱,他们更喜欢工业券、布票、肥皂票。”
几人说着话,一牙瓜吃完,宋美娟起身去厨房,还有两个菜没炒。
姜言丢了西瓜皮,拿手帕擦擦手,起身要帮忙。
程夜安一把将她按下,“姜同志你坐,跟我爸说说话,我去厨房帮小姨。”
小姨?!
程副师长看到姜言眼中的惊讶,坦然道:“夜安的妈妈生我们第二个孩子时难产,一尸两命。”事过经年,再提起,程副师长还是不免伤感,“我那时工作忙,哪有时间照顾夜安啊,反倒是她,才五岁,见我晚上回来一身疲惫,就懂事地踩着小板凳要给我煮夜宵。也恰好,隔天收到岳母的来信,说美娟被人退婚了……”
宋季同虽然昨天就从程夜安嘴里知道了这些,今天再听,眼里还是划过一抹心疼。
姜言端起搪瓷缸:“挺好的,小姨嘛,跟妈妈也差不多了。”
程副师长提起水壶给自己倒了半杯白开水,一饮而尽,爽朗地笑道:“可不,美娟自进门,担得起母亲二字。别的孩子有的,夜安就没有缺过。”
“看得出来,夜安性格爽利,风风火火的行事作风,都是您和宋同志宠出来的底气,一看就是在充满爱的家里长大的。”
“哈哈……是太惯着了,脾气大得很。小宋啊,”程副师长看着宋季同道,“你俩成家,我没别的要求,只希望生活中你能对她多一分耐心,多一份包容,多一份爱护。”
“程叔叔,”宋季同起身道,“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待夜安。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我都让着她、护着她,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程师长站起来,狠狠拍了拍宋季同的肩膀:“好小子,叔叔今天可是记下了你这句话。日后,你敢无故欺她、骂她、打她,看我怎么收拾你!”
宋季同头一低,脸红道:“我不敢……”
姜言拿起三牙瓜,转身去了厨房,让翁婿俩好好聊聊。
见她过来,程夜安诧异道:“姜干事,你怎么过来了?”
姜言把西瓜分给她和宋美娟,指指客厅:“你爸不得考教考教女婿,我在多不方便啊。”
程夜安探头看了一眼,放心地吃起了西瓜。
姜言笑道:“你不担心?”
不等程夜安回答,宋美娟笑道:“老程喜欢文化人,昨夜知道夜安找的对象是位工程师,高兴得翻来覆去睡不着,都凌晨了,硬是起来,喝了二两白酒才睡。”
“那我这个媒算是保着了。”
“可不,真得谢谢你。眼看着夜安都26岁了,跟她同龄的姑娘都结婚当娘了,我和老程过年那会儿急得啊,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宋美娟说着,等锅里的油热了,放姜丝爆香,将择洗干净的小河虾一把倒了进去,只听“刺啦”一声,锅上腾起阵阵白烟。
翻炒几下,小河虾变红,宋美娟倒了一点白酒、生抽进去炒匀,放韭菜段,韭菜炒软后加盐,临出锅前,又撒了一点点白胡椒粉提鲜。
干活真麻利啊!姜言感叹地看了眼,小声询问夜安心里的聘礼价位。
程夜安不好意思地将昨天宋季同跟她商量的那些话,挑拣着说了一遍。
姜言一听两个小年轻都已经私下商量好了,便没再多问。
客厅里,宋季同跟程副师长聊了聊家里的情况,和他今后工作上的规划。
一会儿饭好了,姜言帮着端菜摆饭。
程副师长招呼姜言和宋季同入座,并将宋季同带来的白酒开了一瓶:“姜干事,能喝不?”
姜言摆摆手:“我喝汤,宋同事熬的大骨汤,我闻着就香。”
“哈哈……行,今儿你就喝汤吧。改天遇到谢工,我请他喝一杯。”
“这个行。不过,还是让他请你吧,”姜言偏头,小声道,“偷偷告诉你啊,谢工私藏的好酒可不少。”
“哈哈……好好,让他请我……”
大家说说笑笑,一顿饭吃得轻松。
帮着将碗碟捡进厨房,略坐了坐,姜言便提出了告辞。
宋季同喝了点酒,他喝酒上脸,宋美娟不放心,让程副师长安排他去前面的招待所住一晚,明早来家吃早饭。
正好宋季同明天的工作在冲腾,也就不必来往跑了。
一家人送姜言去站牌搭车,夜风习习,吹去了白日的暑热。
宋季同用网兜提着送给姜言的大西瓜,和程夜安走在后面,两人小声地说着话。
宋美娟跟姜言聊着柴米油盐、什么贵了、涨价了,程副师长不时驻足,和跟他打招呼的部队干部、工程兵聊几句。
爬上解放牌卡车,姜言接过宋季同递来的大西瓜,朝几人挥手:“程副师长、宋同志,回吧。夜安,有事来家找我。”
宋美娟热情地招呼她有空来家玩,“姜干事,我会的菜式可多啦,粤菜、苏菜、浙菜都会几道,你可一定要来啊,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
车子启动,很快行过乌江大桥,驶入了弯弯山道。
车里人不少,都是刚下班的各专业、各单位的技术员、工程师。
姜言抱着网兜里裹了一层报纸的西瓜,托腮看向车棚外面,星光点点,月色汪汪。
山风卷来,姜言不由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机修厂前面的站牌前停了下来。
姜言抱着西瓜,小心爬下车,看看表,九点多了。
朝工地看了眼,姜言没有过去,提着西瓜径直朝机关家属院走去。
一进院坝,姜言便听到了几家孩子吃竹板炒肉的哭号,声音凄厉得让人心里刺挠挠的难受。
姜言猜测是孩子们偷瓜的事,被家里的大人知道了。
“姆妈——”慕慕也是听到了小朋友们凄惨的哭声,和李戈踩着小凳,扒着栏杆往下看,一眼瞅见了抱着东西的姜言。
姜言抬头,灯光下,见两个孩子没事,轻吁了口气,“站着别动,姆妈这就上来。”
说完,姜言快步进了楼道,朝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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