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天刚从江城回来。”宋季同朝程夜安安抚地笑笑,“二姨上月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是她一个办公室的同事。我妈见过一面,说女同志人不错,让我先跟人聊聊试试。我们通过两封信,互寄过一张照片,打过一通电话,觉得挺有共同话题,我便约了她来江城见面。”
程夜安好奇道:“没成!为什么?”
“她不想来厂里工作生活。我挺理解的,只是你也知道我们的工作性质,请探亲假太难,若没有感情基础,两地分居的婚姻是很难长久的。”
程夜安轻哼:“她要愿意,你们俩是不是就成了”
宋季同忍不住笑了:“也不一定。她在京市,那结婚就是两个家庭的事,婚前不得过礼、下聘,指不定哪句话或是哪个条件没谈拢就黄了。”
“只要你坚持,你家里能不妥协?”
宋季同笑着摇了摇头:“家里反对的要是有理有据,我不会坚持。毕竟,她婚后是要跟我家人生活在一起的,我不可能不顾及父母爷奶的感受。”
“没想到你还挺理智的。”程夜安朝前走道。
宋季同抬脚跟上,忍俊不禁道:“程夜安同志,我是理科生,我学的是建筑结构,考虑问题要从全局出发,哪能脑子一热就随便做决定。”
程夜安也忍不住笑了:“事情谈崩了,你跟家里打电话说了吗?”
“嗯,打过了。”想到母亲失望的一声轻叹,宋季同又道:“我等会儿再给家里打一个。程同志,”宋季同站定,“咱俩的事,我能跟家里过一下明路吗?”也算安一安老人的心,免得爷爷再半夜为他失眠。
“可以啊,正好我今晚回去,也会跟老头子说一声。”省得他又找人给她介绍对象。
两人相视而笑。
宋季同送程夜安去机修厂前的站牌那搭车,路上将自家情况说了一遍,程夜安也跟宋季同说了些自家的事。
交换了基本信息,双方更有底了。
将人送上车,宋季同再次邀约道:“明天中午,我请你去我们机关食堂吃饭怎么样?”
解放牌卡车引擎轰然启动,伴随着突突的抖动,程夜安双手扩在嘴边,大声回了一声:“好啊——”
“明天中午下班后,我去你办公室接你。”
程夜安挥手,表示听到了。
宋季同跟着挥了挥手,目送卡车缓缓驶离,直至看不清成了一个小点,方才转身往回走。
先到工地巡视一番,交代些事,然后去邮局打电话。
*
京市
何旋坐了两天两夜、46个小时的火车,下午一到单位宿舍,便放下东西,简单收拾了下屋子,拿上换洗衣服去澡堂。
从澡堂回来,衣服都来不及洗,何旋仔细打扮了下自己,便提上两包江城带回来的点心,匆匆去了宋季同二姨家。
季薇已经从大姐嘴里知道,她和外甥没谈拢。
见她过来,只当这姑娘知礼,事不成,过来说一声。
忙热情地将人迎进门:“小何啊,辛苦你跑这一趟了。真对不起,都是我家孩子不懂事,有条件提前说嘛,你看这事办的。快来坐,喝点什么?汽水行吗?哦,还有西瓜,我给你切。”
“季老师,”何旋一把将人拉住,不好意思地笑道:“他跟你们打过电话啦?”
季薇握着她的手,拍了拍:“辛苦你了。一来一往,光在车上就待了九十多个小时,太不容易了。家里都觉得过意不去,我大姐上午过来,专门给你带来一块的确良布料。你等一下,我拿给你。”
“季老师,你先别忙。我、我在车上考虑了一下,其实去他们厂生活也挺好的,只是他们厂好像还没有高中。我想着,要不我们先结婚,等几年他们那儿办高中了,我再申请过去。”
季薇一愣,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姑娘。
何旋下意识地撩起耳边的头发往后顺了顺,站姿优美得体。
季薇拉着人坐下:“你跟小同相处了三天吧?”
“对,他带我去了文化宫展览馆看《收租院》群雕,季老师,你不知道,那114个人物雕得多么惟妙惟肖……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嘉陵江到长江的轮渡,看飞鸟展翅,鱼儿跃水,江船点点……晚上,他带我登上枇杷山公园,观看全城夜景,我第一次知道江波、灯影、星光相映交织是那么美……”
何旋说得甜蜜,季薇听得全程姨母笑,只是等人讲完,又聊了几句,便客客气气地将人送出了家门。
点心留下,却也送了相同的物件和大姐拿来的布料给何旋。
她爱人见此,纳闷地从厨房出来:“我正准备再添两道菜呢,你怎么把人送走了?我看你们不是聊得挺好的吗?”
“姑娘是个好姑娘,可惜啊,不适合我们家小同。”什么等几年那边办高中了,再申请过去。
不就是拖吗?
怕是还想着,结婚后,赶紧生个孩子,孩子自小养在老人身边,真等小同厂里的高中办起来了,一句孩子离不开太爷爷太奶奶,谁还舍得让他们娘俩去大三线?
与此同时,宋季同的电话打进了军区大院。
季蔷接到电话,惊讶道:“儿子你反悔了?”
宋季同一愣:“什么反悔了?”
“何同志啊……”
宋季同忙叫停:“妈,晚上我们谢工的爱人,给我介绍了一位女同志,是我们厂物资科的采购员。”
季蔷一听,眉间彻底舒展了:“相成啦?”
“对!”宋季同跟着笑道:“她叫程夜安,今年26岁,68年江城工业学院毕业,因为她爸……也算是我们厂的吧,为了离家人近点,她就主动申请分配进厂了。先前我们都知道彼此,只是没相处过。这一次见面聊起来,都觉得挺投缘。哈哈……所以,打电话跟你和爷爷奶奶说一声,别再为我的婚事操心了。”
季蔷一开始听着还蛮高兴的,听到最后一句,一下子又紧张起来:“臭小子,你不会为了安我们的心,就随便找了一个吧?”
宋季同眉一挑,惊讶道:“妈,我在你心里这么孝顺的吗?为安你们的心,连自己的婚姻都可以搭进去?!”
季蔷顿时有些哭笑不得:“那就是真满意了?”
“嗯嗯,特别满意。这么跟你说吧,程同志啊,用谢工他爱人的话说,那就是一位真正的半边天,性子爽利,办事能力强……”
季蔷脑中浮现出英姿飒爽的女兵形象,别说,这样的人物,家里怕是没人不喜欢。
“你方才说她爸算是你们厂的人?”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咋还来一个“算是”呢?
“嘿嘿,她爸是程副师长。”
季蔷知道很多重大项目的建设,都有部队的参与和守护,儿子这么一说,她便明白了:“这么说,我们两家还是门当户对了。”
“哈哈……是呢,这下季同志就不用担心跟未来的小儿媳处不来了吧?”
“不管你娶谁,妈都不担心相处问题,担心不着啊。”季蔷叹道。
儿子大学毕业填分配志愿,五个志愿,他填了仨,第一栏是国防科委单位;第二栏、第三栏,也全是国防科委单位。
那时她就知道,儿子这是要远飞了,往后余生,她都不知道还能跟孩子吃几顿团圆饭。
孩子他爸和老爷子高兴得不行,要不是形势不允许,怕是要摆上三天流水席。
“妈,爷爷和奶奶休息了吗?”宋季同听不得妈妈伤心,忙转移话题。
季蔷朝公婆的卧室看去,下午老爷子有些发热,护士过来打针,这会儿……打完了:“你等一下。”
放下电话,季蔷春风满面地走到卧室门口,朝里笑道:“爹、娘,小同来电话报喜呢,谢工的爱人帮他介绍了位对象,相中了。”
老两口互视一眼,老太太惊喜地对大儿媳道:“是要订婚吗?钱票赶紧寄过去。”
“电话挂了吗?”老爷子说着,捞过一旁的拐杖,站起来便要往客厅走。
季蔷忙上前将人扶住:“没挂,等着跟您和娘说话呢。”
“我先接。”老太太比老爷子小十几岁,腿脚利索,已经快步出了卧室的门。
“哎——你等等我!”
老太太才不管他的叫唤呢,快步走进客厅,抓起听筒:“喂,小同,你妈说你有对象啦,叫什么?多大了?哪儿的人啊,什么口味?喜欢穿裙子不,你把尺寸说一下,我给她买两条寄去……”
宋季同笑着一一回答。
老爷子在旁急得抓耳挠腮:“时间有限,你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问啊?问主要的,姑娘什么工作?能不能干?人品好不好?”
老太太白他一眼,转过身,避着他,小声道:“奶奶明天让你妈把给你准备的钱票寄过去,别不舍得给姑娘花啊!处对象嘛,第一条就得大方,别学你爷爷抠抠搜搜。”
老爷子支着耳朵,听了一句半句,不愿意了:“老太婆你就是心眼小,又跟小同说我什么坏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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