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之卉苦笑了声:“你只是瞧瞧就受不了了,我是两三天就要洗这么一大盆。”
先开始,她还讲究些,想着不能恶心人,都是抱到下面的雨水塘那边洗,洗完,再来这边过一遍水,后来,她连水都懒得过了,直接在那边竖起两根竹竿,拉一根麻绳,洗完就晒上,干了收回来给老太婆继续用,现在……她顾不得那么多了,每天上班挑泥巴、扛石灰、砌泥巴墙、建干打垒宿舍,下班带孩子、做家务,还要伺候死老婆子吃喝拉撒,给她洗屎尿介子,她就是铁人,几个月下来,也累垮了,什么心气也没有了。
姜言吐完,去旁边的水龙头那边漱了漱口,拖着自己的大盆往一旁让了让:“郑嫂子你别介意,我是真的有点受不了。”
郑之卉摆摆手:“我知道我不该在这儿洗,只是这一盆都是家织的厚棉布,吸了水,死沉死沉,那边雨水塘,上上下下的,我实在没力气折腾。”
不等姜言说什么,住在一楼的李敏和吴大梅,以及二单元的另外四家,都不愿意了,四月中旬,天已经有些热了,屎尿冲进下水沟,根本冲不干净,污垢积在那儿,太阳一晒,味儿特别大,还容易招来成群的蚊虫。
这个说,水龙头离她家最近,风一吹,都不敢开门窗,一屋子的屎尿味儿。
那个说,孩子晚上都不敢出来玩了,蚊虫多,孩子皮肤嫩,一叮一个包,又疼又痒,小孩子多遭罪。
郑之卉不甘示弱,叉着腰跟着叫骂道:“真讲究,每天一大早,家家户户在这儿刷马桶、洗痰盂,咋不吱声啊?就我家老太太的屎尿味儿重,你们各家各户的老少爷们,屎尿味儿轻是吧?想欺负人,直说嘛,找什么借口?”
“你胡说什么?尿桶、痰盂哪家不是孩子在用,你扯什么爷们,不会你家张技术员就搁家里大小便吧?”
郑之卉气得浑身发抖:“说谁呢?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眼见要打起来,秦书记出来将人喝止了。
晚上,家委的宋明月带着人过来调解,也不是不让郑之卉在楼下水龙头那儿洗老太太的屎尿介子,只是洗前,最好先抱去雨水塘那边涮涮。
郑之卉几次想说,她不伺候了,却没法张口,作为儿媳妇,她找不到借口,坐在一旁,委屈得直抹眼泪。
说完郑之卉,宋明月看向张向文:“张同志,下班回来,别当甩手掌柜,自个儿老娘,不能什么都丢给媳妇,是吧?”
张向文点点头,没说什么。
王老太躺在床上抹眼泪:“领导,我家老大孝顺着哩,夜里我要翻身,要起夜、要喝水,全靠他。”
宋明月看向张向文,见他眼下一片青黑,轻叹了声:“夜里休息不好也不行,你的工作……”
郑之卉踢踢丈夫的凳子。
张向文捏捏眉心,跟床上的老娘商量:“我给三弟打电话,让他接你回去住一段时间吧?”
老太太连连摇头:“我才做完手术多久啊,从这儿回老家,路上坐车坐船再坐车,一个颠簸,万一钉子松动、骨头错位怎么办?不行、不行,我不回去!”
宋明月听得诧异,老太太懂得不少,看来住院期间,没少跟人询问她的病情,以及各种情况可能引发的意外。
“我问医生了,手术后两个月,骨头基本长住了,路上小心点没事。”
“你说得轻松,上车下车上船下船,得托着腰和胯不?万一,他手一松,我扭着胯怎么办?手术的罪,我不是白受了?”
反正不管儿子怎么劝,老太太坚决不同意现在回去。
叫郑之卉说,她就是自私、怕死。
不过,郑之卉也没坚持一定要送老太太回去,这不是要分房了吗,有老太太在,她家就是困难户,谁说不能换一套大点的房子。
*
今天天气好,中午洗的衣服,下午下班回来,过去收都干了。
收回来,叠放在衣柜里。姜言拎起竹篮,拿上小锄头,带慕慕去菜地,早播的菠菜、小白菜已经在间苗吃了,四季豆、黄瓜刚点上籽。
另一片新开的地还空着,姜言原想种几棵玉米,孙老说他在秧西红柿和茄子苗,秧的多,过些天,各给她几棵移栽。
姜言带着慕慕把地里的草薅薅,土松松,拔了些菠菜回家。
到家,谢稷已经回来了,人在厨房忙活着。
今儿到是早。
姜言放下竹篮,洗洗手,扶着他的胳膊探头朝锅里看:“炒的什么?”
“蒜苗炒腊肉。”
“哪来的蒜苗?”
“回来时,见有人在地头间苗,就买了一把。”
“你儿子吃腊肉塞牙,得给他另烧一个菜。”
谢稷轻“嗯”了声,打开橱柜去拿鸡蛋。
姜言笑了声:“中午,明琪给他端来一小碗野菜炒鸡蛋。”
那就不吃鸡蛋了。
谢稷把鸡蛋放回去,看眼橱柜,取了瓶肉罐头出来。
菠菜择洗干净,和虾皮烧了一个汤。
主食是姜言带慕慕去食堂打的二合面馒头。
吃完饭,慕慕跑下楼玩儿,姜言去工地加班,谢稷去办公室审查图纸。
他负责设计管理科的工作,科里共有九位工程师,分属七个专业,还管着一个地质钻探队和一个测量队。
每个专业的图纸都要他审查,容不得出一点差错。
要把这些专业都吃透,除了埋头苦学,别无他法。
作为科里的负责人,专业上不说超过他们,也得赶上他们。不然,你怎么敢保证,你审查过的图纸没有问题?专业上一问三不知,谁服你啊?
夜里,姜言提起任副主任说的工农兵学员,手绕在谢稷胸口绕了绕,“一想到要离开两三年,我立马拒绝了。”
谢稷拥着人,唇角上扬,被哄成了翘嘴。
开心过后,谢稷正色道:“想去吗?要是想去,咱就去。不就是三年吗,我等得起。慕慕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姜言摇摇头,一副大义凛然道:“不了,机会难得,还是让给更需要的人吧。”
谢稷看出她眼里的狡黠,也不点破,顺着她的话赞了句:“嗯,觉悟不错,回头让任副处长在大会上表扬表扬你……”
姜言伸手捂住他的嘴:“嘘,低调低调。”
谢稷被她逗得“哈哈……”笑。
姜言气得拍人。
两人压着声音闹了一会儿,姜言想到前面两栋石打垒宿舍,可以入住那么多户呢,“咱们能换过去吗?”
“想换啊,也不是不行。”
没几天,分房名额下来,姜言家被分在2号石打垒宿舍,1单元2楼201室,一室一厅,厨房跟现在一样,进门就是,有个四五平方米,客厅要比卧室大些,后面开着一扇窗,谢稷准备把客厅一分为二,里面给慕慕布置成一个单间。
孙家依然在姜言家隔壁,他家人多,考虑到孙老做的贡献,分的是两室一厅。
秦书记分的也是两室一厅,还在姜言家楼下,他家大儿子夫妻没动,依然住在干打垒这边。
王老太家分的是3单元104室,一室一厅。
姜言他们现在住的房子,被谢稷争取给宋季同、王勋、陈杨和孙磊住了,一听到消息,四人便跑去19队2连木工组,定做了两张架子床,两张书桌,两条长凳。
房子是分下来了,搬家却是在一个月后,刚建好的房要晾一晾,顺便把门窗安装上,水电通上。
等搬家的这段时间,每家一有空便跑去新房子那打扫、丈量,找后勤定木料,打家具。
谢稷也去买了些木料,一到周日,便在楼下,“刺啦刺啦”开料,准备给慕慕打张小床,一个小点的衣柜和一张儿童书桌。
家具没打好,便迎来了连日的暴雨袭击。
距离冲腾40公里外的清河镇,有一个厂,是六机部的造船厂,也是三线军工企业,只是保密要求没那么严。
厂子地处山区,亦在建设中,暴雨一连下了几天没停。没多久那边便传来消息,说是厂区后面的山体出现了裂缝,有滑坡的迹象。
姜言他们生活的飞燕坪就是一处山头,为了防范地质灾害,做到早发现、早预防,厂里便组织人员前往清河镇开展调查,摸清情况。
去的都是各科室领导和技术骨干,总厂的陈科长,谢稷,地质工程师范秋萍,厂设计院的建筑师魏然(张照行的领导)和土建工程师张浦泽,一分厂的土建工程师严永宁等二十几人。
时间赶,走得急,谢稷和范秋萍直接从冲腾走的,就穿了一身雨衣,都半下午了,一行人搭小船到扶县,第二天一早,乘轮渡小机动船前往清河镇红星造船厂。
船不大,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设施,舱里只摆着几条长凳,顶上搭着帆布遮雨,救生衣堆放在舱顶的天棚上。
船行至清河镇江心,雨势陡然变大,乌云黑压压地压过来,四下光线骤然一暗,暴雨倾盆而下,瞬间模糊了视线,狂风卷着江水,一个浪头打来,船长连忙转舵,想靠岸避险,船侧身的同时,与打来的浪头撞了个结实,“哐当”一声,船身一个侧翻落在江水里,一切就发生在瞬间,所有人都反应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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