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就见引道路两侧隔一段插了面旗帜,红旗、彩旗,孩子们欢呼着往前跑,你追我赶,打打闹闹,抓团雪互扔。
离得近了,写有“庆祝乌江大桥胜利通车”“备战备荒为人民”等标语的横幅,拉了一条又一条。
桥中设有主席台,两侧立着高音喇叭,桥两岸和这边的山体上站满了厂区职工、家属、工程兵和冲腾本地的社员。
9点,二机部代表、工程兵xx师首长、厂指挥部干部、建桥工人代表、先进班组列队入场,警卫团沿桥两侧警戒、维持秩序。
姜言他们到时,桥头两边早已人山人海。
挤不进去,明轩明琪找了处人少的山坡,姜言抱着慕慕和张爱妮他们过去,没一会儿,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爸爸——姆妈,看,是爸爸——”慕慕指着主席台上,坐在秦书记旁边的谢稷,突然喊道。
谢稷代表了厂指挥部。
姜言揽着儿子激动的小身子,笑道:“对,是爸爸。”
《东方红》歌曲响起,大家全体起立,向主席像鞠躬致敬。
领导讲话,说建桥的历程……很快,二机部代表宣布通车,载有主/席巨像的解放牌卡车走在前头,随后是工程车、运料车、职工班车组……缓缓驶过大桥,一时间,两岸“毛/主/席万岁”“向工人阶级学习”的口号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典礼结束,外围的群众在警卫的引导下,有序地依次离开。
明轩明琪慕慕李戈他们想去桥上走走。
姜言和宋谷秋陪孩子们等在原地,半小时后,两岸人少了,桥上布置的主席台、高声喇叭也被拆走了,他们才走下山坡过去。
钢筋混凝土拱桥,长186米,面宽约8米,双向单车道加人行道。
枯水期水量偏小,水面平静,孩子们在上面跑来跑去,时不时抱着桥柱探身往下看,离江面约20米,姜言有点恐高,离边边近了,都感到头晕。
慕慕和李戈反而一个比一个胆大,一个不注意半边身子都探出去了。
吓得姜言差点放声尖叫,“明轩、明轩,快、快把他给我抱过来。”
明轩过去扯住慕慕背后的罩衣,回头对姜言笑道:“姜姨,没事,我看着呢。”
“不行,他胆子太大了,赶紧抱过来。”姜言怕慕慕觉得好玩,会偷偷跑过来。
明轩拍拍慕慕头上的大红绒线帽,“走吧,食堂今儿加餐,回去晚了,没肉吃哦。”
这话比什么都好用。
慕慕立马松开抱着的桥柱,招呼一旁的李戈:“走啦,回去吃肉肉。”
姜言忙快走几步,到了跟前,俯身将小家伙抱起来,狠狠拍了拍他的屁股:“你胆子咋这么大,姆妈一个没注意,你就半边身子悬江上了。”
衣服穿得厚,拍在身上不痛不痒的,小家伙仰着小脸朝姜言笑道:“嘻嘻……好玩!”
姜言看着他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什么火气都没了:“下次不许这样啦,姆妈会担心!”
慕慕揽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应了声好。
谢稷是下午三点多到家的,一身的烟酒味儿,给姜言和慕慕带回一只大鸡腿。
姜言接过油纸包,好奇道:“你们在哪吃的饭?”
工程兵师部。
谢稷笑笑没说。
“姆妈,肉肉。”慕慕依在姜言腿边,盯着她手里的鸡腿,直流口水。
“等一下。”姜言洗洗手,解开油纸包,扯了块肉喂他,“好吃不?”
慕慕连连点头,“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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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稍等。
第52章
鸡腿上的肉喂给慕慕大半, 姜言便不让他吃了,怕小家伙积食,中午食堂加餐, 一家可以打条一斤左右的红烧黄辣丁。
黄辣丁刺少肉鲜, 很久没吃鱼了, 慕慕吃得欢实,一条鱼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
“对了, ”姜言啃着鸡腿上的脆骨, 陡然想起一事,“我小哥说的是哪天结婚啊?”
“这月二十八, 还有两天。”
“啊——”姜言惊呼,忙咽下嘴里的食物,“我来不及给他寄东西了!”
谢稷抱着儿子坐在炉子旁, 轻笑:“放心吧,帮你寄过了。”
姜言搬张小凳坐在他身旁,好奇道:“你寄的什么?什么时候寄的?怎么没提醒我一句?”
谢稷抚额笑道:“这么多问题,你让我先回答哪一个呀?”
姜言把啃光的鸡腿骨,投进门口放垃圾的小破桶,拿帕子胡乱擦擦手,拍他:“快点,一个个说。”
“上周想起这事,见你忙着推荐民工去培训,就没打扰, 我寄了些票、两瓶茅台和一条中华,汇去五十块钱。”
“怎么寄这么好的烟酒?”
“65年买的茅台,一块多一瓶。”
姜言瞪他:“你现在送,又不是65年送, 物价都涨了。”
谢稷明显是醉了,眼尾泛着红,唇边的笑一直没落下:“人啊,不管在哪,都是看后台的,寄茅台和中华,是在告诉农场的管理者,你哥身后有人,让干干农活可以,往死里整是不行的。”
姜言托腮看着他:“我好几年没见过小哥了。”
“姆妈有哥哥?!”慕慕特别惊讶。
在沪市家里极少提起姜宸,便是说,也是偷偷的。
他的照片也都被收起来了。
姜言抬手揉揉儿子的头:“嗯,姆妈有哥哥,特别好的哥哥。”
姜宸比姜言大两岁,小时候,姜言不但是个话痨,还是个皮孩子、疯丫头,喜欢跟在他身后跑,滚铁环、弹玻璃珠、踢球打弹弓、爬树上墙,还喜欢用拳头说话,不服就是干,家属院跟她大小差不多的男孩子,几乎都被她揍过。
打不过,就叫小哥,她在旁边跳着蹦着加油助威。
对方家长找到家里,都由小哥顶上。
初中姜宸考入静安区育才中学,它是初高中连读,离机械学校远,爷爷把他的行李打包,送去茂园村,跟大姐住上下楼。
作为家里的小小男子汉,那几年的离开,对他来说可能觉得亏欠吧,周日、寒暑假,一放学,他便拎着书包早早跑回机械学校家属院,陪爷爷下棋看报,带姜瑜、姜言看电影、杂耍,去茶馆吃点心听书、逛园子看戏,打羽毛球、网球,吃西餐……
65年,姜言去京市读世界语,彼时他已留校任教,每月发的工资大半花在姜言身上,带她逛京市尝<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给她买衣服鞋帽和各种外文书籍。
*
被姜言惦记的姜宸,这会儿并不在江西鄱阳湖畔的鲤鱼洲农场,这里原下放着清华、北大的大批教职工,不少文理科、工科的教授均在此列。
8月,鲤鱼洲成为血吸虫疫区,大量教职工染病,人员开始撤离,九一/三事件后,撤离加速,12月基本完成,农场移交南昌县管辖。
教职工有回原系所或新分配的岗位,有恢复教学与科研准备工作的。
姜宸这会儿在火车上,原本清俊白净的脸,变得蜡黄,没有光泽,眼窝深陷,眼神发虚,没了以前的精气神。
很瘦,肩膀几乎撑不起洗薄的旧棉袄,偏偏肚子微微鼓起、发胀、发紧,不是胖,是肝脾开始肿大,吃饱胀,受凉胀,伴随着隐隐的痛感,弯腰、走路都不舒服。
他旁边坐着的女士,二十七八岁,虽也瘦,却面色红润,衣着整洁干净,甚至称为洋气。
黑色的羊绒大衣,内搭白色的高领毛衣,下配黑条绒西装裤,脚上是一双半跟的羊皮短靴,从里到外,全是姜诺月前寄来的。
这么穿其实有些单薄,不过在车厢里还好。
“姜宸,”宋宜宁悄悄握住姜宸的手,“我担心你阿爷你大姐会不喜欢我。”
这次撤离,姜宸和老师李正信一起被分配到保密单位,但他因为照顾李正信和岳父宋经义,并在治疗的过程中,将自己的药让给了药品不足的两人,导致病情恶化,常常莫名发低热,晚上睡着一身冷汗,醒来浑身酸软。
单位来接的人,在得知他的情况后,给了三个月的假期,让他先回沪市看病。
宋家父女一个是文学系的教授,一个是文学系的助教,这次撤离,宋经义被转去绵阳清华分校,宋宜宁本来也是要去的,因为跟姜宸结婚,经过政审,三个月后她可以随姜宸一起去新单位,以家属的身份。
当然,也可以不去,留在沪市找份工作或是去绵阳。
“别担心……”姜宸浑身难受得不行,还是安抚地攥了攥她的手,“我阿爷是一个很有趣的小老头,与人相处极有边界感,不会询问一些让你为难的话,大姐外冷内热,相处几天就你知道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难相处。”
这话宋宜宁也就听听,换谁知道他为照顾她爸爸,病得这么重,心里都不会没有一点想法,何况是亲人呢。
一天后,火车到达沪市。
姜定知和姜诺都没有接到他回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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