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忑不安地缩在门外,胸前的书包带子被她拧了又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葛丽云余光扫过门口,“思禾?”
思禾勾着头,走到门口,不敢吭声。
葛丽云心疼地朝孙女招招手,思禾刚要迈步,谢建勋“啪”的一声挂了电话,思禾吓得一激灵,不敢动了。
葛丽云气得骂道:“有气找你大儿子去,在家跟谁摆脸色呢!”
谢建勋看眼吓得跟鹌鹑似的孙女,狠狠抹了把脸,扯唇笑道:“去学校还习惯吗?老师教的听得懂吗?”
思禾乖乖地点头,声音不比蚊子大多少:“习惯,听得懂。”
葛丽云朝丈夫摆摆手:“食堂打饭去。”一天的好心情都被他们父子破坏了,懒得去厨房折腾。
谢建勋没说什么,去厨房找网兜装了一摞饭盒,拿上饭票,招呼孙女道:“思禾,走,跟我一起去食堂。”
思禾不敢,下意识地看向阿奶。
葛丽云拍拍她的手,鼓励道:“去吧。”
思禾取下书包放在葛丽云旁边的椅子上,朝着已经出门的阿爷紧追了几步。
谢建勋脚步缓了缓,等着她。
察觉到他的态度,思禾的胆子大了点:“阿爷,我拿几个饭盒吧?”
“不用。”谢建勋抬手抚了抚思禾的头,“你在家跟姐姐、弟弟处得好吗?”
思禾僵着身子,没敢动,直到头上的大掌移开:“不太好。”
谢建勋猜到了,只是犹不死心道:“怎么个不好法?”
思禾抬腿跟上他的步伐,偏头打量着他的脸色,见还算平和:“阿爷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谢建勋一怔,“都说说吧。”
“姐姐和弟弟的感情很好,他们有说不完的话,谈不完的趣事,会互换零食、小人书、给对方打掩护……我在家就是多余的……”思禾眼中闪过过往的一幕幕,“放学了,姐姐可以跟同学在大院里跳绳、踢毽子、打羽毛球……跟姆妈专门为她找的老师学唱歌学跳舞学绘画,弟弟……只是玩的学的不一样。只有我,放学的铃声一响,便要背着书包一路狂奔着去菜店、去肉店、去粮店,买好东西后,马不停蹄地跑回家,择菜切肉烧菜做饭……等一家人吃完,我又要捡了碗筷去洗涮,然后拖地、洗衣服、丢垃圾、整理被小弟弄乱的客厅……”
谢建勋听得心里不是滋味,这些家务在他看来都不是事,他小时候,去地主家干活,吃不饱穿不暖睡不好,动不动一顿鞭子抽,那才叫苦呢。
然而,这世上怕的是不公,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另两个活得无忧无虑,想干什么干什么,想要什么有什么,这一个上学外,有干不完的活,没有玩乐的时间,物资、自由均被剥夺,能不怨?能不恨吗?
“阿爷,”见谢建勋久久不说话,思禾觑了眼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你会把我送回羊城吗?”
谢建勋大掌再次落在她头上,轻轻地揉了揉,看着孙女的眼睛保证道:“不会!放心吧,阿爷和阿奶会照顾你长大,除非你哭着闹着要走。”
心扑通一声落了地,思禾鼻头一酸,哭道:“我才不走呢。你们赶我,我也不走。”
“不赶不赶,阿爷养你,”谢建勋蠢拙拍着思禾的背,哄道,“阿爷有钱,上学、出嫁,阿爷都给你备得足足的。”
思禾扑哧喷了一个鼻涕泡,笑道:“我才不嫁呢。”
谢建勋拿帕子给她擦:“嗯,不嫁,阿爷养你到老。”
饭桌上,葛丽云就见这爷孙俩,你给我夹一筷子菜,我给你舀一碗汤,那个亲热劲啊,啧,眼热!非常眼热!
用过饭,思禾被蔡玉珍、邬冬梅叫去玩了,谢建勋端着杯温开水,跟在老妻身后打转,唉声叹气道:“今天我才知道,老大对我这么多埋怨。”
葛丽云轻嗤:“只老大埋怨你吗?老二对你没怨?老三没情绪?”
谢建勋肩膀一塌,整个人都丧了。
葛丽云见不得他这样,抬腿给了他一脚:“什么鬼样子!怨又怎么样,那年月咱们也没有放弃一个,都给钱给物把人养大了。光这一点,就胜过太多人。”
“就是心里不得劲。你说人家当爹的都是怎么做的?对老大,我自认是一个慈父,倾付的心血最多,他小时候生病,你要值班,我守在他身边几天几夜不敢合眼,稍大一点,驮在肩上,背在背上,教他扎马步,教他打枪,教他隐蔽……”
葛丽云随着他的话,脑中闪过那些年月的生活,黯然道:“养独了!”
送走的妹妹、弟弟,对老大来说,怕是从没想过会有回来的一天。
*
半夜,家里的门被人突然敲响,谢稷霍地一下坐了起来,扬声问:“谁?”
门外的人被谢稷声音里的警惕吓了一跳:“我,机修厂的民工王兴国,找姜干事。”
姜言已经醒了,听到王兴国找自己,忙探身一把拉亮灯泡,飞快地爬起来,扯了军大衣裹在身上,打开门道:“出了什么事?”
“晚饭后,四连的马向阳在雨水塘边采了一兜菌子,凌晨几人饿得难受,偷偷把菌子煮着吃了,方才有13人又吐又拉的,我怀疑是菌子中毒。”
“送医院啊!”姜言急道。
“送了,他们说事件太大,得有一个主事的……”
“你等我一下。”姜言转身回屋穿衣服。
谢稷这会儿已经穿戴齐了,慕慕被他用小被子裹着送到隔壁孙家。
孙老也醒了,他不放心,跟着起身道:“我跟你们去医院看看。”
谢稷轻轻将儿子放在明轩怀里,直起身道:“麻烦你了。”
孙老摆摆手,去提医药箱,谢稷忙伸手接过,背在身上。
孙经业要起来跟他们去医院帮忙,被谢稷按住了:“你明天要进洞,赶紧睡吧。”
“行,我帮你们看好慕慕。”
谢稷点点头,扶着孙老出来,姜言锁上门,几人一起下楼。
秦书记听到动静,已穿戴好等着了:“走吧,我跟你们一起过去看看。”
姜言道了声谢,偏头问王兴国:“叫任副处长了吗?”
王兴国一拍额头:“忘了!”
一发现人出事,他们四个连长只想着赶紧把人送医院了。
姜言把手电递给他:“你跑一趟,把他叫来。”
王兴国拿着手电,撒腿跑远了。
四人急匆匆赶到医院,一进楼道,便被呕吐物混杂的粪便味儿冲得一阵犯恶心。
揉了揉胸口,干咳一声,姜言四顾了下,找到四连连长宋飞,“怎么样,稳住了吗?”
“马向阳吃得最多,医生用浓苦茶水给他催吐后,又按着给他灌了一肚子甘草水解毒,让再看看,不行就洗胃。”
“其他人呢?”
“催吐后,刚喂了甘草水。”
姜言看向孙老,他正挨个儿给人号脉,秦书记找医生询问情况去了,谢稷在打量马向阳的脸色。
姜言走了过去,低头看马向阳,老大一个子,这会儿折腾得蔫得跟只病猫似的:“感觉怎么样?”
马向阳刚要回答,肚子一阵“咕咕”,他忙捂着肚子往厕所跑,没等跑到厕所,已经拉在裤兜里了。
“啊——姜干事,你先回去!”马向阳崩溃地回头叫道。
有几个跟着道:“姜干事,你明天还要上班呢,赶紧回去休息吧。”
姜言想笑,抿着嘴忍住了,好一会儿,才道:“行行,我往外面走走。”
也没走远,姜言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出具简易的书面证明,证明他们都是机修厂招来的民工,然后在机修厂统一的医疗登记本上签字,费用由机修厂出。
没一会儿,马向阳被拉去洗胃了。
姜言靠在办公室的门板上,问一旁伤着腿的三连连长周凯,“十一点半下班时,食堂不是给大伙儿送汤送白面馒头了吗?”
“马向阳家穷,他说他阿奶七十多岁的年纪了,白面馒头没吃过两回,他要把夜里加餐发的白面馒头风干存起来,攒到过年寄回家给他阿奶、阿爷、爹娘和弟妹尝尝。”周凯揉了把脸,“其他几家的情况,跟他大差不差。”
姜言沉默了。
谢稷眉头微蹙,脸色严肃道:“明天下个通知,加餐的馒头不许留,让他们一定吃完。吃不完,就让给别人,以后也别发给他了。”
馒头,是不可能带出去的,怕的是纸条加带。
这几日,已有两架侦察机在上空飞过,为了做好隐蔽工作,山谷里已在加急竖起空心“烟囱”,地面加建简易厂房,铺设普通化工设备,让侦察机误判为常规工厂;洞体施工废料集中掩埋,不准露天堆放,避免暴露洞体开挖的痕迹。
秦书记和任副处长过来听到这话,点头附和:“近段时间,民工能不往家寄信就先别寄。”
姜言和周凯一愣,应了声,谁也没问原因。
折腾到天亮,13人症状缓和,不拉不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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