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工,人交给你了。”说完,掉头就跑。


    谢稷放下铁锨,快步过来,打量他一眼,扬声朝跑远的王科长骂道:“王俊生,你个龟孙,接个人都磨磨唧唧,他要伤着筋骨,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姓谢的!”王俊生站在土堆上叉腰气道:“你一走,我就去革/委会了,我嘴笨有什么办法,说不过宋大海,他要回家拿收音机跟我对峙,我明知道他在拖延时间,可我能怎么办?打他一顿,我也打不过啊,人家一帮人呢……”


    谢稷气得一手叉腰,一手握拳捶了捶额头,真不知道王俊生那个死脑袋是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滚吧——”


    “唉——”王俊生长叹了声,说实话,看着李新义这样,他也心疼!


    可事已至此,除了让他想开点,能怎么办?


    谢稷收回落在王俊生身上的目光,看向李新义,“走吧,带你去医院。”


    李新义默默地跟上。


    “我跟王俊生说了,过两天把你调到我们单位,你是什么想法?”


    李新义张了张嘴,半晌,喉咙沙哑地吐出一个“好”。


    谢稷扭头看他:“别整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嫂子病着,两个孩子,一个12岁,一个3岁,你不打起精神挺起胸膛,让他们怎么过?”


    李新义的泪“唰”一下下来了,“他们逼我下跪,喝自己的尿,让我写举报材料,给你们贴大字报……”


    谢稷长吁口气,安慰道:“你就当今天上坟了。喝自己的尿也没啥,在西北缺水时,也不是没人喝过,为祖国做贡献,光荣!”


    李新义:“……那,举报材料呢?”


    谢稷抬眸,冷冷地看他:“你写了!”


    “没、没有。”就是没写,才被打得这么惨。


    “让我写你、秦书记、张庆生、王明道的举报材料,我能写吗?你是我兄弟,他们是我老领导,处事那么多年了,大家什么秉性,我能不知道……”


    “那不就得,你纠结个鬼啊!走了,快点,把你送到医院,我还要去托儿所接儿子呢。”


    “哦。”


    被他这么一训,李新义心情都明媚了,好像什么事都不是事。


    *


    下班的广播一响,姜言拔腿就往山下冲。


    托儿所门口,谢稷抱着慕慕已经等着了。


    “你怎么来了?李新义怎么样?”不等谢稷回答,姜言又忐忑道,“李家出事,跟孩子们打架有关吗?”


    谢稷轻握了下她的手,安抚道:“别担心,没事了。”


    “姆妈,李戈下午没来托儿所,王戈戈上午就没来了。”


    姜言看向谢稷,担心道:“王家也出事了?”


    “没有,别胡思乱想。”王家应该是昨天就知道了,宋大海要对李新义出手,不敢惹事,今天便没让孩子来上学,多半是想着避一避。


    昨天他还想着,小孩子打架嘛,再正常不过的事,又不是伤筋动骨,一点皮外伤,双方都有,谈不上谁占便宜谁吃亏,宋大海一个革/委会副主任,没必要为这点事,在下台的前几天,一次性得罪几家。


    没想到他会拿李新义开刀?


    也是,他向来欺软怕硬,睚眦必报,打他儿子的几家,只李新义因为家庭问题,好欺负能拿捏。


    又或者,是谁想借宋大海的手,收拾包括他在内的一拨人,李新义正好撞在枪眼上了?


    一家三口到家,孙老熬的鸡汤刚从灶上端下来。


    “拿碗筷,过来吃饭。”孙老对三人道。


    姜言探头往他家饭桌上看,除了一砂锅鸡汤,还有一盘青椒炒鸡杂,一道凉拌马齿菜,一个拍黄瓜,主食是从食堂买来的杂粮面窝头,黑红黑红的,姜言怀疑是掺的高粱面多了。


    “看什么看,还不去洗手。”孙老催促道。


    姜言笑道:“看你烧的饭菜色香味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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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晚安,明见。


    第38章


    鸡汤的味儿太香了, 馋得王老太直咽口水,忍不住伸头往外看了又看,回头跟儿子嘀咕:“他们跟你不是一个单位的同事吗?咱家有产妇、有新生儿, 也没说送碗汤过来, 给你媳妇下奶。”


    郑之卉咬着杂粮窝窝, 没吭声,舀一小勺鸡蛋羹给大闺女。


    张宜楠脸上闪过一抹欣喜, 飞快地扫了眼奶奶, 见她没注意自己,忙将鸡蛋羹扒进嘴里, 不舍地一点点咽下。


    张向文吸溜着稀饭,夹起筷子蒜蓉蒸茄子送进嘴里,含糊道:“一个楼上几户人家, 给咱送了,隔壁送不送?楼下住的是秦书记,要不要送?一只野鸡,拔掉毛两斤多,再把内脏一掏,能剩多少东西,熬锅汤,尝个肉味,再给咱家送一碗,他家送一碗, 人家自己吃什么?”


    “一碗汤,多添点水就有了,”老太太犹自不甘心地嘟囔道,“我看就是小气……”


    中午去姜同志家, 她看得清楚,条件不是一般的好,电风扇、收音机,碗盘都是成套的细瓷,母子俩身上的衣服全是细棉布,也讲究,一间屋子还用竹席隔出内外间。


    目光扫过自家,老太太心里又不免有点自得,姜同志家条件好,自家也不差,三转一响,样样齐全。


    就一点,老太太不太满意,自行车让媳妇放在娘家了。


    想着,王老太狠狠瞪了郑之卉一眼,败家玩意儿!


    隔壁,汤志用闻着走廊里飘散的鸡汤味,“啪”一声摔了手里的筷子:“每人每月半斤油、一斤猪肉的定量,你瞅瞅咱家桌上,菜里没有一点油花,肉不见半片,省省省,我也没见你省出一台电风扇来!”


    汤晓雅吓得一激灵,菜都不敢夹了。


    汤宏义抿抿嘴,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范秋萍神色平静地给儿女各夹一筷子凉拌野菜尖:“刚发工资的第二天,你就拿着钱票去冲腾,一个人去国营饭店,吃了一大碗红烧肉。前天,你请人吃饭,票肉不够,不是把油票全带走了吗?”


    “还有剩?”范秋萍抬眸看向丈夫。


    汤志用瞬间涨红了脸:“我来厂里多久了,一直不给安排工作,我不请人吃饭能行吗?”


    “没给你安排吗?后勤昨天还找你,叫你去食堂卖饭票,你是怎么说的?”


    汤志用的火腾一下上来了,站起身,一脚踢翻旁边的凳子:“我一个文化人去卖饭票,呵,”他拍拍自己的脸,“我不要脸啊?!”


    “谁想去谁去,我丢不起这个人。”说着,扭身走到床边,往上一歪,甩掉脚上的鞋子,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吞云吐雾起来。


    隔着一道墙,汤家的动静王家听得清楚,老太太饭碗一搁,兴奋地扒着门框朝汤家看去,还不忘跟儿子、儿媳传播道:“哎呀,好大的火气,汤同志跟他媳妇闹起来了,我下午见他俩就知道,<a href=tuijian/nvqiaarget=_blank >女强</a>男弱,这婚姻长不久……”


    张向文听得蹙眉,忍不住警告道:“娘,你再胡说八道,明天我送你再上一回保密课。”


    老太太瞬间蔫了,悻悻地回来,重新捧起了碗。


    张宜楠没忍住,笑了声。


    老太太气得敲敲她的碗:“臭丫头笑什么,吃饭!”


    郑之卉唇角往上翘了翘。


    鸡汤里孙老放了菌子、笋干和两样清凉的药材,十分鲜美。


    姜言就着两个杂粮窝窝喝了一碗,吃了几块肉,又尝了几口拍黄瓜便饱了。


    鸡毛拿到冲腾,能换几块糖或是一包针线,孙老没舍得丢,洗洗晾在走廊上。


    姜言见几根尾羽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黑白横斑像精心绘制的图案,十分漂亮。


    挑出来,回家打开自己幼时的存钱罐,从中摸出两枚铜钱,找孙老讨了块小碎布,缝鸡毛毽子。


    慕慕明琪蹲在她身前,看她把布剪成小圆形,穿针引线……


    明轩在一旁踱着方步,摇头晃脑背英语26个字母。


    姜言听他翻来覆去地背,无趣得很,“别背了。来,教你们一首儿歌。


    A-B-C-D-E-F-G,


    H-I-J-K-L-M-N-O-P,


    Q-R-S, T-U-V,


    W-X, Y and Z.


    Now I know my A-B-Cs,


    ime won''''t you sing with me


    翻译过来便是,A-B-C-D-E-F-G,


    H-I-J-K-L-M-N-O-P,


    Q-R-S, T-U-V,


    W-X,Y 和 Z。


    现在我学会我的 ABC 字母歌啦,下次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唱呀?”


    <a href=tuijian/minguo/ target=_blank >民国</a>时期的英语儿歌,口语化短句,十分好记。


    姜言两三岁时,跟嗲嗲姆妈学的便是这些。


    带着三人学了几遍,慕慕都会了。


    兴致来了,姜言教明轩明琪洋泾浜商贸山歌,来是康姆(e)去是谷(go),是叫也司(yes)勿叫糯(no)……


    慕慕跟着学,边学边乐,觉得好好玩儿。


    学乐的同时,手里的鸡毛毽子也缝好了。


    姜言在走廊上试踢了下,不飘、不散、不掉毛。


    “玩去吧。”把毽子抛给明轩,抬腕看看表,去机修厂带着民工继续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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