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年来的职工还有雨鞋、雨伞、雨衣和一把铁锨,现在只有铁锨了。
衣服姜言就不争取了,国家困难、厂子困难,争也争不到。
帆布手套她申请每人每月一双,线手套就不要了,日后要建石打垒,整天跟石头打交道,线手套不顶用,一天就磨破了。
雨衣、雨鞋每人得来一套。
她跟478人签的都是一年以上的工期,前三个月试用期,月工资是32元,试用期之后,调至34元,从次年起每年增加2元,满三年不再增加。
姜言提了四位连长,跟任副主任打申请,四人试用期间每月34元,试用期之后,若表现不错,按技术工(石 / 木 / 泥等 “五匠”)给,每月36~42元不等。
副连长、班长、排长、文书,她希望适当地在基础工资上加个一两块。
任副主任点头,条件提得合情合理,不出格:“你明天打个申请给我,我把字签了,盖上章,你拿给财务和后勤。”
姜言眉间有了笑意:“基建嘛,首先要的是水通、电路、路通,我今天下午一回来,便听说飞燕坪来水了,这几天我们先把路平一平,帮着把生活区的水管铺设好、电线架起来,再打地基修建干打垒宿舍。”
任副主任满意地笑道:“行,放手干,缺什么你跟我说,我全力支持,帮你协调。”
“你这话我可记下了!”
“哈哈……放心吧,我老任撂下的话,从不落空。”
“民工要三天保密课。”谢稷在旁提醒道。
姜言笑道:“那就白天上课,晚上加班干会儿活。”
三人在岔道上分别,任副主任回他住的席棚,姜言和谢稷出了机修厂家属区,朝机关宿舍走去。
谢稷提着姜言的行李走在一旁,两人穿过松树林,走过草坡,一堆一堆萤火虫在飞,一闪一闪的,很漂亮。
姜言一天下来,说了太多话,走了太多路,这片刻的静谧让她很放松,觉得连夜风都温柔了,手电的光照在脚下,不断朝前延伸、延伸……
谢稷的手慢慢伸过来,轻轻碰了下姜言的手,见她看着草丛里飞闪的萤火虫,没注意指间的触感,胆子慢慢变大,一点一点探过来,勾住了姜言的左手小拇指,然后是无名指、中指……
姜言指间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人跟着颤了下,手往回缩,谢稷生怕这份幸福从指间溜走,一把握住,强制镇定道:“路不平,我牵着你走。”
姜言挣了下,没挣开。
谢稷紧紧握着那份柔软,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不止,不知是怕姜言会恼,还是因牵手而兴奋。
姜言的感官里,谢稷的手粗糙而温暖。
走了一段,谢稷率先打破了平静:“我在宿舍旁边的半山上,开了一小片地,让楼下的张嫂子,帮忙撒了些小白菜,种了一窝南瓜、一窝冬瓜,一些小葱和姜。”
“多大的地方啊,种这么多?”
“2米见方,旁边是张嫂子家的,她和小谷种的是萝卜白菜土豆。”
“他们家没吃够土豆?”都是从西北老厂来的,不应该呀。
“够够的。”谢稷笑道,“张嫂子没办法,建国、援朝都是二十出头的大小伙,缺油少肉的,肚子跟个无底洞似,多少粮食都填不饱。”
“秦建国不小了,怎么还没成家?”
“在相看。”
姜言来了兴致:“哪个单位的?”
“你认识,送慕慕漂亮小石头的李敏。”他们科的资料员。
“啊,那姑娘啊,挺配的。”秦建国高大干练,模样俊朗,身板挺拔;李敏身段高挑,眉眼水灵,笑起来有浅浅的梨涡,格外讨喜。
两人到家,孙老听到动静披衣出来,小声道:“慕慕抱我家了,这会儿睡得正沉,就别再抱回去了,你俩早点休息。”
谢稷推门的手一顿,看向姜言。
“孙老,”姜言笑着打招呼,“麻烦您了。慕慕要起夜,别醒了见不到我和谢稷,哭闹起来影响大家的睡眠,还是抱回来吧。”
说完,接过谢稷手里的行李。
谢稷去隔壁抱孩子,姜言小声跟孙老说话,说她在杏林公社买了些药材,有旱半夏、黄连、党参、鹿茸、蜈蚣、鳖甲……
蜈蚣好啊,息风镇痉、通络止痛、缓解风湿导致的关节疼痛等不适。
“买的蜈蚣多不多?”
“三斤,要用吗,我明天都拿给你。鳖甲也不错,滋阴潜阳、退热除蒸……”
孙老听她说得头头是道,笑道:“跟谁学的?”
“去买药材时,听收购站的老中医说了遍,”姜言仰了仰下巴,自得道,“我记性好!”
“跟我学医吧?”孙老笑着打趣道。
姜言皱起了小脸:“暂时没空。”
又聊了几句,谢稷抱着慕慕出来了,姜言跟孙老说了声“晚安”,快步回家,把电灯拉亮。
“哇!”姜言惊呼,家里多了很多东西,橱柜、五斗柜、书架,哦,门外靠墙放的还有一个鞋柜,“谢稷,都是你打的吗?”
谢稷“嗯”了一声,眼里跟着盛满了笑意:“还缺一个衣柜。”
“你太厉害!”
谢稷没忍住,愉悦地笑出声来,把小家伙吵醒了:“爸爸~”
“嗯,要放水吗?”
“要!”慕慕伸手抱紧了爸爸的脖子。
姜言放下行李,走近几步跟儿子打招呼:“慕慕,姆妈回来啦。”
慕慕瞬间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叫了声:“姆妈——”
立马身子一转,朝姜言扑去。
姜言伸手将小家伙接住,紧紧地抱在怀里,亲亲他的小脸:“姆妈可想你!”
小家伙哇的一声哭了:“呜……姆妈,姆妈,姆妈……”
“在、在……姆妈在呢。”姜言抱着他,一边晃着哄,一边拿了帕子给他擦眼泪,“不哭哦,姆妈错了,下车后应该先回来看慕慕的,对不起对不起,慕慕原谅姆妈好不好?”
谢稷飞快冲来半瓶奶:“乖,不哭了,喝奶。”
慕慕抱着姜言的脖子,小脸依恋地贴在她颈侧,眼睫上挂着泪珠,鼻头红红的,单手接过奶瓶,“咕噜”吸了口,“姆妈明天还走吗?”
姜言坐在凳子上,一下一下抚过他的背:“不走了,姆妈明天送你去托儿所,中午再接你回来,好不好?”
“好。”
半瓶奶喝完,放了水,小家伙在姜言的轻哄下,慢慢又睡了过去。
将人放在床上,掖好蚊帐,姜言起身洗漱。
走廊的水池上安装了一个水龙头,四家共用,一拧清澈的水流涌出,清凉清凉的,姜言忍不住笑道:“这下不愁没水用了。”
谢稷想到来水那天,全厂欢庆的画面,倚着门框朝她看来:“我们这儿地势高,水压不高时会停水。”
姜言一愣:“会经常停水吗?”
看出她的担心,谢稷道:“偶尔。”
那就行。
这会儿了,洗澡不现实,姜言兑盆温水,在屋里简单擦洗了下,换上短袖短裤睡衣。
走廊上,谢稷听着屋里的动静,心头燥热,手下意识地往兜里摸了下,才发现没带烟。
门开了,谢稷转身接过水盆,目光扫过她透着氤氲水汽的身体,喉咙滚动了下,回身把水倒进池子里。
等两口子躺下,拉灭灯泡,已经凌晨两点了。
姜言累坏了,几乎是秒睡。
谢稷听着她的呼噜声,翻身坐起,将儿子放进床里,重新躺下,揽着姜言的腰轻轻把人拥进怀里,满足地喟叹了声,心安了,心也静了。
一夜好眠,姜言被广播吵醒,已经是六点半了。
厨房溢出的粥香,混合着凉拌菜散发出的酸香麻油香,氤氲出人间烟火气,姜言下床穿衣,走到外间,厨房里是谢稷忙碌的身影,楼下传来慕慕的欢叫。
谢稷听到动静,偏头看来:“醒了,洗漱吃饭。”
姜言应了声,拿着毛巾、檀香皂、挤好牙膏的牙刷和口杯出门刷牙洗脸。
站在走廊上,一眼便瞧见了楼下明轩明琪和慕慕奔跑打球的欢快身影,小家伙快乐得不行,咯咯的笑声就没停过。
似乎是察觉到姜言的目光,慕慕突然仰头望来,“姆妈——”他蹦跳着朝姜言招手,“姆妈,姆妈,你看我打球棒不棒?”
姜言吐出嘴里的泡沫,大声回道:“棒!特别棒!”
“咯咯咯……”小家伙又笑开了,大大的葡萄眼眯成了一条缝,小脸红扑扑的带着汗。
见姜言都起来了,明轩和明琪便收了球,牵着慕慕的手朝楼上走来。
姜言洗好脸,把东西放回去,等在走廊上:“明轩明琪,早。”
“姜阿姨,早。”明轩松开慕慕的手。
“姆妈——”慕慕奔过来,一把抱住了姜言的腿。
姜言摸摸他的头:“乖!”
明琪一把接住拍飞的球:“姜阿姨,你昨天回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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