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落,就见老张对面的白须老人避开了正面冲突,却将一子落在了黑龙的眼位,棋局进入官子。


    龙是棋盘上一块尚未安定、可能被围攻的棋。眼入内,便出现了被棋子围住的、对方无法进入的空白交叉点。


    棋局进入官子,表示胜负已无悬念,犹如一场盛大对决后的整理仪式,充满了尘埃落定的意境。


    “小姑娘可以啊,有几把刷子。”老者赞了句,拍拍白须老人的肩,“老王、老张,起来起来,我和小姑娘手谈一局。”


    老王看他一眼,站了起来。


    老张望望姜言,放下棋子,笑道:“哪家的,我怎么瞧着眼生?”


    姜言等他起身,在石礅上坐下,指指身后的区政府家属楼:“刚来。”


    一口地道的方言,引得老张又道:“哪个公社的?”


    “茂林公社。”


    “茂林啊,是个出人才的地方。”


    话就这么聊起来了。


    解放前确实出过匪患,只不过是一群被逼上山的猎户。


    “赋税重啊,好不容易拼着性命不要,进山弄点山货,价又给得极低。卖给别人都不行,几个地主老财给垄断了,山口守着人,不卖给他们,你就出不了山。敢反抗,家都给你灭了。”


    “可不,宋家十几口,就逃出一个娃子。”


    “听说,王家更惨……”


    “后来,解放了,地主老财给收拾了,他们也就下山了。”


    “有几个判了刑……”


    “那是他们手里沾了血,以血止血,唉,到底造了孽……”


    各种信息听了一耳朵。


    翌日一早,用过早饭,姜言便和张民赫、伍春华去茂林公社。


    地形真是太糟糕了,山高、路险、林密,姜言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还是这样的山路,二十里下来,汗如雨下,气喘吁吁。


    中午就在山路边,吃了些干粮,歇了会儿。


    下午又是三十里,到了茂林公社,姜言脚底板上已是一溜的水泡。


    公社宋书记要送她去诊所,被姜言摆手拒绝了,她带的有药,找伍春华借了缝衣服的针,用酒精消了下毒,把水泡挑了,挤出水来,抹了红霉素软膏。


    伍春华端来饭菜,青椒炒腊肉,西红柿炒鸡蛋,鲫鱼汤,主食一碗白米饭,一碗杂粮饭。


    伍春华将米饭放在姜言面前,笑道:“饿坏了吧,快吃,他们招待所的大厨有些来历,你尝尝,要是吃不得辣,明天我就跟他们说一声,日后咱们的菜里就不搁辣椒了。”


    姜言端起米饭,往伍春华碗里扒了些,“大姐,你跟他们说一声,伙食上不用给我搞特殊,大家吃什么我吃什么。”


    伍春华笑道:“还不是想让你多招一个人去。”


    姜言不想让他们报太多期待:“一个公社20个名额。”


    伍春华点点头,“宋书记给我一份名单,吃过饭,我把张民赫叫来,咱们一起讨论讨论。”


    张民赫由宋书记招待,正在食堂用餐。


    姜言是累坏了,不想再应付人际关系,直接来了招待所。


    伍春华是为了陪她。


    “好。”姜言确实饿坏了,这会儿都晚上八点多了,才吃上口热乎的。


    鱼汤很鲜,西红柿炒鸡蛋没放糖,却也不难吃,舀了勺跟米饭一拌,酸酸咸咸的。


    伍春华夹起一筷子肉,放在姜言碗里:“这肉不辣,你尝尝。”


    姜言夹了片送入口中,立马被辣得喉咙发干,咳了起来。


    伍春华忙倒了杯温水给她。


    姜言接过喝了几口,把那股辣意冲下去,抹了把眼角浸出的泪,哑声笑道:“大姐,别给我夹了,你吃吧,等我适应适应,再尝尝咱们本地的辣椒。”


    伍春华心下一松,再次觉得这姑娘不娇气,性子好,一路行来,就没听到一句抱怨的话,辣到了,也能找话圆过去。


    “行,这盘青椒炒肉片我就包圆了,西红柿炒鸡蛋你多吃点。”


    姜言轻应了声,端起碗继续吃饭。


    鱼汤熬得实在是鲜,姜言一不小心吃撑了。


    伍春华收拾了碗筷送去食堂,姜言扶着桌子,小心地挪动着步子消食。


    没一会儿,伍春华拿着人员名单,带着张民赫过来了。


    三人坐下,伍春华将名单一分为三,递给两人。


    厚厚一沓,50位社员的资料,姜言翻了翻,有退伍兵、民兵连连长/指导员/排长/班长、生产队队长、支部书记,优秀社员。


    看完不由失笑,她要20人,宋书记直接给了150人的资料。


    将满意的几个挑出来,放在一旁。


    姜言取过两人看后搁在一旁的人员名单,又瞧了起来。


    一共挑出50人,三人讨论了一下,决定明天先去山腰子大队看看,这个大队他们看中的人最多,足有10人。


    这一夜姜言睡得极沉,早上醒来,伍春华还笑说,听到她打呼噜了。


    姜言脸一懵,她——打呼噜?!


    伍春华看她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哈哈笑道:“这有什么,我夜里也打呼噜,一天走了五十里,别说你,我这走惯了山路的都觉得累。”


    姜言抓抓脸,下床穿鞋。


    结果,脚一沾地,姜言便止不住痛呼一声,坐了回去。


    太疼了!


    双脚跟针刺般剧痛,两腿重度酸痛、僵硬。


    伍春华一拍额头,懊恼道:“哎呀,我昨天忘给你揉揉腿了。”


    说罢,蹲在姜言面前要给她揉腿,姜言忙摆摆手:“大姐你先去洗漱,我缓缓。”


    “行吗?要不,今天我和张民赫去山腰子大队,你在招待所歇歇?”


    “没事,我缓缓就好,你快洗漱去吧。”


    伍春华见她坚持,应了声,端着盆去水房了。


    姜言将右腿移在床上,按着穴位边揉,边止不住掉眼泪,真痛啊!


    揉了右腿,按左腿,伍春华洗漱好回来,她已扶着床能走几步了。


    “大姐,”姜言咬着牙,忍着疼,“你先下去吃饭,我等会儿就来。”


    伍春华真佩服这姑娘了,看着娇滴滴的,没想到这么能吃苦。


    宋书记见只伍春华一个下楼,朝她身后望了望,“姜干事还没起吗?”


    张民赫虽跟姜言相处的时间不长,却知她心性坚定,笑道:“脚上的泡是不是严重了?”


    “不止脚上的泡,她没走过山路,昨天跟我们一口气走了五十里,这不一早起来,两条腿疼得不行。也怪我,昨天睡前忘记帮她把腿上经络通通了。”


    宋书记转身便走:“我去诊所叫个人来。”


    伍春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宋书记已经走远了。


    张民赫看她一眼,笑道:“伍大姐,你对山腰子大队熟悉,再跟我说说它那边的情况吧。”


    宋书记唤来位大娘,丈夫是位老中医,她跟着学了些,手上真有劲,姜言被她按得死去活来。


    半小时后,大娘笑着收了手:“来,我扶你下地走走。”


    姜言轻喘着抹了把额上的汗、眼角浸出的泪,就着她手下了地,腿是松快了,脚底板还是疼。


    大娘端来一盆盛着药材的温水,让她泡泡,然后拿干棉布给她擦拭干净,抹上特制的药膏,帮她穿上鞋袜:“最好的养护是歇两天。”


    姜言点点头,取了钱票递给大娘。


    大娘没要钱,拿了两张工业券。


    姜言道了谢,起身送人出门,顺便问了下她的地址。


    用过饭,姜言跟张民赫、伍春华商量,暂不去山腰子大队,先去旁边的王家庄大队。


    王家庄大队不用翻山越岭,路相对平一些,张民赫找宋书记借了两辆自行车,他载着姜言,伍春华自己骑一辆。


    半小时便到了。


    大队部没人,都在地里给玉米追肥、给棉花打药、给大豆绿豆除草培土、给红薯翻藤呢。


    找个打猪草的孩童询问大队长在哪块地里,张民赫骑车去叫人,伍春华将自行车支在大队部门口,寻片树荫纳凉。


    姜言坐在村口的大树下,跟土沟里割猪草的孩子说话。


    问他们一天争多少工分,上几年级了,村里谁最厉害,退伍兵谁谁娶媳妇了吗?


    “姐姐,你是来相亲的吗?”


    “不是哦,帮别人打听打听。”


    “姐姐你长得好看,别找谁谁,他打人……我把我小叔介绍给你吧……”


    姜言看着虎头虎脑的孩子,乐道:“你都说我长得好看了,哪还用得着相亲,就是帮人问问,你给我介绍介绍你们大队的小伙子吧,我帮人挑挑。”


    孩子们都不相信姜言的话,认定她是来相亲的,七嘴八舌地将自家或是沾亲带故地卖了个干净。


    等张民赫带着大队长和3位暂定的社员回来,姜言已经摸了个底。


    三人,姜言一个也没看上。


    退伍兵某某有暴力倾向,支部书记看过来时喉咙滚动了下,让姜言有种被盯上的感觉,另一位是民兵连连长,全民皆兵的年代,他一个民兵连连长走起路来脚步虚浮,可不像是受过训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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