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言一一打好,端着汤,提着网兜便朝外走。


    谢稷带人顶着烈日将三车预制板卸下放好,匆匆洗把手脸,赶了过来。


    目光在人群一扫,精准找到人,疾步迎了上来:“言 言,给我。”


    姜言把网兜和汤递过去:“你先拿着饭菜回家吧,我去接慕慕。”


    “一起。”看姜言还待要说什么,他又道,“说好的,中午我们一起去接他放学。”


    行吧。


    两人赶到,慕慕已经拿着玉米发糕和小朋友们吃上了。


    姜言跟唐老师打过招呼,朝小家伙招手:“慕慕——”


    “啊,那是你妈妈吗,她身上的衣服好好看哟。”王戈戈羡慕道。


    慕慕跳下凳子,朝她和李戈摆摆手,“嗯,我爸妈来接我了,我先走了,下午见。”


    “下午见!”


    姜言弯腰接住扑来的小家伙,笑道:“玩得开心吗?”


    “开心!”


    孙佳佳从旁走过,轻哼了一声。


    慕慕伸舌冲她做了个鬼脸,“啊呜——”


    姜言愣住了,她从医院醒来后,慕慕一直表现得像个小大人似的,哄她照顾她依恋她,也会抱着枪跟小朋友到处跑着玩乐,却从没有露出过如此调皮的一面呢。


    怎么办,好可爱啊!


    姜言眼里溢满笑意,伸手对孙佳佳道:“你好,我是谢慕言的妈妈姜言,孩子活泼了些,没给你添麻烦吧?”


    “啊,你好你好,我是孙佳佳,小班的老师。”孙佳佳不好意思地伸手与之相握了下,笑道:“没事,小孩子嘛,都这样。”


    姜言“哈哈”笑道:“孙老师,谢谢你上午对慕言的照顾。慕慕,跟老师说再见。”


    慕慕握了握爪:“孙老师再见!下午你能换一个我们没有听过的故事讲吗?”


    孙佳佳:“……”


    谢稷朝两位老师点点头,将汤递给姜言,伸手抱过儿子:“交上朋友了?”


    慕慕揽着爸爸的脖子,轻“嗯,”了一声,询问道:“爸爸,你知道戈壁滩吗?”


    谢稷脚步一顿:“听谁说的?”


    “李戈、王戈戈,他们都是出生在戈壁滩的孩子。爸爸,戈壁滩有骆驼吗?骆驼长得真的和小人书里画得一模一样吗?它们吃什么?”


    谢稷没回答,而是转移了话题:“你们小班是不是还有一位叫振国的小朋友?”


    慕慕一愣,点头:“爸爸认识他?他没有右手,我看了,真的没有右手哦。”


    谢稷抱着儿子的胳膊紧了紧:“有小朋友嘲笑他、不跟他玩吗?”


    “没啊。老师说了,振国出生就是英雄!爸爸,他杀鬼子了吗?”


    “他没杀过鬼子。不过,你们老师说得没错,振国出生就是英雄!”


    1969年,西北老厂反应堆孔道工艺管,发生了元件烧结事故。——当然这是机密。


    参与抢修的人,进去了一批又一批,个个都写了遗书。


    没有什么好的防护,大家拿着铅板挡在前面,穿着普通的防护服。


    溢出的伽马射线能瞬间穿透几米厚的钢板,防护服在它面前薄得像层窗纸;那些携带着放射性核素的贝塔粒子,一旦顺着呼吸道钻进人体,或是蹭破了皮渗进血肉里,便会一辈子嵌在人的骨头缝里。


    事后,有的人一天之内迅速衰老,有的人吐血、掉发、器官衰竭……也有的人表面看着如常,可后继如何,谁也不敢说。


    这三年,他们有的有了孩子……


    知道内情的,无不在默默关注着这些孩子的成长情况。


    席棚子里太热了,一顿饭下来,一家三口均是一身汗。


    睡午觉,别想了。


    收拾东西,赶紧搬家吧。


    东西不多,谢稷的两个木箱里装的是书籍和衣被,剩下的生活用品,一只水桶一个网兜装完了,再有便是他们从沪市过来,带的一个皮箱、一个旅行袋和一台电风扇。


    木箱没要,书籍和衣被往竹筐里一塞,谢稷扁担一挑便先过去了。


    隔壁宋季同他们要帮忙,姜言没让,下午还要干重活呢,怎么也得眯会啊。


    慕慕吃饱犯困,姜言揽在怀里轻拍几下便睡着了,将他托付给宋季同照顾一会儿,姜言提着皮箱和一只装着洗漱用品的水桶,追在谢稷身后,朝宿舍走去。


    察觉到姜言跟来了,谢稷停下脚步,等在了路边:“你怎么也过来了?”说着要接姜言手里的水桶。


    姜言避让了一下:“我提得动。”


    19队二连连长孙铭从商店买烟回来,远远瞅见谢稷,快步走了过来:“搬家你说一声啊,我还能给你找不到两三个人。”


    “没多少东西。”


    “这是弟妹吧?”


    谢稷点头:“言言,这是木工组的孙连长,宿舍的门窗就是他带人安装的。”


    “你好,孙连长,我是谢稷的爱人姜言。”


    “你好你好。东西给我吧,我来提。”


    谢稷朝她点点头。


    姜言松开手:“麻烦孙连长了。”


    “哈哈,弟妹客气了,老谢可是许诺我了,等你们安顿好,请我吃顿好的。”


    姜言笑道:“那是必需的!”


    “弟妹爽快!”


    东西送进宿舍楼201室,知道只剩几样小件要搬了,孙铭便先走了,抓紧时间,找个阴凉的地方睡一觉。


    谢稷锁上201室的门,带着姜言也回了席棚。


    姜言洗把脸,顺手拧了条湿毛巾给谢稷,看看表,打开风扇,让他擦下身子,躺在竹床上眯一会儿,剩下的等晚上再搬。


    “一起。”


    姜言摇头,她睡不着:“你赶紧睡吧。”


    谢稷放下毛巾,往竹床上一躺,秒睡。


    姜言听着他的呼噜声,走过去,将风扇调小了点。


    *


    赶在14:00前,将慕慕送进托儿所,交给唐老师,姜言便匆匆赶去了职工食堂。


    厂保卫科要给大家办家属出入证,每人要交两张一寸的小照片,一张用于留档。


    姜言到时,家委会的宋大姐已经在挨个收了。


    将装有照片的信封递过去,姜言坐下,长呼了口气,真热!


    宋明月看着信封上姜言用钢笔写的名字,诧异道:“姜言,这是你写的,”横平竖直,撇捺舒展,结构端正,跟字帖上拓下来的一样,“你这一手楷书写得真好!”


    姜言笑笑:“我是教小学的老师,我以前的学校对老师的字体有要求。”


    日常板书要一手工整的楷书,备课多用仿宋体,偶尔赶得快点便用行书。


    “教小学啊……”宋明月轻喃了句。


    姜言打开谢稷给做的带盖竹杯,喝口放了点盐和糖的温水,掏出笔记本和文具盒,等老师来上课。


    黄瑞芝踢踢她的凳子,压低声音,气音儿都快贴到姜言耳朵上了:“姜言,你听说了吗,子弟小学不缺老师。”


    姜言一愣,往后靠了靠,跟着小声道:“你咋知道的?”


    “我家隔壁住的就是子弟小学的老师,姓黄,教四五年级的语文。我听你说在沪市教小学,想着你肯定惦记这事,这不就帮你问了一下,结果人家说,从老厂调来的老师就够用了,小学压根就没有老师的缺口。”


    “不过,”她顿了一下,又道:“我家徐同志说了,你是大学生,真要想去,人家肯定收,只是势必要将人挤下一个。还有,他说依你的学历,便是校长也能当当。”


    姜言蹙起了眉。


    她当初之所以跑去小学教书,一是为了就近照顾爷爷,二就是查觉出了某些苗头。


    □□之后,四/清运动紧随而至,最初在农村推行,清账目、清仓库、清财物、清工分,后来扩展到城市工矿企业,变成了清政治、清经济、清组织、清思想。


    彼时,她虽已是党员,政治上清白上进,可嗲嗲和爷爷的身份太敏感,不能深究。


    当然是能避则避。


    三线企业嘛,相对来说,要比外面安稳多了。这样一来,可选择的工作是不是也多了?


    “唉,你怎么想的?”黄瑞芝推了下姜言。


    姜言笑笑:“听组织安排。”


    “也是,你是大学生,有能力,工作机会多。不去小学就不去呗,哪儿不能发展呀!”


    第21章


    晚饭是谢稷从机关食堂打的, 有一道酸菜鲶鱼汤,用的是本地的泡酸菜做的,酸辣开胃。


    姜言和慕慕不太能吃辣的, 只挑了些鱼肉吃。


    谢稷过来三年, 已经习惯了这边的饮食习惯, 汤泡着饭吃了三碗。


    姜言放下碗,拿帕子给慕慕擦嘴:“一个月能吃几次鱼?”


    “平常每月两三次。”谢稷道, “6-8月是汛期, 江水上涨、水流变急,鱼群会游到浅滩觅食, 公社渔业队捕捞量高了不少。量多了,这几个月吃鱼的次数会跟着上涨,每月能吃四五回。”


    “都有哪些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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