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有烟也成。


    宋季同铁锨一收,放行。


    谢稷一走,宋季同劈手夺过烟,抬腿叒给了王勋一脚:“你丫的,要不是方才胡咧咧,牛肉干老谢能给孙磊那个憨憨?”


    王勋也不恼,拍拍裤腿,“又没你的份,你急什么?”


    “怎么就没我的份了?”宋季同瞪他。


    王勋闲闲道:“我有胃病,不用问,牛肉干肯定给我带的呀。”


    这话孙磊不爱听了,“我是伤员,怎么也该论上我一回了吧。”


    王勋看着孙磊,一言难尽,一包牛肉干七八根,一天一根,那是七八天的量,被他牛嚼牡丹一口给干完了。


    *


    谢稷回席棚子的路上,正好遇到运输队的送樟木箱过来。


    看眼车上的人数,谢稷爬上车,让他们掉头去干打垒宿舍。


    他分的那间在二楼,进门先是一个四平方大的厨房,向里走,穿过门洞,是一间大屋,足有十几个平方。


    现在嘛,按当地话来说,没得门没得窗,四壁空空的,就是个光坝坝的空架子。


    请运输队的几位,将四个樟木箱抬进屋放好,谢稷去旁边的红旗商店拿了两盒烟,递了一盒给他们。


    三毛一盒的江城牌,带滤嘴,属于稀缺的高档烟,需要厂里发的“特殊供应票”购买,领头的客气地婉拒了声,便笑着收下了。


    谢稷没带钱没带票,刷的是脸,跟人说好了,明天来付账。


    送走几人,谢稷去了19队。


    这个大队,一共有1000多人,原是西北老厂的警卫团。


    来到飞燕坪后,分成了两个连队。


    一连盖房;二连负责安装门窗,打造简易的桌凳和木板床。


    谢稷径直去了二连,找到安装组组长,递上烟,请他这两天带人帮他们把职工宿舍的门窗装上,顺便给201室送一张床、一套吃饭的桌凳。


    席棚里的家具他不准备带走,留着看宋季同、王勋他们谁搬过去住。


    二连连长孙铭,早在西北老厂就跟谢稷认识了,听说他来了,放下锯子匆匆迎了出来,打发走安装组组长,抬手给了他一拳,笑道:“我们可没有拖着不给你们安门装窗,你们那宿舍满打满算刚建成俩月,夏天雨水多,湿气重,不做些防潮处理,根本住不了人。这几日我可是天天派人过去,往墙根撒草木灰,在屋里铺干稻草吸潮气,也就今天下午,刚让人把这些清理干净,想着明天带人过去安门装窗呢,你就来了!”


    谢稷看向外面,前几天江城下雨,这里也下了一场,现在草深处地面还是湿的,回了他一拳,笑道:“谢了。”


    孙铭呲牙揉揉左胸,“行呀,手劲渐长!”


    “跟你不能比!”谢稷客气道。


    孙铭看他得意的模样,气得哼了声,“弟妹接来了?”


    “嗯,等我们安顿好,请你吃饭。”


    “有什么好酒吗?”


    “茅台、西凤怎么样?”


    孙铭大乐:“那可太行啦!”


    “会打衣柜吗?”


    “会呀。”孙铭笑道:“你是自己弄呢,还是想让我帮忙做?我帮忙可就不是两瓶酒的事了。”


    “我自己动手,请你帮忙指点几下。”


    “行。木料我给你准备好,到时你找财务付账。”


    “多准备点,我还想打个书架,一个碗柜。”


    “那么大点房子,放得下吗?”


    “打小点。”


    *


    见谢稷掀帘进来,姜言才敢脱下外套,侧身躺下,拥着慕慕热乎乎的小身子,小声道:“你在工地搬砖啦,去这么久?”


    谢稷轻手轻脚走到床边,给两人掖了掖薄被:“怎么还没睡?”


    “我方才去厕所,听人说这儿以前是坟场。”


    谢稷隔着被子轻拍她的背:“吓着啦。没事,到处都是人,真有什么也被人气冲散了,何况去年就全部给迁走了。”


    “人家愿意迁?”


    “跟几个大队的社员协商后,补了些钱。”


    谢稷看看表,十点多了:“睡吧,我在呢。”


    姜言应了声,在他的轻拍下慢慢进入了梦乡。


    厂里实行的是军事化管理,清晨6:30起床号准时响起。


    姜言被那一声嘹亮的号声,惊得“呼”的一下坐了起来。


    起床号刚落,席棚区的喇叭就响起了《东方红》的前奏,“东方红,太阳升……”


    歌声穿透晨雾,在山谷间回荡。


    谢稷抱着慕慕放水回来,看她坐在床上,一脸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表情,关切道:“惊着了?”


    姜言揉揉眼,清醒了几分:“每天早上都吹号子吗?”


    “嗯,6:30吹起床号,放革命歌曲,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和报纸摘要》……8:00,正式上班,吹急促军号……12:00广播一响,下班;下午14:00广播一响,上班……”


    总之一句话,起床、上班、下班听广播。


    姜言往后一躺,偏头看向谢稷:“我今天上保密课吗?”


    “嗯,八点在职工食堂集合。”谢稷将慕慕放在床上,给他拿今天要穿的衣服。


    小家伙挣开裹在身上的中山装,扑进姜言怀里,兴奋道:“姆妈,我们住在云里。”


    半山腰,大早上的,不用想,肯定是上坡雾,姜言翻身将人揽在怀里,点着他的小鼻尖,笑道:“傻慕慕,那可不是云,是雾,像薄纱一样又轻又薄,会跟着人走,对不对?”


    慕慕想想,点头:“是哦,姆妈好聪明。”


    “起床喽——” 谢稷抱起小家伙,给他穿衣。


    姜言跟着坐了起来:“我去上课,慕慕怎么办,送托儿所吗?”


    托儿所是一个用席子围起来的地方,几个家属看顾着,将孩子圈禁在里面,不让乱跑,免得被石头什么砸伤了,或是掉进了哪条刚挖好的地基里。


    谢稷想想那么大一点地方,孩子一待就是半天、一整天,便蹙起了眉:“今天先不送,我带他去冲腾,给你俩办落户手续。”


    “能买些蔬菜鸡蛋吗?”她带的有锅有调料,“对了,炉子也得买一个。”


    “宿舍的厨房里我们统一砌了炉灶,我从冲腾回来,去后勤买些煤。蔬菜的话,菜店有卖,鸡蛋不知道有没有,等会儿我去问问。”


    那还挺全,比她想象得要好:“我们今天搬过去吗?”


    “过两天吧,今天木工组要过去装门窗,有些吵。”


    姜言惊讶道:“门窗还没装?!”打脸了,“那是不是还没有一户住进去?”


    谢稷低低地笑了声:“放心,明天便会有家属从冲腾、会济搬过来。”


    姜言有一种心思被看透的感觉,转身去取今天要穿的衣服,“谢稷,你出去帮我守一下门,我要换衣服。”


    “好。”谢稷双臂一举,将儿子驮放在脖子上,笑道,“慕慕,咱们给姆妈当守门将好不好?”


    “哈哈……驾——爸爸是大马……我们是守门马,不是守门将……”


    姜言听着父子俩的对话,飞速脱下棉布睡衣,穿上黑西裤、白衬衣、白棉袜,套件薄线衫,穿上宋姨给做的黑布鞋,朝外喊道:“好了,你们进来吧。”


    谢稷驮着儿子,弯腰进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姜言身上。


    姜言正在梳头,长发及腰,乌黑亮泽。


    谢稷还记得,手指穿过秀发时,那种丝滑的触感,让人流连忘返。


    “我去打饭。”将儿子放在地上,谢稷拿着饭盒匆匆出了席棚子。


    慕慕还没跟爸爸玩够呢,追着朝外跑道:“爸爸,我也要去。”


    谢稷回身:“你不刷牙洗脸?”


    慕慕的小脸立马纠结成了一团:“……要的。”


    “回去吧,让姆妈给你洗漱,爸爸打了饭就回来。”


    好吧。


    姜言将长发辫成一条长辫,垂在身后,挤好牙膏,递了只装水的小杯子给慕慕,母子俩蹲在门外刷牙,看着在眼前飘动的轻雾,姜言顿时懂了小家伙方才的震撼,真的有种身在云中的感觉。


    不过随着太阳露头,雾气很快便散了。


    这期间不时有人过来打招呼,姜言拿了一大包特色小零食给慕慕,让他请叔叔阿姨尝尝沪市特产。


    有盐金枣、陈皮条、绞连棒、梨膏糖、桃板,都是三五分钱一小包,不贵。


    大家接过小包的零食,顺手将带来的礼物,塞进他口袋。


    有小姑娘在江边捡的漂亮石子、山上采的果子,有青年用草编的蚱蜢、用竹叶折的飞机。


    陈杨递来一把口琴,王勋塞给小家伙一只竹哨。


    姜言伸手抱起慕慕,没让他接口琴 —— 一是这东西不便宜,二是瞧着就是陈杨的心爱之物,保养得极好。


    当然,借口也是现成的:小家伙从没学过口琴,先让他拿竹哨练练,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兴趣,再决定要不要让他学,免得糟踏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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