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断续续地,过了约莫十多天,栾霖才将此事的经过说完。
而当此事说完后,栾霖被再次晕了过去。
不同于以往他诉说力竭时,他身上伤势反复的小打小闹。这一次,他身上隐藏的恶咒爆发了。
恶咒是千年之前人妖大战时,妖族曾对人类修士使用的卑劣手段。
若等着恶咒尽数蔓延,栾霖会如同其他那批剑阁弟子一样,其存在被彻底抹除,而后被世人遗忘其姓名。
而栾霖身上的恶咒先前并未爆发,似乎是因为栾霖潜意识里在压制着恶咒。
据杏林阁的医修诊断,栾霖在潜意识里压制恶咒,也是他先前讲述时,导致其力竭而数次昏迷的原因之一。
这等恶咒一经出现,杏林阁便慌了神。因为,他们至今还没有有效解除这一恶咒的办法。按照杏林阁现有的水准,只能竭力扼制栾霖身上恶咒蔓延的速度。
而栾霖的师父听到自家亲传弟子染了恶咒这件事儿,便嚷嚷着要将那黑龙碎尸万段。
但是,想去将黑龙碎尸万段的何随,却被剑阁中的许多长老拦住了。因为,何随已经是剑阁前掌门钦定的接班人了。他的身上不可再出任何纰漏,而使剑阁群龙无首。
至于为何说是剑阁前掌门,因为,在栾霖交待事情的过程中,那位修为已是大乘的剑阁前任掌门,坐化了。
那一日,剑阁的所有峰头上,是一片黑压压的乌云。
那一日,灵兽皆隐,风声如泣,山雨欲来。
那一日,何随独自一人去了剑阁掌门的屋子。
没有点一盏灯的屋子内,黑漆漆的,压抑的气氛连空气也不得动弹,好似一顶棺材内部一般。
服侍剑阁掌门的弟子,因剑阁掌门想一个人待着,故而全部都离开了剑阁掌门这位老者的屋子。
因而,除了剑阁掌门这位大限已至的老人,此处再无一个活物了。
“吱呀”一声,剑阁掌门屋子的门,被人从外头打开了。
于是,风从打开的门涌了起来,将屋子内凝重的空气冲得七零八落。
“何长老,我此时不见客。”蒲团上,剑阁掌门苍老的声音发出。
而他这时的声音与先前会见那位剑阁已死的大师兄相比,显然又哑了几个度。
寿数将尽,乃是无法飞升的修士,不管怎么做也无法迈过的高山。即便,这位老人已是修真界中,修为已至大乘的顶级强者。但一日不飞升成仙,便永远无法脱离寿数的桎梏。而无法脱离寿数桎梏的求道,在求道者身死道消后,终归是一个笑话。
在剑阁掌门明显不待见的话语中,这位没有经主人准许便闯入屋内的不速之客,并未被劝退。
不仅如此,这位不速之客直接进了门,而后抬手将身后的门关上。
闯入屋内的风,被关上的门断了后继之力,只能不甘地在屋内旋了几圈,而后归于沉寂。
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只是这位不速之客的脚步声,距离屋内的主人越发近了。
待距离剑阁掌门只有一步之遥时,这位不速之客终于停住了脚步。
“何随,老夫今日不见客,”剑阁掌门的声音再度响起,疲态尽显,“你且回去吧。”
身为不速之客的何随,微微颔首,在黑暗中看向这位坐在蒲团上的老者,开口道:“掌门,您大限将至,剑阁却不可缺一个主事人。您对下一任掌门,可有想法?”
“老夫心里有数,便不劳烦何长老操心了,”坐在蒲团上的剑阁掌门回答道,语气淡淡,“若你无事,还是请先回吧。”
何随听了剑阁掌门的话,没有动。
似是想到了什么,自何随进来,从未正眼瞧过他一眼的剑阁掌门抬起头。
这位大限已至的老者缓缓开口,语气极为笃定:“你想要老夫这个位置。”
“不行吗?”何随俯视着这位待在蒲团上的老者,反问道。
“你不适合。”老者答道。
“我不适合?”黑暗之中,何随冷笑一声道,“那位修为只有元婴的大师姐就适合了?还是说你的第三位亲传弟子云山,那个闷头练剑的憨货就适合了?”
剑阁掌门说道:“何随,坐上这个位置,将面临无数的诱惑,若是踏错一步,便可让我剑阁万劫不复。”
“何随,你还能记起自己剑心吗?”剑阁掌门反问道。
“我当然记得,不就是飞升吗,”何随不加思索道,“我辈修士踏上修行一途,便是为了长生以证自身之道。若无法飞升得那长生,往日所做一切便没有丝毫意义可言。”
第171章 祭典 意想不到的人
“你错了, ”黑暗中,剑阁掌门叹息着道,“你入剑阁之始, 其实只是为了练剑。”
“而你所追求的道, 便是在练剑这个日复一日的过程中产生的。而所谓的长生, 其实便是你练剑的附加产品,却不能是你练剑的本身, 更不能成为你砥砺自身剑心的终极目标。”
“何长老, 莫要本末倒置啊。”剑阁掌门语重心长道。
何随冷笑一声,说道:“呵,说来说去, 你还是不愿许我剑阁掌门之位!”
“何长老, 坐上这个位置,需要更为纯粹的剑心, 才可抵御诸多诱惑。而你剑心蒙尘,不适合剑阁掌门这个位置。”剑阁掌门说道。
“够了!”何随朝剑阁掌门喝道,“你又不是我的师父,又凭什么代替我的师父教训我!若不是你,我的师父也不会……”
何随说着, 声音有些哽咽。
“抱歉,”良久, 黑暗中出现剑阁掌门歉意的声音, “是我没有保护好你的师父。”
何随的师父, 乃是现任剑阁掌门的师弟。在一次任务中, 剑阁掌门和何随的师父遇见大危机,乃是何随的师父自爆内丹才让现任掌门捡了一条命。
如果何随的师父没有死,现在坐在剑阁掌门之位的, 便是何随的师父了。
而自何随的师父死后,剑阁现任掌门,因对师弟心生愧疚,对师弟一脉也相当照顾,也就导致他师弟这一脉的弟子,在性子上颇有些无法无天。
不过,剑阁的护短本就是其传统,只要剑阁弟子的行为不犯原则上的错误,执法堂长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更何况还有剑阁掌门在其中斡旋。
在何随的师父死后,剑阁掌门也曾想将何随当做自己的弟子教导,但何随只当剑阁掌门的话是耳旁风并不理会。
因害怕何随继续这般我行我素会误入歧途,剑阁掌门为此其实也曾苦恼了好长一段时间。
毕竟他不是何随的师父,再加上他欠何随师父一条命,故而有些话,他也不好说太重。
好在,何随与他的二弟子云印关系密切,因而剑阁掌门便借着他的二弟子云印的嘴,隔空提点何随。
在他的良苦用心下,何随好歹是在大方向上并未误入歧途。虽说何随的剑心有一些瑕疵,但若是成为一峰长老,倒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于是,剑阁掌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而剑阁掌门心里也知道,何随因其师父的死,在心中对他颇有芥蒂。故而若是没有必要,他很少与何随交谈,不仅是为了不引起何随的不快,也是因为他心中对师弟愧疚而不敢多见他师弟的弟子。
可今日,何随闯入他的屋子,质问他掌门之位这事,却让他觉得,可能何随的剑心已经不算是蒙尘,而算是彻底歪了。
剑修若是过于重视外在,而忘记时时刻刻打磨自己的剑心,那他的道便注定走不长远。
若是再许他掌门之位,让他被那迷人眼的权力包裹,他那剑心怕彻底没有再救回来的可能了。
毕竟,庞大的权势是会让人异变的,更何况得到权势的,是一位道心本就蒙尘的人。
“若是你觉得自己对不起我师父,便将剑阁掌门之位传给我。”何随朝剑阁掌门冷冷说道。
“何长老,请回吧,”良久,剑阁掌门缓缓开口,“剑阁掌门之位,老夫是不会传给你的。”
“好好好。”何随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黑暗中,传来剑阁掌门幽幽的叹息,而后,便是良久的静默。
“师兄。”忽地,在越发浓重的黑暗中,传来青年清润的嗓音。
在蒲团打坐的剑阁掌门身形一震,而后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去。
站在剑阁掌门眼前的青年男子,穿着剑阁弟子统一制式的道袍。其相貌停在他死去时的年岁,丝毫没有被岁月侵蚀的痕迹。
这位青年男子,便是为救剑阁掌门死去的师弟,也是何随早已死去的师父。
“师兄。”青年男子站在剑阁掌门跟前,而后俯身,朝剑阁掌门笑了一下。
看着青年男子脸上浅浅的酒窝,剑阁掌门内心一阵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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