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流东去,并非自愿,而是那起伏不定的大地所迫。


    郍一川吸收了来自人间的念力,自然要连接天地,去应人间所愿所求。


    这河流,是他为神的形化,也是他承载人间供奉因果,源源不断的业力。


    若要唤回郍一川,就要让这天上之水不再流动,让不视人间疾苦,只做他一人的神明。


    他想起自己每次破除幻境,都是以信徒的身份,向神明祈求。


    即便未见郍一川,他却总是被庇护,简云之抬头望天,他要求,求已成神明的郍一川仍然记得他。


    他要把自己放上筹码盘,赌自己比那成神之路要去平定的苍生更重。


    *


    剑尖抵上咽喉,他抬头望着爱人所化的河流。


    他闭眼而立,继而睁开美眸,心中只有毫无退路的决然与坚定。


    “你不会再骗我了,对吗?”


    他嘴边露出一抹浅笑,郍一川骗他多次,却从未在爱上失言。


    郍一川为他而死两次,换他一线生机。


    这一次,便由他来换郍一川的生机。


    剑锋划过脖颈,渗出一道血丝,他对痛感置若罔闻,逼得更深了。


    河水感知到了什么,开始震动,涌起巨大的浪涌,拍打着河岸,拍打着他站立的地方,试图将他淹没,试图将他冲走。


    他站着,没有动。


    他的爱亦有重量。


    浪涌越来越大,越来越猛,似是要将他彻底吞没。


    血顺着脖颈倾泻而出,简云之仍是站立着,他握着古剑,神色静然,他在等,他总会等。


    哪怕化为枯骨,哪怕海枯石烂。


    河水像是终于做出了某个决定,开始偏转,开始改道,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在他脚下旋转,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他裹在中心。


    水漫上脚踝,漫上膝盖,漫过腰腹,漫过肩头。


    却不凌冽,只是温柔地抚摸。


    简云之浅笑,他赌赢了。


    河流自为他转。


    *


    水底是另一个世界,寂静,幽深,光从某个地方透进来,将整片水域都染成深蓝,像是另一个天空。


    然后他看见了。


    在那片幽蓝的深处,在所有的漩涡与激流都无法抵达的地方,有一道身影,静静地沉在那里。


    他游过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光芒四射,不是五色的,是暖黄的,是人间的光。


    空间在光里重新成形。


    木质的地板,斑驳的墙壁,一盏挂得歪歪斜斜的灯,将小小的舞台照得昏黄而温暖。


    简云之站在台上,手里是那把吉他,包裹严实,他低头,慢慢解开,露出琴身,指腹抚过琴弦,发出细微的一声颤鸣。


    这个空间,是他向神祈愿的。


    这是他第一次公演的地方,偏僻,逼仄,连招牌都褪了色,但他记得每一块地板的纹路,记得那盏灯总是在风大的时候摇晃,记得台下那些稀稀拉拉的椅子,大半都是空的。


    队友们早就走了。


    只有他留下来,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手指起茧,练到嗓子发哑,练到夜深了也不知。


    他坐在台上,调了调弦,深吸一口气,等待自己唯一的听众。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带进一股夜风,灯光随之轻轻晃了一下。


    简云之抬起头。


    来人站在门口,逆着门外的夜色,眉目凌冽,面色冷峻,穿着剪裁得体的西服,似是从什么地方出来,脸上还带着些许宴会后的疲惫。


    两人目光相遇。


    简云之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收紧,这是郍一川生前的样子,意气风发,正是满目傲气的时候。


    此时他们并不认识,但他也是没有退路。


    简云之轻声开口:“酒馆已经打烊了。”


    “若是你愿意听我唱首歌,我可以请你一杯。”


    对方耸耸肩:“我只是在躲一些狂热的粉丝,你随意好了。”


    他在台下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扯了扯领带,姿态散漫,像是在等一场无关紧要的演出。


    简云之低着头,重新调了一下弦,手指落在琴弦上,停了一停。


    他想了很多,想说的话太多,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开始弹。


    第一个音落下来,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水,细小,却在空气里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带着点沙,带着点涩,但干净,像是雨后山路上的空气,什么杂质都没有。


    ……


    呼吸你我身体的频率


    呼吸在秒钟起伏安定


    穿过耳膜 轻轻贴近


    共用一份氧气


    我追随你的频率


    我潜入你的肺里


    温度 赤|裸相抵


    气息痴缠沉溺


    贴近你不需言语


    叹息也会甜蜜


    潮汐翻涌


    夜月也不倦吐息


    我想做薄荷草


    长在你的胃里


    如雨后空气清新


    呼吸再无分离


    ……


    最后一个音落下来,在空荡荡的小酒馆里慢慢散开,散进木头的纹路里,散进那盏摇晃的灯光里,最后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片很轻很轻的沉默。


    简云之低着头,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没有抬眼,他想要说的,都说完了。


    郍一川会懂吗……


    “这是我第一次自己创作歌曲,你是第一位听众。”


    台下的人沉默了很久,目光灼灼,半晌拍掌。


    “第一次创作,很不错嘛。”


    “这样的歌曲,应该录制下来不是吗?”


    “有想法和我合作吗?我有顶级的录音室。”


    然后,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响起,脚步声靠近吧台,停下,又靠近,最后停在台边。


    简云之收起吉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若是在现实,他此时必然雀跃。


    可惜……


    他抬眼望去,只见对方撑着下巴,似乎在等什么,简云之忽然想起酒的事情,看着吧台上堆满的基酒,无从下手。


    “对不起,我不会调酒。”那只是一个借口。


    郍一川站在吧台另一边,笑了,笑得很张扬:“我也不会,一起试试如何。”


    随意拿起酒杯和酒瓶,将液体融合。


    简云之抿唇也拿起几瓶甜酒。


    *


    两只杯子轻轻落在台前的木板上,一深一浅,在灯光里泛着不同的颜色。


    简云之调的是金色的,里面放了蜂蜜,另一杯是红色的,放了气泡酒,还在冒泡,浓稠暗黑。


    “我们交换品尝吧。”对方眨了眨眼睛。


    简云之望着近在咫尺的所爱之人,他心中是苦闷的,拿起酒杯,将液体灌入喉咙,很烈,仿佛被硫酸灼烧,一时呛出声来。


    烈酒入喉,反倒清醒几分,他抬眼自己的调酒。


    对方轻摇了一下酒杯,在他目光中饮下一口,然后露出难言的神色。


    “很难喝?”简云之神色紧张起来,不会吧,他选的都是度数很低的酒,又加了果汁蜂蜜,应当是不难喝的。


    对方摇摇头,举起酒杯又饮了一口。


    在简云之目光中,他突然俯身凑近,捏起简云之的下巴。


    温热的唇相触,甜腻的酒液随着被撬开的齿舌而入,流入胃里。


    简云之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望向对方,只听见耳边是那道熟悉而又恶劣的声音:“老婆写给我的歌,真好听。”


    “老婆调得酒,也很好喝。”


    四目对视,简云之泪水涌出。


    郍一川笑了。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另一种,简云之从来没见过,轻,浅,却真实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张脸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了里面的光。


    幻境消散。


    深蓝的,幽静的,将周围的一切都化成流动的影子。


    简云之眨了眨眼,泪珠融入水底,消失不见。


    水流从四面漫来,轻柔的,不再湍急,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安静地环绕着他。


    然后他看见了对方的眼睛。


    不是那双被黑气侵蚀的、冰冷的眼睛,是真正的眼睛,睁开的,清醒的,深深地注视着他。


    简云之没有说话。


    他往前游了一步,将那个人抱住,用力地,像是要把这些时日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水流在他们周围旋转,旋转,最后归于平静。


    两人的嘴唇相触,熟悉的温度,呼吸,融为一体。


    再无分离。


    【??作者有话说】


    正文在这里就结束了,接下来会更一些番外,目前计划是,剧情后续*1、生活甜蜜日常*n,欢迎读者宝宝们点梗[星星眼]我还在隔壁开了新文,欢迎读者宝宝收藏


    第72章 后记


    南玻村在惊蛰时爆发一场大雨,电闪雷鸣,泥石流冲塌了半个山庄,虽无人员伤亡,却也是举村搬迁,离了故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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