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人没说话,简云之却感觉到了骤然而降的威压,对方更生气了。
“想死,真是好得很。”声音中带了咬牙切齿的味道。
凝滞的黑暗袭来,瞬间烛火尽灭,光影散去,身体如跌入冰窟,简云之不住得打起哆嗦,体温越来越冷,他濒临死亡的边缘。
半晌,周围又变得沉静,冷意消散,那声音玩味嘲弄到:“可惜在这地方,你死不了。”
简云之无望地眨着眼睛,视线一片的白,虽不明白意思,却也知自己现在处境,清醒少,被愚弄时多,命不由己。
咬牙偏过头,躲避那道视线,狠心道:“既然我活着,我就会清醒,你不可能永远控制我。”
“你抹杀不了我的天性!”
身边人发出短促的几声笑声,似是嘲弄他无力的誓言:“可惜,你没有选择的权力。”
只落冰冷的宣告:“既然愿意吃苦,就且受着吧。”
床帏的流苏随着华衫跌落打在脸上,简云之抑着痛呼,嘴唇咬出血洞,溢出一道细流。
*
再次醒来时,天光已经大亮,日光正好,春意昂然。
青衣少女在窗边理着花瓶,是新折的梨花,动作轻缓,像往常一样,窗扉落满花瓣。
见他醒了,笑道:“少爷,可是醒了?”
一众侍女鱼贯而入,准备伺候他梳洗打扮,似是日日如此的平常。
简云之在被下悄悄收紧手指,掌心贴上小腹。
跳动的,新生的,一日比一日更明显,像是秘用身体强行宣告自己的存在。
他盯着床帐,呼吸放得很平,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收紧,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来处的惊惶。
发生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脑子里是一片模糊的空白,只有一道柚子的香气若有若无地残留着,和脊骨发凉发颤的恐惧。
他觉得自己应该是痛苦的,似是什么被撕裂又重新随意拼凑,没有来由地恶心与不适从心口涌出,他的不安与彷徨愈加深重。
华服上身,他望着镜子中自己,眉目精致,竟如一朵在内腐烂的花,看似开得正盛,却难掩死气。
汤药没有端上来。
这是今日第一件不寻常的事。
第二件不寻常的事,是府上闭门谢客这么多天以后,又有客人来了。
“老爷夫人听闻少爷近日心神不宁,特意请了位游历至此的术士,说是看看少爷是否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少女低着头禀报,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简云之没有应声,只是点了点头,此安排甚好,自己也正有此意,只是不知为何医者今日没来问诊。
术士进来的时候,简云之正坐在矮几旁喝茶。
来人黑色斗笠遮脸,藏青色劲衣劲袍,身姿挺拔,行走间衣摆无风自动,多了江湖的洒脱快意。步伐间又极沉稳,一步一行,似是极为克己守礼,应当是出自名门。
简云之抬起头,视线落在对方身上,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眼熟。
太眼熟了。
不是那种见过一面的眼熟,是那种深入某个他触碰不到的记忆角落里的眼熟,像是有根线被人轻轻拨了一下,颤了一下,又沉回去了。
他不动神色让侍女沏茶来,待术士落坐,他才开口道:“这位客人,看着很是眼熟,可是在哪里见过?”
术士端茶的手微顿。
就那么一瞬间,斗笠角度沉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情绪飞速掠过,来不及收,却也来不及被看清。
然后,术士笑了,笑得很淡,很随意:“少爷说笑了,草民一介江湖术士,与少爷素昧平生。”
简云之压下心中疑惑,轻叹道歉:“想必是认错了,是我唐突。”
“术士请先饮茶休息片刻。”
*
喝茶后,侍女将两人引至偏厅。
术士跟着身后,侍女唤人要抬来屏风,简云之制止了,命人都退下去,他有话单独说。
屋内只剩二人,简云之握着衣襟手指泛青,不知该怎么透露自己的异常。
术士抱着一柄木剑,似乎是察觉他的所求,淡声开口:“若是邪祟缠身,身上必然会有异样,少爷解开半边衣袍,我自会相看。”
简云之闻声乖巧解开衣袍,外衫滑落,露出半壁肩骨。
术士手腕转着那柄木剑,遥指皮肤上的暗纹,语气严肃认真:“少爷这身上纹路,是何时有的?”
简云之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蓝色在肩胛骨处蔓延,花瓣舒展,花蕊细长,沉静而冷冽。
“不记得了。”他说,“应当是出生时就带着。”
术士没有再问,抱起剑垂眼,淡然开口:“少爷这花印是与邪物苟合才得的。”
简云之脸上顿时青红交加,嘴唇微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握着衣襟的手都在抖。
这怎么可能!自己何时和邪物,苟合,过!
“你一定是看错了,我从未……”
术士打断他的辩解:“少爷怕是沾了邪物,被隐去了记忆,自是不知被……”
似是怕再次刺激他,换了个文雅词:“被玷污。”
简云之脸上更是羞愤,自己怎么会?怎么可能?自己可是男人,怎么会被玷污!
但是自己确实失去了很多记忆,该死,难道小腹也是……脸上更是惨白。
术士眉目抬起,语气平静:“此事非小事,需得仔细检查,请少爷褪去外袍。”
衣袍一层层褪去,只剩薄薄里衣,那些蓝色的花朵随之暴露,从手腕蔓延至手臂,至肩颈,至胸口,每一朵都开得那么清晰,那么安静,像是生长在他皮肉里,拔不掉,也除不去。
术士的目光最终落在小腹上,停住了。
简云之感觉到了目光的移动,见秘密被发现,不住激起一阵战栗。
术士走得近了,伸出手,宽大掌心贴上那个弧度,像是在感知什么,手指渐渐收紧,将腹中按压出一个诡异的形状。
简云之发出一声惊呼,他感觉腹中之物似是被激怒了,活跃得更厉害,冲撞着附近的器官。
“好痛!”身子止不住地抖。
“已经成型了。”术士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在说平常的事情,手指移下三指,输入温热内力,缓了那阵疼痛。
简云之身子顿时一软,喘息着虚倚在术士右臂。
术士沉声而道:“邪物已侵入根骨,以少爷为寄体,生了孽胎,孕育肉身。”
简云之愣住了。
孽胎。
寄体。
那两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转进一片茫然里,他听懂了每一个字,却像是没有听懂。
自己是男人,怎么会有胎。
面上尽失血色,眼角是一尾吓哭的红。
术士木剑直指他小腹,语气平静:“此胎不除,少爷的生机会被一点点蚕食。”
“等邪物生日,便是少爷的死日。”
肚中的东西竟是要自己的命。
简云之怔愣,紧紧捏着衣袖,半响才找到自己的声线,颤声问道:“术士可有法破解?”
术士收回手,神色肃然,身形挺拔如风:“草民一心除邪为正,经历颇多,自然是有法的。”
简云之心中松了一口气,有法便好。
术士继而淡声道:“可用红线为引,以孽胎为饵,布阵捉拿那邪物,即便不成,阵法亦可除胎,少爷可愿意一试?“”
简云之自然同意,思绪宁静,意识到自己正衣衫不整倚在术士身边,忙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双颊微红:“我自是愿意。”
术士气质沉静,胸有成竹:“约莫有九成把握,请少爷宽心。”
简云之余红未退,捡起一地罗衣:“那就好,只要术士除了邪物,府上定当双倍奉上报酬。”
术士木剑挑起散落的衣衫,一件一件递于简云之:“草民一心除魔,只为了正心论道,报酬只需三枚铜钱,以结因果。”
简云之披好外袍,扶好玉冠,嘴角露出一抹浅笑:“术士这般心境,是我折煞了,若除了那孽物,必然好酒好菜相邀庆祝。”
术士点头,忽而牵起那根外衫未系好的衣带,解开,两指抚平,绕到身后,将结打在身后:“少爷衣带,未系好。”
那动作带着强势的意味,语气却又好似无事发生。
简云之感觉被抚腰间一软,不反感反而生出亲昵之意,他被激起战栗,忙说:“平日都是侍女服侍,是我马虎了。”
他红着耳朵转移话题:“不知这道法需做什么物件,我让侍女们提前准备。”
术士抱剑而立,唤来侍女,备好纸张笔墨,移步书桌,洋洋洒洒,小楷写了几页。
简云之不着声色遥遥望着,只觉得心口有道裂缝越裂越开,什么东西在疯狂涌出来,又甜又苦。
那轮廓,熟悉得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
不,他不是他,简云之望得双眼干涩,苦意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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