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拧开水瓶开始向杯盖倒水。


    简云之并不气馁,继续问道:“叔,您知道这附近哪里还有能庇荫的地方吗?”


    羊倌缓缓喝干水杯里的水,声音干涩沧桑的指了指自己来的地方:“那边十里有。”


    简云之得到有用的信息,言语兴奋起来:“谢谢老伯,您慢喝,我先去找人。”


    羊倌却摆摆手,拦住了他的脚步,缓缓倒出一杯水,端在手边,向他的方向一推,神色淡然。


    简云之瞪大眼睛,这是给他喝?他迟疑的问道:“老伯,这是给我喝?”


    羊倌没回答,那双亘古不变的苍凉眸子没有任何情绪。


    简云之也不扭捏了,他现在缺水得要命,立马端起杯盖一饮而尽,这些水对于他来说就是救命的资源,这水清凉宜人,甘甜绵柔,他瞬间觉得自己的神智都清晰了几分:“老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您有什么事需要我,我一定帮忙。”


    羊倌抬起眼,淡淡看了一眼眼前稚气未褪的青年,并未言语,收起水壶,鞭子抽在头羊身上,准备走了。


    简云之觉得这羊倌越看越像世外高人,两袖清风,只能一边挥手一边鞠躬感谢。


    继而跑出凉棚,时间紧迫,他要快点找到郍一川可能在的地方。


    *


    太阳正在从西边落下,这里地势与村庄那侧非常相似,依旧是覆盖着薄沙的沙丘,只是更加波澜广阔。


    离开凉棚,视野中就缺少了对照物,不知道距离,方向只能靠太阳的方位和脚下一串羊群踩下的小坑。


    5001步


    8243步


    11005步


    ...


    太阳已完全落山,星空闪烁,明月高悬,简云之计算着十公里就差几百步。


    在一处高处停下遥望,确认自己的方位没有偏离,这地方真的很诡异,即使脚步加快,也没有一丝风的痕迹。


    这附近根本没有能阻挡风力的建筑或是地形,更何况如果没有风,这山丘的地貌又是怎么形成的。


    简云之以自己高中三年学到的贫瘠地理知识判断,一个地方无云无风,根本不科学。


    环顾这片被银色沙漠包围的山丘,他试图寻找到人造物的痕迹,还是没影,得自己向前走,直到他再次攀爬到一处山坡,呼吸瞬间一滞。


    目之所及之处,是一片辽阔无际沉静的湖泊,蔓延之大,说海也为过,根本看不清湖的尽头,湖面清透反射月影与星海,如同银河倾倒,与天色相接。


    这地方有水,为什么土地还这么干涸?难道是咸水。


    走得近了,能看到地面上遍布着圆形的孔洞,如同黑漆漆的疮,再走得近了,发现那孔洞是湖泊的外围是金属装置,笔直的银色螺纽伫立在坑洞中,并没有在运行,也并没有储水。


    不出意外,这里也是工厂的一部分。


    郍一川会在这里吗?


    *


    坑洞很深,大概只有一米五的宽度,月色只打在墙壁,探照不进去,深不见底,估摸有超过百米的距离。


    难道是钻井的设备?


    趴在井口,他试着在里面喊一声:“有人吗?”


    没有任何动静,回音也没有。


    郍一川会在这里,不可能吧。


    除非他一进入这个世界,就掉进洞里。


    啧,真麻烦。


    但是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必然是要去探索一番的。


    越走越近湖泊,越发现这些井洞如出一辙的深邃幽深,根本没有浅洞让他做缓冲。


    所以他现在只有一个选择——跳下去……


    做足心理准备,他站在洞口,闭上眼睛,这下要摔到粉身碎骨了……


    此时,周围突然响起铁链转动的声音,简云之迅速蹲下身子,此地平坦开阔,他根本没处躲,只见远处的坑洞里,爬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毛发黝黑发亮,颇为敦实,是鼹鼠?还是鬼啊!


    当那团黑漆漆的团状物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他时,他意识到,好像是人,但是,居然是人?


    身材矮小圆润,大约只有半米高,短手短脚,仿佛绑着轧带的气球。


    细细观察,才发现全身发亮的不是毛发,而是一层黑漆漆的涂料。通过月光照射的轮廓,依稀可以辨认出其面容大概是三四十岁的男性面孔,眼睛大而亮,显得整体没那么可怖,多了几分童话般的萌态。


    简云之屏着呼吸,内心却是波涛骇浪翻涌,这个世界究竟要给他多少震撼,这是变异鼹鼠,还是变异人?


    鼹鼠人如同刚从地里刨出的土豆,他拍拍身上的土,站了起来,紧接着,井下又爬出相似的一颗黑土豆,将他挤到了一边,两人并排站在一起,打量着简云之。


    然后,井下居然又爬出一颗黑土豆,三个人并排站着。


    简云之怀疑自己那一声吼叫,把鼹鼠人都给吵醒了。


    幸好后面没再爬上来鼹鼠人,四双眼睛沉默对视着。


    寂静片刻,简云之感觉对方没有恶意,尝试与其沟通:“你们见过一个个子很高,身体很壮的人吗?他是我朋友,我正在找他。”怕对方不懂,边说还用手指着自己,笔画一个巨大的长方形。


    鼹鼠人头凑在一起,似乎是围在窃窃私语说着什么,语言简云之完全听不懂,就像鼹鼠在讲老鼠语。


    其中一个鼹鼠人大哥跳起来,像是恍然大悟,吱吱吱叽叽叽叫唤,短小的手指挥动着,招手让简云之到他们那里去,三个人鱼贯又爬下井口。


    最后的探出头朝简云之叽叽叽叫着,似乎在催促他动作。


    简云之迟疑片刻,没再犹豫,跑了过去。


    *


    这座井边有一组滑轮装置,鼹鼠人身上都有挂钩,挂在了铁链上。简云之没有,只能缩着身体,手紧紧抓着铁链。


    身下鼹鼠人大哥按了装置按钮,铁链猛烈抖动开始缓缓降落,简云之感觉到很强的坠意,身心不敢放松。


    郍一川不会真的在这里吧,他的心中又忐忑又紧张。


    不知道过了多久,简云之手脚姿势换了无数次,全身酸痛不已,用最后的意志力努力攀爬在铁链上,他此时无比希望郍一川在洞里,他不想再来一次。


    怪不得没有回音,这洞也太深。这个距离,他觉得自己要到地球地心了。


    *


    逐渐周围的环境变得潮湿,一股湿热的潮气从下方升腾上来。


    咚——铁链似乎是恰住在卡口里,停下了。


    身下的鼹鼠人大哥打开自己头顶安全帽的探灯,一个接一个跳下地面,三束探照灯打在简云之脸上,虽是好心,但是灼得让他看不清地面。


    力气没剩多少,已经撑到极限,他松开手,重重坠在地上,摔得尾骨痛。


    鼹鼠人见他下来,迅速列队,一个接一个走在前头带路,这是极深的隧道,两边打着木制框架,越走越狭窄,简云之从爬在地上前进到匍匐前进。


    直到眼前豁然一亮,巨大的发光矿洞出现在他眼前,地面上是一处缓缓流淌的地下河。


    矿石一闪一闪,照清河边躺着的,他熟悉的身影。


    郍一川,居然真的在这里……


    简云之只觉得心中瞬间涌出泛滥情绪冲刷他的理智,他随着三人的步伐,脑中一片空白攀爬下地面。


    他要狠狠揍郍一川,才对得起他一路的艰辛!


    鼹鼠人的探照灯不时在地面躺的人和站着的人照射,叽叽叽讲着话,眼睛中充满了期待。


    简云之点点头:“他就是我朋友。”


    然后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谢谢你们带路。”


    他身上什么东西也没有,没办法送礼物感谢淳朴的鼹鼠人大哥。


    鼹鼠人见他点头了,高兴地叽叽叽叽起来,并没因为没答谢而变得冷漠。


    旁边的鼹鼠人大哥,指着缓缓流淌的地下河,再指着沉睡的郍一川,好像是在说,他就是从那里飘过来的。


    简云之点点头:“谢谢你们救了他。”


    其中一个鼹鼠人大哥从腰间拿出水袋,放到他手中,手握着空拳,用动作示意他喝水。


    简云之只觉得自己泪腺复活,怎么办,鼹鼠人大哥对他太好了,他好想哭,忍住珍惜的体内水分,他点头:“谢谢,我喝。”


    触及到嘴边的水干涩带着一股苦味,但是总比没得喝强。


    鼹鼠人大哥看他喝了,满意地点点头,他指指上面的矿洞,示意他们先走了。


    *


    鼹鼠人都走了,简云之才敢细细打量郍一川,他的身上穿着那件他洗坏的衬衫,一如他们在车上初见的模样,只是面上少了那惯有的戏谑,面色平静,眉目微皱,隐着灼人的锋芒。


    闭着眼睛,看起来也不好惹。


    蹲下身子,手不受控制放在他的鼻端,还在出气,指尖触到他毫无血色发白的脸颊,淡淡温度,没死。


    简云之扯开郍一川的衣领,光滑毫无创口,他才坐下,沉沉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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