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器并不灵敏,玻璃上雨水哗哗流淌,只能看到无数雨点打在引擎盖上。
简云之背部紧绷,紧紧盯着道路两边的岔路口,不敢大意。
廖婶坐在副驾驶上,沉默地摩挲双手,她穿了一套云姐平时的衣服,戴了头巾把花白的发丝藏进里面。
她沉默地望着这无止息的大雨。
等车终于驶到平整的山路,简云之总算缓了口气,盘山路挡位不敢开太高,路上已经有四泄的洪流,淹了半个车轮,还好是皮卡,底盘比较高,才不至于发动机进水。
“廖婶,这到底怎么回事?”简云之看路况好些,低低问了一句,他感觉走之前两母女之间的情绪古怪,他虽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也发现两人之间好像突生罅隙。
廖婶眼皮耷拉,脊柱紧紧贴着车座背,苍凉无神地注视着黑暗雨夜,眼色似惊似灭,如屠宰场的羔羊,等待自己被宰杀的命运。
“小伙子,对不起把你牵连进来。”她的声音沙哑疲惫,却不带任何感情,没直接回答问题。
简云之专注盯着路况,不时躲避雨水冲击下的断树树枝、石头。
说是牵连,倒不如说是游戏逼迫他选择,无论如何,他都会来这里。
“廖婶,你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抢云姐和夏夏吗?”
廖婶语气幽幽:“这是我们欠她的。”
简云之捏着方向盘的手一抖:“是渺青姐的事情吗?”
这个名字像是磨石让廖婶灵魂战栗起来,她的眼睛睁大无助空虚:“是我把渺青那孩子逼死了。”
她缓缓讲述,渺青渺云生时是双胞胎,渺青本比渺云晚出生几分钟,但是望着渺云瘦弱的身体,她告诉长大的渺青: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妹妹。
“这是我犯得第一个的错误。”廖婶每个字都像是从巨大悲伤里挤出来的,干哑游离。
“渺青太恬静总是让着妹妹,就把渺云养成了专横的性格。”
五年前村里要选龙女,要在她们中选一个,龙女虽是神官,需长居庙中,但平日闲暇时也可归家探望,不算完全与世隔绝。然而,一旦被选中,便意味着此生再难远行,更遑论嫁人成家。
渺青已考上外地的大学,理应是渺云去的。
渺云却跪在地上哭求,说自己已怀孕三个月,她愿意以后生下孩子,送给姐姐抚养,让她以后有人养老送终。
渺青已见了山外的繁华,自然不愿意独守山庙。
渺云却拿着刀以死相逼,说不去就是一尸两命。
“渺青太心软,她随着神官上了山,这是我犯得第二个错误。”
渺青上了祭坛,渺云肚子却不见大,廖婶撞见她洗沾血衣裤才知道之间怀孕的事情是撒谎。
“渺云性格要强,被我打骂一通后,马上就赌气找人结婚了……谁知道嫁的人,竟是如此一个混账!”
廖婶气血翻涌,想到渺云的丈夫,她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但想到事情已经发展到此地步,她又虚脱得几欲昏厥。
如濒死的鱼般张大嘴呼吸几次,她气若游丝:“这是我犯的第三个错误,我把我的两个女儿都害了。”巨大的自责让她身形虚晃,已不成人性。
简云之抓着方向盘的手攥得越来越紧,他心情很复杂。千错万错,不应当都是封建习俗的错吗?
“只要人没死,就还有机会。”简云之低声安慰
但事情已经发生,简单一句话无法轻易斩断廖婶那惶惶不绝的自责。
“我听人说渺青姐失踪了。”
廖婶本还在咀嚼自己的过往,听了这几个字身体猛地一颤,闭紧双眼,用力抠着自己双手的腕骨,抓出几道血痕,竟是差点晕过去,整个人看上去又苍老了十岁。
“他们说渺青不做龙女,逃跑了。”
“龙王生气了,连降了几十天大雨。”
“韦大元说带孩子认了亲,她有了牵挂就会回来。”
廖婶讲出这些话时,羞愤到几欲自尽,现在她知道自己完全错了,从两姐妹出生时,她就全做错了。
“我简直不是人,我不是人,这就是我的报应,我的报应。”
她的眼睛早就干涸得掉不出一滴眼泪,胸腔中发出阵阵痛呼,几欲崩溃。
简云之抿紧嘴唇,没想到认亲竟是这个意思,如果是正常人逃跑了,应该不会因为多了一个认养的女儿就回来。
应该是骗云姐和夏夏的手段。
怎么会有如此荒谬的事情,这封建习俗是追着廖婶一家赶尽杀绝,这不就是所谓的吃绝户吗?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与不安,努力将注意力放在前方的路况上。
这件事情起因后果处处充满逻辑谬误,最大的变量就是韦大元,他是云姐的丈夫,夏夏的亲生父亲,他问道:
“韦大元究竟是什么情况,我朋友还在山上,我担心他遇到危险。”
虽然他有时候很怕郍一川的喜怒无常,但是他能确定对方血肉之躯,难敌魔法伤害,手不自觉就挂了最高档,右脚油门踩到底。
车开始在道路上轻微漂移,或是开得顺手了,简云之觉得还能控制,没松开油门。
廖婶在车里低声絮语:“前几年,韦大元神神叨叨说自己梦里得了道。”
“每天割了自己的静脉,用鸡脖子血、狗血给自己涂抹。”
“后来不知道在哪里赚到钱,修了这个民宿,又重修了龙王庙,和那些神官走的近了。”
简云之细细想来,对方那一副骷髅相本应该憔悴无力,却看着步伐矫健,邪气逼人,可能真的修了些邪门法术。
这算游戏里的BOSS吗?看到路标离南坡村越来越近,他胸口逐渐发烫起来,肾上腺激素爆表,他安慰自己,大不了死了回档。
随着那道巨石擦肩而过,简云之一脚急刹让车熄火在了小道路口,拔了钥匙,他拿出之前碎片男的手机。
时间显示晚上八点四十五。
简云之学着之前的聊天语气:“我到了,把人带到哪里?”
对方秒回:“庙前广场,我一直在等你。”
简云之深呼一口气,看向廖婶:“廖婶,把头套带起来吧。”
廖婶擦了擦眼泪,睁开那双痛苦自责的眼睛:“我自己过去就行,我这条烂命不值钱。”
简云之不知道是因为逃避还是麻木,他现在已强烈暗示自己,这里就是游戏,我要去刷游戏BOSS,我不是烂好人。
他穿上雨衣,给自己脸上摸了一把脚下的泥做伪装。
廖婶重新整理好自己的发丝,默默戴上头套,简云之把她的双手背在后面打了个个活扣,她随时能挣脱。
“如果有危险,咱们各自逃命。”说是叮嘱更多是自我暗示,他心里很没底。
拔了车钥匙,车灯熄灭,只能看见远处庙前有几盏幽幽灯光,在雨夜中闪闪灭灭。
雨依旧如破天之势,浇得浑身冰凉,简云之勾着腰,牵着廖婶往前走,已分不清身体哪一部分沉重些。
越往广场走,简云之越觉得寂静,雨声哗啦啦打在身上,单调重复,甚至风声都若有若无。
商贩的车三轮车依旧停在路边,货还在,人不见踪影。
远处广场也是空无一人。
走到白天看见的蓝色帐篷下,只能看见吊顶一盏应急灯忽明忽暗,无人的桌椅随意地倒在地上。
这里本是晚上人们大通铺的地方,此时帘布未放下,细雨霏霏,打湿了里面的床铺。
此时并非深夜,他这一路走来竟是一个人也未发现,难道都在另一处躲雨?
直到他走向广场,那小坡随视角变换,他才发现有一人正盘膝闭眼坐在庙门前。
再看眼前黑漆漆的广场,哪里是没人,都是定定的人头,一如庙前的人盘膝闭眼。
淋着大雨大雨毫无知觉。
近千人样貌迥异的脸却带着相似的表情,宽的嘴唇薄的嘴唇都有相似弧度的微笑,如梦如醉。
在雨水微弱的反光下,竟一人也分不清。
简云之牵着廖婶的手猛地一颤,他惊慌失措喘出几个自嘲的短音。
哈...哈...哈...
廖婶不明所以在后面低低问了一句:“怎么了?”
庙门前的人此时头转了过来,正是韦大元,他仍闭着眼睛,凝视的视线如灯塔聚集在简云之身上。
简云之一动不敢动,他觉得不如自我了结好过被游戏BOSS折磨,折叠刀摊开。
“廖氏,跪到前来,你为龙女骨肉生母,予龙女肉身之痛,五谷之废,幸龙女得道脱去凡胎,罪功相抵,容你于前排见龙女招婿。”他声音洪亮穿透雨幕,竟如洪钟。
只是其中邪性如刺耳的高频噪音,每个字都如针扎得恼人生疼,简云之头脑顿时眩晕一片,脚步开始徐晃。
廖婶明明并无视力,却如同傀儡笔直机械地走到庙堂前的台阶上,头抢地重重跪下。
简云之迷蒙抬起头,脑海中,他此时只想到一个问题:郍一川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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