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意闭上眼睛,把这口气吸进肺里,很深很深,深到肺叶发疼。


    不论上黄泉,下地狱。


    谢意都想要,永远记住这个味道。


    “我也爱你啊……程锋。”谢意声音在笑,但眼泪从紧闭的眼眶里挤出来了,沿着苍白的、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颊往下淌,


    “你是我见过的,


    最愚蠢、也最聪明的,笨蛋了。


    最愚蠢,也最聪明。


    谢意最喜欢的那位小说家说:


    “这就是爱。“”


    倒计时:八秒。


    谢意身体变得越来越热,火焰从后颈向四肢蔓延,经过肩膀、心脏,指尖,每一处经过的地方都在剧烈的发烫。


    好像点燃了引线……


    八、七、六……


    谢意清晰地感觉到了那些数字:细密的、冰冷的、像无数条小蛇一样的数字指令——正在他的血管里加速流动


    它们在倒数:五、四、三……


    “不……不行。”谢意想要挣脱开程锋,可程锋却自顾自地,用蛮力将谢意越抱越紧,似乎想凭借这种方式将两人余下的整个人生全部绑定在一起。


    二……


    谢意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程锋。”谢意叫他的名字。声音在第一个字上就开始颤抖了,“放开我……”


    “不放。绝对不放。”程锋态度很坚决,干脆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谢意的嘴唇,将谢意那些含糊的音节都堵住。


    这个吻不带丝毫污浊的欲/望


    与其说是吻……


    倒更像是,烙印。


    又或者说,契约。


    比婚姻,


    更加地久天长的承诺。


    倒计时“一”的最后一个字落下……


    “唰——”黑色的身影仰倒了下去——


    “?!!”程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程锋从没想过,谢意在最后关头会推开他,那样大的力度,像是耗尽了筋疲力竭的身体里的最后一丝能量。


    “谢意?!!”程锋的右手还伸着,朝着谢意坠下的方向,五指张开,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握。


    可程锋什么都没有抓住,


    从他指缝中溜走的,只有风。


    冰冷而绝望的风。


    “砰——”巨大的轰鸣声响起,火光映成暗红色的天幕上,有什么东西在炸开——那团蓝色的火球,像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的、转瞬即逝的花。


    像烟花,像流星


    亦或者,振翅欲飞的蝴蝶。


    ……


    高塔边缘,某条巨型的生物一直在伺机而动。


    金色的竖瞳锁定着那片正在膨胀的、吞噬一切的蓝光,瞳孔收缩成一道细如针尖的竖线,


    “砰——”蓝色的光炸开……


    它的身体在零点几秒内膨胀了数十倍。它的头颅变得比整个天台还要大,


    那张血盆大口张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倒钩状的牙齿,一层一层,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它钻进了那团蓝光里。


    巨颚咬住了那个正在消散的身影。


    “还有机会,就是现在——”


    巨蛇把某团透明的蓝色介质吞了进去。


    ………


    漆黑的一片黑暗之间,谢意只感觉后颈有什么东西在一寸寸被剥夺,身体变成一滩什么都握不住的液体。但谢意的意识还在混沌地飘荡。


    消融……


    散开……


    又,重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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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意迷迷糊糊间,似乎看见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程锋的眼睛……


    漆黑的瞳孔,像一潭深池,每次笑起来的时候,剔透的眸子便波光粼粼的漾开,显得张扬肆意。


    这次,谢意透过湖面的倒影,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模样。


    洛希极克蝴蝶。


    那是联邦最稀有的蝴蝶品种,只生长在人烟罕至的高山草甸。翅膀是金属宝蓝色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钴蓝,像镶了一层极光。


    它们飞得很慢,很轻,落在人掌心的时候,像一片会呼吸的云。


    谢意小时候养过一只。


    死在他十五岁那年。


    那一年的开始,他遇见了一个叫程锋的少年。


    那一年,他终于鼓起勇气,躺上了成功几率只有百分之5的手术台……


    那一年后,他放弃了训练营第一名,为人生仅有一次的初恋在戈壁滩上放了一场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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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章 新的时间线


    恍惚间,谢意似乎又跌入了一个梦境中。


    回到了那片被泪水浸透的、永远也逃不出去的黑暗时光。


    但这一次,梦境里多了一个人。


    *


    11岁那年。


    卫生间的灯管还是坏的,那根坏掉的灯管在头顶一闪一闪的,像快要断气的、垂死的心脏。


    谢意被推搡着,后脑勺磕在水池的边缘,钝痛从颅骨传遍全身。


    有人按住他的肩膀,有人掰开他的手指,有人踩着他的小腿,不让他挣扎。


    谢意从很久以前就学会了——挣扎只会让这一切持续更久。


    于是谢意闭上眼睛,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刀尖划过锁骨,冰凉的第一道。四、五、六——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有人在笑,笑声尖锐而刺耳,在贴满白色瓷砖的洗手间里来回弹跳,像一群看不见的、聒噪的、饥饿的蝙蝠。


    “写个什么字好呢?哈哈就写……娼妓。”第七道。娼。第八道。妓。


    谢意已经麻木,所以他没有哭。


    他甚至都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继续在心里数数。九、十、十一……


    转折似乎在这时候发生了,走廊里突然突兀地响起了脚步声。


    急促的,拼尽全力在奔跑,好像关心则乱。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谢意能从那片嘈杂的笑声和辱骂声中浑浑噩噩地抬起头来……


    “砰——”卫生间的门被一脚踹开。巨响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逆着光,谢意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是个少年。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很宽,校服被撑得有些紧。


    那双眼睛——黑色的,灼亮的,像烧着了一团火:


    “滚。”


    乌泱泱的脚步声乱成一团,有人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有人在喊“快走快走”,有人慌不择路撞上了门框。


    几秒钟内,卫生间里只剩下少年和谢意两个人。


    少年蹲下来。


    托住了谢意的后背,把谢意整个人从冰冷的地面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动作生涩而笨拙,像从没抱过什么东西的人第一次学着抱一只受伤的幼猫,不知道该用多大的力气,不知道该托住哪里。


    但少年抱得很紧。


    膝盖磕在湿漉漉的、混着血和水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个频率,很像心跳声。


    谢意不知道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少年的。


    总之,咚、咚、咚——


    快得像要炸开。


    “没事了,没事了。”少年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沙哑的,像在心疼:“一切都过去了。”


    “我会保护你的。”


    谢意的脸埋在少年的颈窝里。脸颊上沾了好几滴少年的眼泪,滚热的,咸咸的……


    “我绝对,会保护好你的。”


    谢意手臂上的血还在流,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发出细小的、像雨打玻璃一样的“嗒嗒”声。


    谢意也不明白,少年为什么哭。


    但似乎……心脏的某处在变得很软。


    伤口,也不再疼了。


    *


    14岁那年。


    “谢意、谢意!”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谢意回过头。


    谢意以为会看见油漆从头顶浇下来。听见那些尖锐的、像蝙蝠一样的笑声。又或者是说,又一次的、早已习惯了的、不会再让他流泪的恶作剧。


    但不是。


    都不是。


    这次是一只温柔的手从头顶落下来。


    很轻很轻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一样的触碰。


    那只手的指尖拂过谢意的发丝,把一缕垂落在眼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午后的眼光很好,谢意终于看清了那张脸——早早就分化的alpha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抿着,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那双眼睛在笑,笑得张扬肆意,


    “送你一个礼物。”


    少年alpha的手从谢意的发顶滑到谢意的耳廓。指尖微凉,带着一点薄茧,触感粗糙却温柔。


    捏着一枚小小的耳钉,银色的,在发光。炫目的光芒,梦幻得像是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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