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气。”谢意说。
但谢意心知肚明,
这不是运气。
而是自己的身体,从精英巢穴腹地回来后,发生了某种“变化”。
……
队伍只在裂隙里休整了十分钟。
他们不能等太久。背包里的水和补给只够三天的。
“找到路了。”谢意放下望远镜,在战术目镜上标出一条新路线,“绕行北侧,大约多走八公里。但那条路线上变异体活动频率较低,而且有足够的遮蔽物。”
没有人反对。在C-19区,多走八公里比闯进一群变异体的领地里送死要明智得多。
队伍再次出发。他们从裂隙的另一端穿出去,沿着岩壁的阴影向北绕行。
接下来的路,走得比预想中艰难得多。
C-19区的地形比地图上显示的更加破碎。
从卫星图上看起来只是一道微小裂痕的地方,走近了才发现是数十米深的峡谷;原先被判断为“可通行”的区域,实际上布满了辐射废料和变异生物的巢穴。
有好几次,队伍不得不在行进中途改变路线,绕过那些突然出现的、没有在任何数据源中标注的危险区域。
每一次改道,都意味着多走几公里,多耗费几个小时的体力,多在辐射里暴露一段时间。
他已经连续行军超过十二个小时了,中间只休息了不到一个小时。谢意一直是前面开路的那一个。
防护面罩下全是汗,战术目镜的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腿很重,肌肉也很酸。
而且,谢意越来越发觉,自己的身体比原先更容易疲惫,腹腔……在受挤压下沉。
“谢少校。”赵铁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该休息了。”
“我不累。”谢意强撑着说。
赵铁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赵铁生想,或许,程锋上校对谢少校真的很重要。才会让……谢少校这么拼命。
……
距离目标坐标越来越近的时候,变异体的活动频率开始急剧下降。
这是一个反常的现象。
按照常规的生物学规律,越靠近领主的巢穴,变异体的密度应该越高。但这里的红点却在减少。
快速地、大面积地向四周扩散。
像是有组织地、向四面八方的撤离。
谢意盯着战术目镜上的生物信号图,眉头越拧越紧。“有某种力量在驱赶着变异感染生物离开这片区域。”
放大了目标坐标附近的地形图,看到某样东西的时候,谢意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全息地图上,目标坐标周围半径两公里的范围内——没有一个红点。
彻彻底底的、干干净净的空白。
像一个空洞。
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大的手,从密密麻麻的红点里生生挖出了一个圆形的、完美的空洞。
那个空洞的中心,就是程锋发出求救信号的坐标。
谢意放下望远镜,手指微微发抖……
因为一种他不敢细想的、近乎疯狂的猜测。正在脑海中诞生。
第54章 源文件与复制件
“加快速度。”谢意说,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急促,
“不休息了,快速抵达目标坐标。”
十人仿佛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了什么。只是沉默地加快脚步。
进入c-19核心区后。
脚下的沙地变得很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四面的岩壁越来越高,像两堵正在合拢的墙,把天空挤压成一条狭窄的、灰蓝色的裂缝。
空气变得沉闷而湿热,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泥土和血液混合的腥甜气味。
谢意认得这种气味。
在程锋的军大衣上,就满布着这种气味。
明明一开始,谢意对这种气味还稍有排斥,可现在,当这种有点怪异的味道涌进鼻腔里……谢意只觉得,
熟悉。亲切。
仿佛,新生。
前方的岩壁裂隙里,透出一线幽蓝色的、微弱的光。
那面就是……程锋的求救信号发出的精准坐标方位。
里面是个洞穴。
被琥珀色分泌物覆盖的岩壁,被拖拽痕迹刻满的沙地,和被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正在呼吸的蛹壳。
谢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这些些蛹壳发育的状态不一样。大小不一,有的只有拳头大,有的足有半人长……但他们都在幽蓝色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珍珠般的光泽。
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一张一合,一涨一缩,刚出生的婴儿在吮吸。
每一个蛹壳上都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是金属的,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编号、姓名、部队番号。:
谢意蹲下来,观察离他最近的那个蛹壳。标签上写着:17旅·三连·中士·赵铁生。
谢意的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赵……铁生。”
如果这个“赵铁生”的铭牌是真的,
“那……你是谁?”
那个站在他身边的、会说“程上校带过我”、脸上有一道旧伤疤的赵铁生——是谁?
谢意猛地转过身——
“我、我………不,你……”哽咽的声音在耳畔回旋。
谢意才发现赵铁生早已俯倒在地上,泪流满面。
“哥……是你吗?我是石头啊……”
“你不是说铁和石头得永远绑在一块,才能保护对方吗……”
“哥……你比我厉害,你先被选进了17旅。你还说……等执行完任务发了奖金,你要给我在老家安全区买块地,留着给我娶媳妇用吗?”
“哥,你骗我。”
“哪来的什么奖金地契,那tm的是……给家属的抚恤金……”
“石头”弓着腰,有些狼狈地匍匐栽在岩壁边,用双手捧起了那颗小小的蛹壳:
幽蓝色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脸上那道旧伤疤连同汹涌的泪珠一起,照得像一条在黑暗中发光的河流。
“我不要钱,哥……”
“我早就不怪你了……哥……”
“我来救你了。”
听了“石头”的话,那颗蛹表面的绒毛似乎有细微的颤动,呼吸摩擦着发出“呲呲——”的声音。
似乎在回应。
“弟弟、老大……”小队中的其他人,也顺着编号标记找到了自己的亲人、兄弟们的蛹壳。俯倒在地,抱着它们,叫他们的名字。
密密麻麻的蛹壳感应到了熟悉的人的呼唤,都在颤抖,“呲呲——”的振动声越来越强烈……几乎将洞穴顶部的石壁都摇晃起来。
“如果17旅牺牲的人都在这里……那,程锋……”
谢意的视线在那一枚枚紧挨的蛹壳上迅速地检索过……却始终没有发现心心念念的人的名字。
这时候,洞穴的更深处,似乎发生了一段异响。像十几岁少年清冽稚嫩的声音:
“谢意、谢意。快过来,谢意。”
他重复地叫着谢意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带着磁铁一般某种蛊惑人心吸引力。
“谢意,我想看看你。”
“谢意,谢意,让我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好像某种防御的本能,谢意的心脏突然收缩了一下,从脚底到头顶升起一股巨大的森然寒意:
[不要去,谢意。]
[不要去,谢意。]
[前方的代价你承受不起。]
但警告已经太晚了,谢意的自己的身体早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动起来。像被操控的提线木偶那边手脚怪异地走向洞穴最深处……
“呲呲——”那些蛹壳还在呼吸。一张一合,一涨一缩,像在起哄:“去吧,去吧,快去……”
终于,谢意走到了洞穴尽头。
“……程锋?是你吗?”
谢意伸出手,指向洞穴深处那片更浓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幽蓝色光芒:
“又或者说,你是谁?”
“谢意,谢意!”十几岁的少年音笑起来,声音却一瞬间带了哭腔:“你现在的样子,和我想象中的一模一样。不,你比我预想得还要好。”
“你现在成为联邦监察官了吗?谢意。你从小就想当一名联邦监察官,帮助那些弱小的人。”
谢意的思维开始变得迟缓,“成为了。我现在是核心区首都政府总部的监察委员。”
“谢意,你有没有变得很厉害?再没有敢欺负你了吧……”
谢意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张发出音节:“对,我现在变得很厉害。再没人敢欺负我了。”
“具体怎么变得厉害的?快点,快点,全部都告诉我吧……”
“我……”,脑海中的备份数据被读取,过往的人生经历就像走马灯那样一帧帧闪过:
“我把在预科学校里欺负我的吴剑打进医院了,他们都怕我……再后来,进入了联邦最高学院,我一直都是第一名……”
谢意的语速被刻意控制得很慢,一字一句地,将从十五岁到现在的记忆都娓娓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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