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样?那该是哪样?


    难道要他亲口承认,自己那些?不顾兄弟人伦的觊觎,还是那些?午夜梦回时无法宣之于口的妄念。


    他开不了这个口,至少?现在?,在?这个他刚刚开始长大的弟弟面前,他开不了口。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可期,哪里有小孩子?就能高中探花,入朝为官,处理公务?你现在?是堂堂正?正?的朝廷命官,是能独当一面的二殿下。”


    颜可期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起眼,用一种近乎天真却直白的语气问道:“兄长,我今日同那柳小姐闲聊。”


    顾见轻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颜可期继续道,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谈论今日天气:“她端庄温婉,知书达理,家世清白,性情看起来也颇和顺。母亲似乎……很是中意。”


    他顿了顿,目光清澈地望进顾见轻眼底,“兄长,你觉得她如何?可……考虑?”


    顾见轻彻底愣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一时竟忘了如何反应。


    他设想过颜可期会生气,会委屈,会质问他与柳小姐泛舟之事?,甚至像七夕那晚一样与他赌气疏离。


    可他从未想过,会从颜可期口中听到如此平静的、甚至懂事?的询问,对另一位女子?的看法。


    心中所有灼热的情感,只觉瞬间被熄了个干净。


    他看着颜可期那双依旧漂亮、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自那日之后,颜可期变得异常忙碌。


    他不再像从前那般,下了值便径直回府,偶尔还会去演武场活动筋骨,或是缠着陆时闲切磋几招。


    如今,他几乎是户部最?晚离开的那一个,案头堆积的卷宗以肉眼可见的减少,他核对账目、誊抄文?书、整理档案,一丝不苟,甚至主动向司闻渡请教一些?更复杂的钱粮调度问题。


    司闻渡虽诧异于他的勤勉,却也乐得指点。


    “可期,你最?近这是怎么了?跟打了鸡血似的。”司闻宣叼着笔杆,看着对面灯下依旧奋笔疾书的颜可期,忍不住嘀咕,“连我兄长都?夸你进步神?速,说你再这般下去,他这侍郎都?要自愧不如了。”


    颜可期头也不抬,笔下不停:“既在?其位,当谋其政。早些?熟悉公务,总是好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他不仅忙于公务,与同僚的交往也频繁起来。


    与司闻宣自不必说,本就是好友,时常一同用膳、讨论公务,偶尔也会约着去茶楼听说书,或是去京郊马场跑马。


    与其他人却也熟络起来。


    暗卫的回报一日日传来,事?无巨细。


    “小公子?今日与司二公子?、卢状元于八宝阁用膳,席间谈及今岁江淮水患赈灾款项拨付事?宜,二殿下多有见解,卢状元深以为然。”


    “林公子?又邀小公子?品鉴新得古画,小公子?以公务繁忙婉拒,林公子?似有不悦,但仍将画轴留下,说‘得空再赏不迟’。”


    “小公子?今日散值后,独自去了西市一家老字号铁匠铺,定制了一把短刀,要求轻巧锋利,便于随身携带。”


    “小公子?与司二公子?休沐日去城外跑马,林公子?亦‘恰好’同往,赠小公子?金丝马鞭一柄,小公子?推辞不过收下,次日便回赠一方端砚。”


    ……


    暗卫又提到?,林若丰看颜可期的眼神?,每每炽热粘腻,似有贪念,更让顾见轻心头火起,却又无处发作。


    顾见轻自嘲了声?,护着的小狼崽长大了,慢慢开始露出了狼爪,他一直知道的,对方一惯撒娇又温软,不过是伪装的皮罢了。


    这般想着,心中莫名的酸涩与不安。


    今日下值,他特?意绕道户部衙门,想如从前一般接颜可期回府。


    沐寒驾着马车在?衙门外等了许久,才见颜可期与司闻宣并?肩而出,旁边竟还跟着笑容满面的林若丰。


    三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司闻宣一脸不耐,林若丰则眼神?几乎黏在?颜可期身上。


    颜可期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礼貌而疏离。


    看到?顾见轻的马车,颜可期脚步顿了顿,随即走上前来,规规矩矩地行?礼:“兄长。”


    又对司闻宣和林若丰道,“司兄,林兄,今日多谢相陪,我兄长来接,便先行?一步了。”


    语气客气周全?,无可指摘,却让顾见轻准备好的那句“宝儿,上车”硬生生哽在?喉间。


    他最?终只是淡淡颔首:“嗯,回府吧。”


    马车上,气氛沉寂。


    颜可期靠着车壁,闭目养神?,仿佛累极。


    顾见轻几次想开口,问问他近日公务可还顺心,与同僚相处如何,话到?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


    这日,暗卫再次于书房禀报。


    “今日林公子?邀小公子?及司二公子?等人于八宝阁听曲,席间林公子?借酒意,屡次向小公子?敬酒,言语间多有……暧昧挑逗之词。司二公子?出言讥讽,林公子?方才有所收敛。散席时,林公子?想去扶小公子?,被小公子?避开……”


    “咔嗒”一声?脆响,打断了暗卫的叙述:“果真事?无巨细,好得很!”


    顾见轻手?中那盏上好的雨过天青瓷茶杯,竟被他硬生生捏碎。


    锋利的瓷片嵌入掌心,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指缝滴落,染红了袖口和书案上的宣纸。


    “公子?!”暗卫一惊,立刻上前。


    “退下。”顾见轻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可是您的手?……”


    “我让你退下!”顾见轻猛地抬眸,那目光中的寒意让暗卫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言,躬身迅速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顾见轻一人。


    他缓缓松开手?,任由染血的瓷片和着茶水落在?狼藉的桌案上。


    掌心伤口颇深,他却感觉不到?多少?疼痛,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又像是被狠狠攥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抬眼望向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宝儿他……此刻在?做什么?是与司闻宣说笑,还是在?应付林若丰那令人作呕的殷勤?抑或是,又在?哪个他看不到?的地方,独自做着什么决定?


    以往,无论朝堂风云如何诡谲,政敌如何难缠,他都?能运筹帷幄,冷静应对。


    可如今,面对这个他一手?带大、视若珍宝,如今却渐行?渐远的人,却毫无办法。


    第40章 清清冷冷


    暮色四合, 京城宋府后园。


    林婉捏着那个不过巴掌大小、用普通油纸包裹的东西。


    纸包不大,捏在手里几乎没有分?量,可她却觉得烫手得很。


    对?面?的太子颜奕一身常服, 负手而立, 望着池中残荷,语气轻描淡写?, 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天气:“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顾夫人?不必如此?惊慌。不过是些西域的方子,掺在饮食中,初时只会让人?精神略有不济, 多思多虑些。”


    “用久了呢?”


    他颜奕转过身, 脸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眼神却没有一丝温度:“不过是心思偏狭了些, 容易听信亲近之人?的话语, 尤其……是对?某些早就心存芥蒂的人?或事,越发难以容忍罢了。”


    林婉手一抖, 纸包险些脱手,她慌忙攥紧,声?音发颤:“殿、殿下……这……这可是王妃!若是查出来……”


    “查出来?”颜奕轻笑一声?, 打断她,“谁会查?太医?顾见轻寻来的大夫?顾夫人?,你别忘了,你是她的嫂嫂, 想接近她易如反掌。你每日去?陪她说?话解闷, 亲手为她烹茶调羹,不是最自然不过的事么?谁会疑心到你头上?”


    他向前踱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带着蛊惑与压力:“顾夫人?,你可要想清楚。如今颜可期入了户部,与顾见轻朝夕相对?,一个掌权,一个近在御前,兄弟联手,这顾府日后,还?能有你和尊夫的立锥之地吗?顾见轻何时将二房真正放在眼里过?他如今是摄政王,来日若再进一步……你觉得,他会如何对?待曾经觊觎过爵位、如今只能仰他鼻息生?活的兄嫂?”


    林婉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颜奕的话,字字句句都精准说?中她最在意之处。


    这些年,看着顾见轻权柄日重?,看着颜可期从一个冷宫皇子变成探花郎,她心中的不甘与恐慌与日俱增。


    二房看似尊荣,实则全靠顾见轻手指缝里漏出的那点照拂,仰人?鼻息的滋味并不好受。


    “只是……只是稍加影响,不会伤及王妃性?命,对?吗?”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颜奕笑容加深:“自然。本太子只要顾府内宅不宁,要那颜可期在顾府待不下去?。只要顾夫人?办成此?事,日后待本太子……自有你和尊夫,乃至整个林家的好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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