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哥哥,昨夜……我是不是醉得很厉害?可有……胡言乱语,或做出什么……不妥的举动?”


    他问得含糊,目光却紧盯着沐寒的表情。


    沐寒眼帘微垂,收拾托盘的动作流畅自然,声音一如往常:“小公子酒量浅,那女儿红后?劲又足,您饮得急了些,是有些醉了。公子将您从画舫抱回府时,您已睡熟,很是安静,并未有其他事发生。”


    他顿了顿,补充道,“公子亲自照顾您歇下,守了片刻才离开。”


    “是……是吗。”颜可期低声应道。


    并未有其他事发生?理应如此,想?也是如此,可怎么突地失落自心间而起。


    他有些恍惚,难道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记忆,真?的只是自己醉酒后?的荒唐梦境?


    可兄长那时晦暗深沉的眼神,唇上残留的、若有似无的酥麻感?……又是那般真?切。


    他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小公子可要告假?”


    “不必,亏得兄长准备的醒酒汤,现下好多了。我稍后?便?去。有劳沐哥哥。”


    沐寒温声问道:“小公子客气。您再歇歇,属下就?在外间,有事唤一声便?可。”


    说完,他便?端着托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颜可期重新躺回枕上,望着帐顶,心绪纷乱如麻。


    皇宫,御书?房。


    皇帝负手立在窗前,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鬓角几缕白发也变得不分明。


    顾见轻报呈连夜整理好的证供,老太?监接过,一一陈于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


    他声音清晰,沉稳回禀:“陛下,卢晓笙所献账册仅为冰山一角。臣循迹暗查,去岁南地四州所谓平仓粮,自地方征购、漕运押解至通州仓廪入库,每一环节皆有大小官员经手,且互相包庇。南地官员虚报粮价、以陈年霉麦充作新粮已是惯用伎俩,更有胆大妄为者,勾结水匪和?漕帮,将部分官粮于中途盗卖,再以沙土砾石充数,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皇帝缓缓转过身,面色有些阴沉。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翻阅那些密密麻麻的册页:“年年赈济,岁岁亏空,朕的国库,倒养了这些蠹虫!户部呢?陈敬之身为一部堂官,掌管天下钱粮,他是老眼昏花看不见,还?是心也跟着瞎了,任由此等硕鼠在眼皮底下横行?!”


    “陈尚书?年高?,近年于部务精力?已有不济,确有可能被下僚蒙蔽。”顾见轻语气平稳,“可此案关节,在于数份核准超额置换陈粮、特批加急转运乃至仓廪特殊调拨的文书?,上面都盖有户部正堂印信。”


    他直视着皇上,观察他脸上神色,“臣核对近两年户部存档账册,相关记录……皆被巧妙修饰,近乎天衣无缝。”


    “修饰?天衣无缝?”皇帝眸中寒光一闪,“能接触印信、翻阅乃至篡改账册记录,且做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把柄……摄政王,你?心中,想?必已有怀疑对象了吧?”


    顾见轻抬眸,目光清正无偏:“臣不敢妄断。不过,据查,户部左侍郎王喜安,分管漕运、仓场事务多年,其门生故旧遍布漕司、各仓监督等要害职位,树大根深。去岁,其位于京郊的别苑大肆翻修,亭台楼阁极尽精巧,耗费之巨,远超其俸禄所能支撑。此外,”


    他稍作停顿,“陈尚书?的女婿,现任户部清吏司主事施余青,为人机敏,深得陈尚书?赏识,常代管紧要文书?及印信。其妻去年诞下一子,陈尚书?所赠贺礼,除金银玉器外,更有京中繁华地段铺面一间,京郊院子一座,价值不下千金。”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死寂。


    皇帝沉默地踱了两步,忽而冷笑一声:“好呀!他们一个掌实务要害,一个掌管机要文书?,,将朕的户部经营得多妙!陈敬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怒意,“即便?他未亲手沾染分毫,一个昏聩失察、纵容亲属、治下不严致使?国库巨额亏空的罪名,他也难辞其咎!”


    他猛地转身,坐回龙椅,目光却锐利:“这几桩事,看似是户部内部勾连腐败,但朕细细想?来,去岁南地巡抚出缺,太?子曾数度在朕面前力荐一人;年初漕运新章程议定前,太子亦曾单独召见王喜安数次,二人似相谈甚欢……”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沉了些:“见轻,这里?没有旁人,你?给朕一句实话。太子……在这些勾当里?,到底……沾没沾手?朕要听真话!”


    顾见轻神色未动,仿佛早已料到皇上有此一问。


    “陛下,臣目前所获一切证供,并未有直接证据表明此事与东宫有关。”


    他略作停顿,续道,“太?子殿下举荐官员、咨询部务,皆在储君职责分内。若在证据未足时,仅凭些许关联便?贸然牵扯太?子,恐非但难以服众,反易被指为构陷,只怕那些人更是会狗急跳墙,横生枝节。”


    “哦?”皇上狐疑地看着他,顾见轻的话倒像是为太?子开脱。


    只听?顾见轻话锋一转:“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厘清户部内部,剪除其羽翼。”


    皇帝紧紧盯着他,顾见轻坦然立着,无波无澜。


    良久,皇帝重重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你?说得对……是朕心急了,牵扯储君,确需万分慎重。”


    他挥了挥手,“就?先从户部清理门户吧。陈敬之,让他自己上表,朕念他两朝老臣,许他体面致仕。其他涉事人员,证据坐实后?,一律从严处置!该抄家的抄家,该问斩的问斩,该流放的流放!朕要……杀一儆百。”


    “臣,遵旨。”顾见轻领命应下。


    “新科状元卢晓笙,可安置妥当了?”


    “陛下放心,已安排在隐蔽之处,由郎中照看着。此番他冒死献证,忠勇可嘉,又险些丧命,待其伤好,望陛下褒奖才是。”


    “嗯,你?斟酌着办,拟个章程上来。”皇帝摆摆手,面露倦色,“下去吧,朕乏了。”


    “臣告退。”顾见轻行礼,稳步退出御书?房。


    殿外阳光刺目,他微微眯起眼,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静。


    扳倒陈敬之、王喜安等人,不过是冰山一角。东宫那条线,如今动不得,可一点?一点?查,总有土崩瓦解的一天。


    想?起昨夜二人……


    顾见轻不禁心悸,不经意间已抬手,指尖轻点?唇瓣,旋即恢复常态,面上波澜不惊,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顾府,花厅,午后?阳光正好,空气中木兰花香隐隐。


    顾母正与柳家小姐柳若萱说着体己话,丫鬟轻手轻脚地奉上茶点?。


    她身着鹅黄云缎裙,外罩一件月白绣玉兰薄绸,发髻轻绾,斜插一支点?翠嵌珍珠步摇,姿态娴雅,容貌清丽。


    颜可期步履欢快迈进花厅,人未至声已闻:“……母妃。”


    可入目便?是母慈客雅、言笑晏晏的场面。他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收敛心神,神色如常地走上前。


    “母妃安好。”他上前,向顾母行礼。


    顾母见到他,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招手让他近前:“可期来了。快过来,娘正和?柳小姐说起你?呢。”


    她拉着颜可期的手,转向柳若萱,温声道,“柳小姐,这便?是可期。”


    柳若萱早已起身,此刻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婉转,如春风拂柳:“民女柳若萱,见过二殿下。”


    她抬眸,飞快地看了颜可期一眼,目光触及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时,微微一愣。


    早闻这位二殿下姿容绝世,今日一见,竟比传言更胜三分,且气质清贵高?华,并无丝毫脂粉之气,令人见之忘俗。


    “柳小姐不必多礼。”颜可期拱手还?了一礼,态度温和?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依言在顾母下首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袍角银线绣的竹纹上,并未过多打量对方。


    柳若萱重新落座,似乎因颜可期的到来而略显拘谨。


    顾母见状,便?笑着引开话题,语气亲切:“柳小姐方才说平日爱读李易安的词,可巧了,我们可期对诗词也颇有涉猎。”


    她又转向颜可期,笑道,“柳小姐方才还?赞我们府上的木兰花别致,我正说等你?得空,让人移几株好的送到柳府去。”


    柳若萱细声接口:“王妃娘娘厚爱,若萱愧不敢当。二殿下才名,若萱亦素有耳闻,今科探花,实至名归。”


    她说话时眼波微动,情绪内敛。


    颜可期微微欠身:“柳小姐过誉,侥幸而已。”语气平淡,并无多谈之意。


    顾母又笑着问起柳若萱平日可擅女红,喜欢何种花色,柳若萱一一细声应答,言辞得体,态度恭谨而不失大方。


    说到近日京中流行的双面绣和?雨过天青的配色时,她还?能说出一番专业见解,显然颇有见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