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锦被之?下, 颜可期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往日里亮晶晶的眸子此刻盈满水雾,眼泪早已将?枕面浸湿了一大片。


    发?觉顾见轻进来,颜可期非但没有如往常般扑过?来, 反而赌气似的翻过?身去,只将?背影留给他。那哭声却愈发?大了,透着满满的委屈。


    顾见轻快步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那微微颤抖的肩头:“宝儿,别哭了。”


    这话仿佛打开?了闸门?,颜可期积累了一整晚的情绪骤然决堤。


    他猛地坐起身,放声哭道:“你还管我做什么!你不是要娶亲了吗?不是不要我了吗?让我一个人自生自灭好了!顾见轻你是个坏人、混蛋、始乱终弃——我再也不要理你了!呜哇——”


    听着他越说越离谱,顾见轻面色微沉,语气却仍克制:“宝儿,不得无礼。谁教你这样?同兄长说话的?还有,‘始乱终弃’是这般用的么?”


    颜可期一听,更是气恼,回头瞪着他,眼泪淌了满脸:“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在意用词!兄长果然是要娶亲了,心里便没有宝儿了……你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


    见他哭得泪如泉涌,顾见轻哪还顾得上讲道理,伸手便想替他擦泪。


    颜可期却胡乱挥手挡开?,抗拒他的触碰。


    顾见轻心中一急,干脆俯身想去抱他。


    不料颜可期反应极烈,又?踢又?踹,双手也使足了力气挣扎,活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叫人难以靠近。


    顾见轻一时未防,俯低的脸颊竟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两人听得清楚,同时怔住。


    颜可期先回过?神来,自知?闯下大祸,哭声戛然而止。


    他怯生生地望着顾见轻,小声道:“兄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说话间已瑟瑟地缩向?床角,俨然一副等着挨训的模样?。


    顾见轻抚了抚微微发?烫的脸颊,那点火气转眼便散了。


    他朝颜可期伸出双手,温声道:“宝儿,过?来。”本意是想将?他揽入怀中好好安抚。


    颜可期却误会?了这动作,以为兄长真要揍他臀部?,心一横,索性整个人扑了上去。


    顾见轻猝不及防,后背撞上坚硬的床栏,发?出一声闷响,被严严实?实?压在了床头。


    门?外,两名侍卫听得里头动静不绝,不由得交换了个眼神。


    年轻的侍卫压低声音问:“这深更半夜的,两位公子是在做什么?”


    年长的那个瞥他一眼,哼笑道:“你这愣头青,方才没听见小公子在闹脾气么?也难怪,单身汉自然不懂。”


    “你倒取笑起我来了!”


    “嘘——公子还在里头呢。”


    两人当即噤声,重新端正面色站好。


    屋内,颜可期手脚并用地缠住顾见轻,嘴里不住嘟囔:“兄长,宝儿知?错了,这回也不是故意的……你原谅宝儿好不好?”


    顾见轻就着这个姿势调整了坐势,手臂一圈,将?人稳稳搂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宝儿不哭了。兄长没有要娶亲,更不会?抛下你。只是……”


    只是这孩子还小,他尚未想好该如何告诉他,男子晨间“阳气初动、玉柱自昂”乃是寻常生理。更不知?该如何解释,为何有时“中衣紧束,难掩昂藏之?态”。


    何况宝儿这般黏人,待他年岁渐长,迟早会?察觉。


    可眼下看着他这般依赖自己,顾见轻低头望向?怀中那颗圆圆的脑袋。终究是狠不下心让他独自面对?漫漫长夜。


    “兄长,宝儿想永远同你在一起,不想分开?睡……好不好?”颜可期将脸埋在他颈窝,带着湿意的睫毛轻轻蹭过皮肤,声音亦软软糯糯。


    颈间传来微凉的湿意,是对?方未干的泪。


    顾见轻在心中轻叹:也罢,往后将?起身时辰再提早一个时辰便是。总能瞒过?去的。


    至少……等他再长大些再说。


    如此一想,心中顿觉释然。他语带笑意,低声应道:“好,兄长不走了。宝儿安心睡吧。”


    说着便将?人放回榻上,欲要起身。


    颜可期却紧紧攥住他的衣袖,说什么也不肯松手。顾见轻无奈,只得顺势躺下,继续将?他揽在怀中。


    长夜渐深,雨声渐消。


    此刻的顾见轻不曾料到,这一等,竟足足等了五年。此后颜可期总有各种缘由黏着他同榻而眠,分床之?事?,终究遥遥无期。


    御书房内,皇帝听完太子与宋家小姐之?事?的禀报,气得将?手中奏折直掷向?颜奕面门?:“你的胆子是越发?大了!一介商贾之?女尚在议亲,你竟敢如此妄为。如今闹得人尽皆知?,皇室颜面何存!”


    颜奕本能地侧身欲躲,随即意识到不妥,又?硬生生跪直:“父皇息怒!儿臣与宋家小姐是两情相悦,求父皇成全!”


    “成全?”皇帝指着他,胸膛起伏,“无媒私会?已是不该,竟还在马车之?中……还偏偏被顾见轻带人撞个正着!你、你简直愚不可及!”


    颜奕跪在地上不敢辩驳半个字,只怕一开?口又?火上浇油。


    皇帝重重坐下,恨铁不成钢:“真心相爱?朕看你是色令智昏!前几日国?公夫人才刚为宋家与顾见轻说过?媒,二人私下亦有往来。你倒好,上赶着给人当靶子!”


    说着又?将?另一本奏折摔在他跟前:“自己看!”


    颜奕连忙拾起展开?,只扫了几行,脸色便已发?青——那是几位言官联名上奏,痛斥他“德行有亏,不堪储位”。


    “父皇,此事?……此事?或许正是转机!”颜奕急声道,“若儿臣愿娶宋小姐为妃,正可彰显担当,挽回声誉……”


    皇帝冷冷盯着他,半晌未语。


    他何尝不知?,眼下若拒了这门?亲,太子失德之?事?坐实?,皇室清誉受损;可若应下,宋家富可敌国?,财力尽归东宫,亦非他所愿。更何况,膝下诸子,眼下竟无一人可替颜奕……


    良久,皇帝终是沉沉叹出一口气:“容朕想想。你先退下。”


    颜奕听他语气似有松动,心头一喜,连忙叩首:“儿臣告退。”


    退出御书房,他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一刻,储君之?位几乎摇摇欲坠。如今这条路,已是非走不可。


    当日下午,赐婚圣旨便分别送达东宫与宋府。


    颜奕接完圣旨喜笑颜开?,满是得意之?色,心中也有了另一番筹谋。


    宋施明听完旨意,则是面色铁青。只因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宋玉芝“端庄温婉”,赐予太子为侧妃。


    “侧妃……竟只是侧妃!”他攥紧拳头,指尖发?白。


    “父亲息怒。”宋玉芝却异常平静,甚至上前扶住他手臂,低声道,“事?已至此,纵是侧妃,女儿亦有把握让太子听话,让宋家得益。”


    宋施明看着女儿镇定面容,心中又?是愧疚又?是复杂:“昨夜若为父坚持带你回府,或许……”


    “父亲,此事?怪不得您。”宋玉芝摇摇头,眸色转深,“女儿想了一夜,只怕从始至终,这都是摄政王设下的局。他昨日对?那男妾的宠爱,未必全是真心,倒更像是做给外人——尤其是做给我们宋家看的。”


    宋施明一怔,渐渐冷静下来:“你是说……他早有计划?”


    “只怕如此。”宋玉芝声音轻轻,却字字清晰,“太子虽非良木,但眼下我们已无他选。只要他仍需宋家财力支持,便不敢怠慢女儿。正妃也好,侧妃也罢,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宋施明长叹一声,颓然坐下:“是为父看走了眼……原以为顾见轻是更好的选择。”


    “父亲慎言。”宋玉芝低声制止,“往后此话,绝不可再提。女儿瞧着,摄政王待我,从始至终皆是疏离客气,未见半分真心。只怕自始至终,宋家便未入过?他眼中。”


    “如此,我们宋家竟也成了他的一颗棋子。还枉费为父千里迢迢进京。”宋施明半遗憾半气恼,却也无可奈何。


    “若太子顺利登基,女儿指不定也能母仪天下。父亲,事?已至此,还是想想以后的路吧。”宋玉芝温顺说着。


    宋施明看着懂事?的小女,突然眼眶泛红:“只是委屈了芝儿……”


    宋玉芝笑着轻摇了摇头,心里却恨上了顾见轻。


    ——


    顾见轻一如往日,踏着暮色回到顾府。


    方至府门?,便见庭院深处那株四月雪正值花期,满树粉白如雪覆琼枝,风过?时落英缤纷。纷飞的花雾深处,一袭红衣灼灼入眼——少年头戴乌纱,身着朱子深衣,正立于树下。


    他身上落满夕阳余晖,而抬眼望来的刹那,身后漫天飞白都成了虚影。


    “兄长。”他开?口,声音清脆悦耳。


    顾见轻驻足,望着他,一时恍然。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五年光阴悄然而过?。昔日蜷在怀中哭泣的孩童,竟已长成这般清绝夺目的少年郎。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