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有一回,太傅讲到“君子慎独”,独他却在桌下用毛笔偷偷给书上的圣贤像添胡子、画盔甲,还传给旁座的司闻渡瞧。


    太傅踱步下来,背着的手中握着一把戒尺。神色格外的肃穆。


    顾见轻慌忙用袖子去遮,却反将墨迹抹得满脸满案,当场人赃俱获。


    那一日,太傅的戒尺落得格外重,他掌心肿了三日,握笔时还隐隐发颤。


    可夜里父亲来看他,听他抽噎着说完,却只问:“圣贤被画了胡子,可还是圣贤?”他愣住忘了哭。父亲用温热的帕子擦他花猫似的脸,慢慢说:“经义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但你要先学会在规矩里站着,将来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什么时候……可以跑。”


    后来他出入朝堂,那些旁人看来精妙难测的<a href=Tags_Nan/QuanMouWen.html target=_blank >权谋</a>手段,多是起于那之后自己的揣摩领悟,再经父亲悉心点拨得来的。


    而颜可期,比起当年那个画胡子被罚的自己,恐怕还要更跳脱、更不安分几分。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那小祖宗百无聊赖、抓耳挠腮,甚至可能搞出点其他动静的模样。


    顾见轻按了按额角。


    看来,回去后,得好好“嘱咐”一番才行。至少,得让他知道,这位太傅,可不是宫里那些能随便被他“咬死”的嬷嬷。


    而此刻的顾府内,正躺在软榻上,翘着脚吃葡萄的颜可期,忽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闷声道:“准是又有坏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第8章 再次被揍


    颜可期不知,他口中那“坏人”此时已回到了王府。


    顾见轻在廊下迎面遇着管家福全。


    “福全,小公子呢?”他问。


    “回公子,小公子今早用过早膳便返回房中,就没再出来,眼看着至午膳时间,老奴正想去请。”


    “哦?他今日这般安分?”顾见轻心里一顿,莫不是又在憋着什么心思。


    这几日,他没少在府中作妖。偷鸡的蛋,被母鸡和公鸡一起追着啄,偷刚下的狗崽,被母狗和公狗一起追着“汪”。


    顾见轻手中握着购回的物件,绕过长廊。


    廊墙上的蟠螭纹与云海纹交织盘绕,精雕细琢。


    穿过庭院,疏朗开阔。


    莲心湖静卧院中,几块乌石随意倚在湖畔,湖里绿荷正盛。


    时值初夏,早荷开得正好,一茎并蒂莲亭亭出水。风来,牵动衣角,也捎来浅淡荷香。


    顾见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袍角一撩,脚下不由快了几分。


    “嘟嘟。”他抬手轻敲房门。


    “进。”屋里那人软糯应声,像化开的糖。


    顾见轻推门进去,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本是想给他个惊喜。


    可一进屋,便见满地狼藉。


    各样摆件挪了位置,三三两两堆在一处。


    玉马踏着瓷盘,关公像竟和貔貅抵在一处,一串紫檀佛珠还挂在了侍女陶俑的颈间。


    而那罪魁祸首颜可期,正趴在地上埋头作画。


    此时闻声抬头,冲着顾见轻绽开一脸明媚的笑:“兄长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说着便蹦跳起身,自顾自得意道:“快来看,本殿下果然有天赋!”


    顾见轻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紧。


    他花千金求来的名家《望春图》上,如今赫然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大一小,面目都模糊得很,唯独两人牵着的手,画得清清楚楚。


    只见旁侧朱红批注:同兄长踏青赏春。


    顾见轻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停了片刻。喉结无声地滚了滚。


    心里有个声音在劝:别恼,别同孩子计较。


    颜可期仔细留心他的神色,脸上光彩渐渐黯了下去,小声问:“兄长……可是觉得我画得不好么?”


    “画得……甚好。”顾见轻听见自己开口,语气竟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下次别画了。”


    “……啊。”颜可期望着他微沉的脸色,脑袋默默耷拉下来。


    幼小心灵很受挫呀!


    “送你的。三日后,入学去。”顾见轻将手中之物扬了扬。


    “兄长送我礼了?”颜可期快步走近,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倏地亮了,嘴角快咧到耳根,“兄长待宝儿真好,是天底下顶好的人。”


    顾见轻沉沉一叹,蹲下身,将那些东倒西歪的物件一件件挪回原处,最后才拾起那幅画,慢慢卷好。


    只是袖中的手,将那画轴攥得极紧,像要把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都揉进骨血里去。


    一回头,却见颜可期已把锦囊里的东西一样样摊在了床上。


    顾见轻望着他,眸色暗了又暗。


    “对了兄长,你给我请的是哪位先生?只要别是宿太傅那般古板的老学究便好。兄长你是不知道,他从前给皇兄他们讲学,我正巧路过……”颜可期说得眉飞色舞,忽地板起脸,捏着嗓子学那苍老的调子,一板一眼道:“《礼记》有云,‘玉不琢,不成器’——”


    他将“琢”字咬得又重又慢,手里的“戒尺”跟着重重一敲,仿佛敲在无形的书案上,随即摇头晃脑:“是故,殿下这走笔,须得这般、这般、再这般,横平竖直,分毫不差,方合圣人之道!”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空中比划着方正到刻板的字形,末了还学了太傅那副痛心疾首、仿佛天要塌下来的神情。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扑哧一声笑倒在床边:“就写个字,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皇兄那手字,活像是拿尺子比着刻出来的,半点意趣都没有!”


    “可期,”顾见轻忽然开口,声线平缓,“为兄倒忘了问你,这两日臀上的伤,可大好了?”


    颜可期不疑有他,笑得眉眼弯弯:“早好啦!多亏兄长的药灵验。”


    随即反应过来什么……


    “不、不是……兄长你想做什么?”


    “呵,很好。”


    一阵风过,顾见轻已到了眼前。


    颜可期还没回神,只觉腰身一紧,整个人便被单手拎了起来,像件货物般横按到榻上。


    里裤被迅速褪下,他应激般用手去捂,可两只白嫩嫩的手掌,哪里遮得住什么。


    “顾见轻你混账!你流氓……我堂堂二皇子,你不许再打我!”


    “喂,你听见没有,快住手!”


    顾见轻置若罔闻,只眸色一沉,见那处皮肉已恢复如常,便不再顾忌,一只手将他两只腕子牢牢握住,按在榻边,另一只手已高高扬起。


    “啪!啪!”


    颜可期吓得魂飞魄散,不管不顾地嚎起来:


    “打人啦!杀人啦!母妃救命啊!宝儿要被打死啦!”


    顾见轻听他越说越荒唐,恨不能下重手,可瞥见他眼眶里蓄起的水光,到底还是收了大半力道。


    “啪!啪!”


    “知错没有?叫你胡言乱语。”


    “我没错!你、你倒说说我错在哪儿了!”颜可期声音里满是倔,也满是委屈。


    “当真不知?胡乱摆放器物,此其一;糟践名士真迹,此其二;肆意编排太傅,目无尊长,此其三。”


    几句话落,巴掌也跟着落下。


    “哇——呜呜……”


    “兄、兄长,我知错了,别打了……”


    顾见轻听他终于讨饶,这才收了手。


    望着那一片红肿,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他自诩隐忍,短短几日却缕缕破防……下次,还是得忍住了好好说。


    颜可期只觉得这回虽不如上回狠,可臀上火辣辣的疼却半分没少。


    “兄长……快给我抹药膏。”


    他可不想又一瘸一拐下不来床——那样,全王府都会知道他挨揍了!


    顾见轻这才从抽屉中取出膏药,小心替他涂抹着。指腹轻柔,边涂抹边吹着气。


    颜可期只觉得两片臀凉凉的、痒痒的还温温的:“哇!兄长手艺越来越好了。”


    顾见轻眸色一沉,手中带了点力气按下。


    “疼疼疼,疼死了。你是要谋杀本殿下吗?”


    “又胡言乱语。”顾见轻被他气得嘴角一抽,轻笑无声。


    实则,顾母住最东边的紫竹苑,这儿半分动静也传不过去。


    “啧啧。”


    沐寒抱臂立在门外,听着里头巴掌着肉的脆响,只觉得自己的屁股也跟着一紧。


    想起从前犯错挨的那些军棍,不在床上躺个三五日是好不了的。


    这小殿下虽不是娇生惯养,可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公子这习武之人的手劲。


    管家福全和几个闻声凑近的下人,只敢远远探着头瞧热闹。


    “小公子真可怜,不到五日,竟挨了两回。”


    “该!你个光棍懂什么,育人得趁早。小时候不管,大了就管不住了。”


    “可……公子下手也太重了,听小公子哭成这样,怕是又得好几日下不来榻。好歹是二皇子……”


    “二皇子?咱们公子还是摄政王呢,便是皇上也得让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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