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怀真道:“家中来信,父亲,母亲,他们都要到潮安来,已经在路上了。”


    不只是宋父宋母,这一次,是宋家举族搬迁。


    南阳王势如破竹,虽然和江城还隔着一些距离。


    但无数流民蜂拥而至,这些人就像蚂蟥一样,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城中的许多大户不堪其扰,纷纷北上。


    京都的地价本就高昂,如今更是飞到了天上。


    宋家家底雄厚,在京都同样有着许多宅子。


    只是,京都也不太平。


    这一次清剿南阳失利,也有京都党派倾轧太过厉害的缘故。


    后方粮草跟不上,行军支援不及时。


    主将刚愎自用,副将不听指挥。


    扯起来一堆烂账,黑锅就如皮球一般,被人踢来踢去。


    南阳王已经占据了两郡,声势还在不断地攀升。


    皇帝已经下了招安的旨意,使者都没能踏入城中,就被斩于阵前。


    这世道可真是变了,一个身世不详的野种,如今也能堂而皇之地走到人前,掌着生杀大权。


    宋父不想搅进京都的浑水,几经犹豫,最终将目光放在了潮安之上。


    江城宋家,早有搬迁之意,只是最开始,是想踏入京都,带着整个家族再上一个台阶。


    却没想到,一年过去。


    等待他们的,不是荣耀,而是狼狈地逃离。


    即便是弃城离开,他们到底是大户。


    宋家的车队依然是庞然大物。


    宋家在江城,起着风向标的作用。


    许多人家也依附了过来。


    宋德松来者不拒,他广纳人手,各家的家丁编在一起,声势惊人。


    这里面不乏好手,也有花重金请来的精兵良将。


    他们这一路行来,还算顺利。


    宋怀真看见家信时,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


    他与草青的一年之约将至。


    起初他还频频去找草青,希望借此恢复夫妻关系。


    两人和睦时,草青若做出这些成绩,他对草青会有诘问,指责。


    但两人的关系坏无可坏,在这样的情形下。


    草青做出来的成绩越耀眼,宋怀真满腹心思,便都想着修复关系了。


    至少,落实了夫妻关系,再谈其它。


    所以,有一段时间,宋怀真扮上了贤夫。


    潮安许多女子,都很羡慕草青。


    那么肆意房妄为,她那个探花郎夫君,还每日都来寻她,接她。


    最热闹的时候,以宋怀真为主角的画本子,写了一期又一期,引得无数春闺心动。


    健妇营每日走在街上,潮安的风气开放了许多。


    有那女子直愣愣地找上宋怀真,眸子灼灼:“宋公子,既与山夫人无缘,又何苦空自牵念?”


    她上前一步:“你若回头,便能看见我,我愿跟着你,便是做妾,做你的贴身奴婢,也绝无怨言。”


    消息传到草青那,草青不做评价,祝她成功。


    任凭宋怀真使尽浑身解数,草青依旧是水泼不尽,软硬不吃。


    当然,现如今在潮安,也没什么人能与草青来硬的了。


    几番下来,宋怀真并没有自己以为的耐心。


    他也不觉得自己做错。


    他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女人而已。


    他没有把黎岚真的娶回来,也没有纳她。


    恰恰相反,他洁身自好,只是为了寻求精神与他合契的女人而已。


    他什么都没有做错,草青凭什么不待见他?


    一年的期限如影随形,日子每过一天,宋怀真心头的恐慌便深重一分。


    因此,当宋家人终于出现在他面前时,他非但没有抗拒,反而从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仿佛是溺水之人,终于在灭顶之际抓住了一块熟悉的浮木。


    这份熟悉,给了他久违的安全感,也悄然滋生出一种隐秘的盼望。


    草青是宋母一手教出来的。


    那是她的婆母。


    她难道真的就敢罔顾人伦,做下那等大不孝的事吗?


    第193章 他们都很挂念你


    听闻宋家要来,草青竟是笑了一下。


    宋怀真脸色缓和一些。


    “到时候你可要与我一同出城去迎接?”他与草青商量,“他们都很挂念你。”


    草青道:“再说吧。”


    她大概率没空。


    两人谁也没提和离的事,各自心怀鬼胎。


    宋怀真余光瞥见草青那文书一角,他道:“你最近似乎是瘦了些,可是太累了?”


    草青随口应道:“是吗,这里的伙食确实一般。”


    官衙这地方,能有什么好饭。


    也就比潲水强一点。


    要不要也如镖局一般,去清茗轩那里薅一点。


    草青摸了摸下巴,也不知道黎岚有没有兴致开一个酒楼。


    离开了江城宋家,这里的菜色,对于草青,着实有些贫瘠。


    宋怀真提议:“要不,我到时候让人给你送一份午膳进来?”


    草青道:“不用了。”


    她这里,忙起来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议事。


    更何况,宋怀真的饭,她也不愿意吃。


    “采文,若是碰上什么难事,可以同我说,我是你的夫君,我可以帮你。”


    若是宋怀真光明正大地开口,讨一份差事,无论是草青还是蒲致轩,大约都是会安排的。


    此前潮安百废待兴,缺人缺的厉害,甚至招了不少不识字的小吏来填缺。


    宋怀真有功名在身,当时若是进来。


    凭他本身的官阶和见识,是可以相对容易的,站在一个比较高的位置上。


    潮安扭亏为盈,这些便也是他的政绩。


    那样的机会,宋怀真已经错过,往后也不会再有。


    哪怕是草青,也是把自己在官衙的位置夯实了,才去的军营。


    现如今,潮安事项早都捋顺了,一切都已经走上了正轨。


    宋怀真这个时候开口要来帮她,就有些可笑了。


    草青没有接话,只是这么瞧着宋怀真。


    转眼间,就叫宋怀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窘迫地走了。


    ——


    宋家车队走得稳,但并不快。


    一周的行程,有的时候生生要走上大半个月。


    一来人员冗余,家资甚重。


    二来路况很差,有很多山匪,这些匪徒把路给毁的不像样子。


    叫人不得不绕进地势险恶的山里,走进他们的埋伏圈。


    车队人多势众,并不惧怕与这些人直接对上,但行程终究是耽误了。


    宋母坐在马车里,脸色很不好看。


    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出这样的远门。


    这一路颠簸,她中间吐过两回。


    年纪大了,受不住这样仓皇的赶路。


    宋德松也频频抱怨。


    即便车队再如何声势庞大,终究不改这一趟行程的本质。


    他们在逃难。


    两人都是大半辈子养尊处优,等着宋怀真诞下孙儿,含饴弄孙,没想到还会碰上这样的事。


    以前期望着,去到京都的路上,是风光无限的。


    是要慢慢走,每到一个地方,便住上一阵子,也感受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


    宋母这种种不适的症状,放后世叫晕车,即便如此,宋母的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两眼目不斜视。


    车队里的大夫来看过,说道:“行车途中,看一看窗外,会舒服一些。”


    嬷嬷也劝她。


    宋母拒绝了:“外头人多眼杂,别平白招了人家的笑话。”


    整个人像一棵古板的松,牢牢地钉在了矮榻上。


    嬷嬷心里叹了一口气。


    来之前的路上,宋德松同宋母讲过,那个儿媳妇如今大不一样了。


    在潮安做出了一番成绩,不可再像以前那样轻慢于她。


    宋母不太理解宋德松口中所说的成绩,又或者,不愿意去理解。


    但是她也知道,儿媳如今是正三品的诰命,比她这个婆婆,比她的儿子都要高。


    这件事让她无措又愤怒。


    她写过信去斥责。


    她什么时候教过山采文,擅作主张,越过夫君行事?


    这封信被宋怀真收到,宋怀真纵使心里再赞同,也不敢真的拿到草青跟前看。


    心怀戚戚地烧了。


    草青就从来没有收到过宋母的来信。


    当然,即便收到了,也不会搭理。


    在宋母看来,草青从离开江城,就再没有给宋家回过信。


    如此不孝不义之人,别是踩着她的儿子,才做出来那些所谓成绩。


    当年那个九岁的小女孩,在她的眼皮底下,她从小看到大。


    山采文有几斤几两,她还不知道吗?


    连丈夫的心都收不拢,白白教养这许多年。


    如今,是越发的不知所谓了。


    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夹杂着被背叛的愤怒,来之前,宋母便已经打定主意,要同山采文好好立一立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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