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青也隐隐有这种感觉,经由阿若得到了确认。
那些刺客训练有素,宋怀真想要亲审的思路是对的。
但能否让人真的说出实话来,草青不大看好。
今日若不是有阿若在,不仅死的不明不白,莫名其妙,大约还得和宋怀真死在一处,那可真是亏大发了。
草青吐出一口气,她还是要尽快把自己的实力提升起来,即便是阿若,也不可能永远陪在她的身边。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梅娘说的时间。
这次回去,再缠一缠梅娘,兴许就可以学更多的东西,希望到那个时候,身手就能更进一步。
草青又练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扎马步。
用热水沐浴后,换了一身新衣裳。
阿若呈大字型躺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草青又看了一会儿今天新拿回来的史书,
阿若张着个嘴,流着哈喇子,草青有些嫌弃地给她擦了擦,搬开她的手脚,这才贴着床沿躺了下来。
原主的礼仪规矩刻在了骨子里,连同睡姿也规矩极了。
双手叠握在腹下,睡前什么样,醒来就什么样。
书坊里,宋怀真睡着了,但是半夜反复疼醒。
痛到不行的时候,几度想直接捅死刺客,以平心中之恨。
折腾了一晚上,这让他整个人虚弱又暴躁。
药碗被掀翻在地,药渣打到清风的脸上,烫起了一块红皮。
草青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书坊一片狼藉,清风满脸对主子的痛惜。
看见草青进来,宋怀真暴躁的神色有所缓和,但仍是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他并不敢在草青面前肆无忌惮地撒气。
什么时候起,在宋怀真这里,少夫人竟然有了这样的威慑。
清风顶着脸上的灼红,默默退了出去。
一进一出的功夫,清风就已经端着一壶新药,重新回到了先前的位置。
宋家主子都这样,每次熬药都是三壶起熬。
一来降低下毒暗算的风险,二来,喝药的人往往身有病痛,总归人不痛快,得给主子留下一点发作的空间,但又不能真的耽误药效。
草青没看宋怀真,俯身捡起房间里的书卷。
这里毕竟是书坊,清理了一些地方,但周围仍然有许多书,被溅上药汤后,字迹都花掉了。
草青用绢布擦拭之后,重新晾开。
宋怀真频频看她。
草青始终一言不发,
清风这一次送来的药,宋怀真没有再作药,捏着鼻子一口喝完了。
在草青的沉默中,宋怀真后知后觉自己有多幼稚,脸有一点烧。
草青把被药损毁的书收拾好了,顺手拿起一本,坐在一边矮榻上看了起来。
宋怀真瞥见书页,仍是一本史书,他等了又等。
终于,他耐不住性子:“你昨天去了哪里?”
“旅馆。”
“你一个人去旅馆做什么?”
“睡觉。”
“隔间不能睡吗?”
草青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怀真说:“你不应该关心我的伤势吗?”
“我关心过了,所以你没死。”草青道。
宋怀真一噎。
伤痛催生出了虚弱,虚弱与委屈相伴相生。
这个时候,他最渴望的是黎岚的关怀。
但黎岚不在这里,他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草青本应该给,也可以给的东西,她不仅不愿意给,还觉得他有病。
“你把阿若带走,就不怕我死在这里吗?”
草青道:“外面都是杜将军的亲卫,你若是真的死在这里,姓杜的就彻底脱不开干系了。”
宋怀真闻言,也不和草青扯一些有的没的了,甚至在能力范围内,还稍微坐直了一些身体。
“你觉得这事和他有关系?”
“我没这么说。”草青道。
宋怀真若有所思。
说曹操曹操到。
杜将军从外面大踏步进来:“贤弟,我今日就送你离开。”
宋怀真转头看过去,意思意思地要起身,被杜将军按下:“贤弟无需起身,你养伤为重。”
宋怀真说:“杜兄何出此言。”
“那刺客刚刚交代了,背后指使的的人,是蒲至轩。”
蒲致轩正是潮安城新来的郡守。
按照原本的计划,宋怀真今日拜见过他之后,便要重新启程去京城了。
宋怀真伤成这样,显然是不能了。
宋怀真觉得荒谬:“我与他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怎么会找上我?”
杜将军叹气:“郡守新到这潮安城,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想用我杀鸡敬猴,不想却连累了贤弟。”
第156章 这是你该看的书吗
杜将军又道:“我昨日遣人调查过,你们是不是在街道上起过冲突?”
宋怀真语气不好:“分明是他的马车霸道,那样宽的路,非要把我逼退才罢体。”
杜将军说:“那便是了,这一次卷进了夺嫡,被贬到潮安城当郡守,连降五等,他心里当然不痛快。”
“等等,蒲致轩?”
受伤让宋怀真的反应变得迟缓了许多,他失声惊呼:“你说的蒲致轩,是太子少师?”
杜将军不太痛快地点头。
因为太过震惊,宋怀真牵扯到了伤口,腹下一痛,整个人都缩了起来。
哪怕脸色痛的扭曲,也仍然带着如遭雷劈的错愕。
从正二品的太子少师,怎么会来到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潮安城,当一个正四品下的潮安郡守。
太荒谬了。
蒲致轩此人,经历说来也传奇。
宋怀真履历毫无疑问是光鲜的,自景朝立国,如他这般年轻的进士,一只手数的过来。
蒲致轩便在这一手之数里。
他是承明十七年的状元,不过九年时间,官拜尚书。
正是仕途最鼎盛的时候,他致仕出家。
蒲致轩这个决定相当惊世骇俗。
好在当时玄风极盛,上至天家,下到百姓,佛理都备受推崇。
曾有言,国朝四百八十寺,事实上,只是京都,寺宇就不下一千座。
每一尊寺,都供养着数以百计,不事生产的僧人。
除去国政拨款,每一尊寺庙都有专门的佛田。
民间争相奉佛,为了求来生和极乐,不乏有人家砸锅卖铁,就为了给庙宇里的塑像,多添一层金身。
为来生积福报有之,也不乏攀比炫耀。
在这样的世风背景下,蒲致轩被推为闲云野鹤,知行合一第一人。
他当了两年的和尚。
出来之后,他手握佛门不遵戒律,侵占民田,蓄养性奴等诸多板上钉钉的铁证,一力主导了“灭佛”。
京都上千家佛寺,因此十不存一。
他狂悖乖张之名,大多由此而来。
若真有十八层地狱,待蒲致轩死后,约莫是要永世不得翻身。
“灭佛”之后,他就游学去了,行踪不定。
宋家曾经想让宋怀真拜在他的门下。
以宋怀真的尊贵和娇矜,追着蒲致轩天南海北地跑了一年,在蒲致轩门前长跪三天,也仍然没能叩开那一扇门。
一直到咸亨年间,太子三顾茅庐,带着圣旨浩浩荡荡,封蒲致轩为太子少保。
蒲致轩才重回京都,这时的他,年近四十,已历经三朝。
他一手搭建了东宫的班底,至此,富贵已极,荣华登顶。
谁想,如今年过五十,眼瞧着,就要退休致仕,安享晚年了。
却在这个时候,被发配到这潮安城来当一个区区郡守。
郡守为正四品,于绝大多数人而言,一辈子都摸不到正四品的门槛。
但是对于蒲致轩而言,这无疑是一个笑话。
可见人这一生风起云涌,没到盖棺,定论尚早。
宋怀真有些感慨,却也有些一点说不出的幸灾乐祸。
“满招损,谦受益。”他说着君子之言,语气却透露出一点久远的怨气和讥讽。
此时此刻,宋怀真特别想当面见一见蒲致轩。
杜将军再度提起,要即刻送宋怀真出城。
清风觑着宋怀真的脸色,上前一步,替宋怀真回话。
“将军,我家公子的伤势实在不宜出行,昨日大夫说了,万不可轻易挪动,轻则挣裂伤口,重则内脏出血,到那时,便是大罗金仙在世,也无力为天了。”
这话虽有夸大,但与实情也相差不远。
那大夫还说了,肾乃精之源,这肾损伤了,若是恢复的不好,日后是要妨碍子嗣的。
一个肾亏的男二,草青每次想到,都觉得很幽默。
杜将军闻言,又是一声长叹:“贤弟受苦了。”
“不管怎么说,终究是贤弟的身体要紧,你伤成这样,蒲致轩那里大概也消气了,若真有什么事情,便让他冲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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