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铁矿若真这么好占据,贺兰峰又何需费尽心力。


    草青理智逐渐回笼,对贺兰峰的杀意才缓缓平复。


    她不能急。


    草青在一旁坐下,重新为贺兰峰生起了火堆。


    这草药的叶子有毒,解毒也简单,取该草药的根茎即可。


    提前服下,这东西吃好了,反而有大补之效。


    梅娘和草青都已提前服了解药。


    这一次,剂量很小,贺兰峰又昏睡了大半个时辰,醒来时只觉得呼吸困难,浑身乏力。


    贺兰峰在醒来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睁开眼睛。


    在察觉到自己身上的绳结,越挣扎越紧之后,他也迅速地克制住了本能反应,保持了静默。


    他默默地平复呼吸,希望能借此恢复体力。


    又过了好一会儿,贺兰峰才睁开眼睛。


    烟雾徐徐上升,火堆熊熊燃烧着,在火堆旁边,是一道挺直如修竹的背影。


    草青已经理清了思绪。


    她手上筹码着实不多,只有镖局是她能完全号令的核心班子,但人并不多,只有二十来人。


    不足以支撑她拿下这个铁矿。


    有嫌隙的村人,大字不识几个,还有不少老弱病残。


    宋怀真手底下的仆人,倒是有好些个能干的,识文断字,但颇鸡贼,很会看宋怀真的脸色。


    宋怀真冷待她,这些人便会敷衍她。


    鼾声停下之后,草青便知道贺兰峰已然醒了。


    她假作不知,起身,用浸了水的粗布擦拭贺兰峰泥泞的脸。


    贺兰峰的睫毛颤了颤。


    擦完之后,她深深地看着贺兰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贺兰峰终于忍不住醒来。


    草青适时露出一个惊喜的笑来:“你醒了,要喝点水吗。”


    草青苦笑一声,把水倒在一旁:“算了,现在我给你的水,你约摸也不敢喝。”


    贺兰峰的语气冷静:“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有一天晚上,有村人听到,那个方先生叫你殿下,他们从那个时候就提防着你了。”草青说,“我担心他们要害你,你又受了伤,这才叫梅娘跟着你。”


    草青苦笑:“谁想,还是没防住。”


    草青说:“他们认定了,是你让人在村里放的那把火,我现在把你交出去,他们把你凌迟都不为过,贺兰公子,我相信你,这才保下了你。”


    贺兰峰说:“我可以解释。”


    草青点头:“嗯,我在听。”


    贺兰峰沉身开口:“你知道吗,我们北漠的王庭有座黄金帐,晚上看,像是坠落的月亮。”


    他的目光穿透虚空,似乎沉浸在了往事当中:“我恨那座月亮。”


    “父亲说,等我二十五岁,就要继承王位,继承三十万头牛羊,还要继承他的王妃们。”


    他给草青讲了一个王子不愿忍受旧俗,想要追求自由,决心出逃,立志成就一番功业的浪漫故事。


    他口才好,故事起承转合,婉转动人。


    “采文,你说京都的匠人会教人打铁吧,我想打一把不会削人耳朵的匕首。”


    他牢牢地盯着草青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沉吟,思虑或者联想。


    没有,都没有。


    他既看不出草青有被他的故事触动,也看不出草青是否知道山中铁矿的事实。


    草青迟迟没有开口。


    贺兰峰试图调整一下姿势,但因为草青不肯伸手扶她一把,而没能实现这个打算。


    草青在想,贺兰峰有这样的口才,日后去到茶馆,大约也能混口饭吃。


    在贺兰峰的叙述中,北漠的那些人残暴又固执,他们奉汗王的命令,要抓他回去。


    “他们瞧见我身受重伤,与村人存在误会,所以才烧了整个村子。”


    贺兰峰说:“我可以阻止他们,我会同他们说清楚这一切。”


    贺兰峰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心渐渐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一个女人身上感受到这样的压迫感,上一次,还是来自于他的母亲。


    那种冷淡的,失望的表情。


    贺兰峰感觉到呼吸困难起来,心跳的很快。


    草青垂眼,能看到他脸憋的通红,因为缺氧和中毒。


    但没关系,贺兰峰又不知道。


    “你不是一个在爱里长大的人。”草青怜悯望他,“与家里置气,叛逆出逃的小孩,不是你这样的。”


    “贺兰公子,你在骗我。”


    贺兰峰愣住。


    纵使他舌灿莲花,也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感觉到了被羞辱的愤怒,与此同时,伴随着一种被看见的隐秘欢喜。


    第141章 这怎么可能


    他如今受制于人,连动弹都无法做到,他只能争取让草青的目光停留。在这一刻,草青说的话是否真实,她到底知道了多少?是否发现山里深埋的铁矿?


    这一切想法都被他抛之脑后。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


    他努力地克制了许久,在草青离之后,终于忍不住去挣动身上的绳索,然后被越缚越紧。


    刚被草青擦掉的泥泞又重回到他的脸上。


    他不甘心地喊道:“山采文,你回来,山采文,你给我回来。”


    草青没有回来。


    就算草青真的回来,在这一刻,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在贺兰峰的印像中,草原上的女人嬉笑怒骂,万事随心,是肤浅的,情绪化的。


    只有他的母亲不一样。


    他的母亲是景朝的公主。


    如今的可汗,用汉人的伦理,算是他的大伯。


    他的大伯,杀死了他的父亲,然后继承了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是一个愚蠢的人。


    她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她本来可以活下来,保全自己,也保全贺兰峰。


    她一死,贺兰峰在部落再无凭依,只能带着最后的旧部出逃。


    草青感觉这一出差不多了,就出去了。


    她要布置的东西很多,更何况,上百人在一个完全空白的地方吃喝拉撒睡,组织起来并不轻松。


    一来活确实很多,二来也不能让他们闲着,一闲着,就有村人想去对岸送死。


    她让里正去组织村民。


    这个里正拿主意不行,执行却还不错,到现在为止,没出什么大乱子。


    食物暂且有葛根顶着。


    草青一条一条布置下去。


    宋怀真醒了,醒来之后,浑身哪哪都不舒服。


    草青拨冗来看了他一眼,告诉他,这山里蚊虫多,他无意之中被长虫咬了,这才有此一遭。


    宋怀真信了,躺在宋家仆妇搂来的草席上,长吁短叹。


    甚至诗兴大发,连写了好几首感时伤怀的诗作。


    放眼望去,都没人能与他聊一聊诗,他久违地想起了新婚燕尔。


    那时,他与山采文也有过琴瑟和鸣的时光。


    只是后来遇见了黎岚,如同一束光,照亮了他。


    黎岚不在,贺长峰也不在,他是不屑与仆从聊风雅之事的,更别提村里那些文盲。


    他想同草青聊,草青却没工夫陪他扯淡,刷了一下宋少夫人的存在感,就把宋怀真跟前的两个人叫出去干活了。


    可惜这光景,也没人伺候他笔墨,他只能自己默默咀嚼。


    他应当知足了。


    他还有地方躺着,有水喝,也没少他那碗饭,饭送过来,还被宋怀真嫌东嫌西。


    真该叫他去体验一下贺兰峰的待遇,单独在山洞里,被五花大绑,绳子比衣服还多。


    黎岚踉跄往前跑,这两日于她,并不好过。


    不是所有马贼都知道,她与贺兰峰的关系。


    得了贺兰峰命令,要保护她性命的那个属下,又被黎岚亲手甩开了。


    即便是灰头土脸,依旧能看见她的细腻肌肤与不俗容貌,为此还招来了马贼的追逐。


    黎岚被马贼撵进了山里。


    好在她并不娇气,一路摸爬打滚,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一条地下的暗河,竟也找到了这边。


    她遭到过村人的暗算,又亲眼见到了马贼的残暴。


    如今草木皆兵。


    山的另一头忽然传出了动静,马蹄声如洪钟,打头的旗帜,赫然是官府的人到了。


    黎岚先是惊喜,当场便想要过去,让官府主持正义。


    然后她想起了放火烧村的马贼,还有马贼背后的,贺兰峰。


    她的脚步顿住,心在转瞬间揪起。


    她想起贺兰峰紧攥着她的手,他与她对视时的深情。


    他那般看着她。


    也是为了她,才放火烧了整个村庄。


    她要阻止他……她要告诉贺兰峰这个消息,然后带贺兰峰离开这里。


    她运气着实不差,从地下暗河出来,就已经到了距离贺兰峰不远处。


    山洞无人,里面传出丝丝缕缕的烟气。


    “贺兰峰,你在里面吗?你在就吱个声。”她四下张望,压低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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