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峰不大甘心地夸了一句夫人心善。
再想开口,草青从一旁舀起一瓢水:“喝些水罢,你伤势要紧,近日可千万别再劳累了。”
贺兰峰盯着水杯看了两秒。
他一饮而尽。
然后抚胸一阵猛咳。
刚喝下的水,便尽数吐了出来。
草表没下毒,当然无所谓他喝不喝,有些嫌弃地退开一步。
贺兰峰虚弱的抽气,草青面无表情地看他。
贺兰峰道:“去州府求援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回复,黎岚下落不明,再拖延下去只怕凶多吉少,届时,只怕宋兄日夜挂怀。”
在所有人的眼中,她都是宋怀真的夫人, 而宋怀真一心都扑在黎岚的身上。
草青应该顺坡下驴,叫州府的救援拖上个十天八天,最好干脆就这么放弃求援。
借此让黎岚彻底死在对岸。
这才符合草青身为宋家少夫人的利益。
但草青很确信黎岚没死,她也无所谓宋怀真的心挂谁身上,只要不给她添乱就行。
贺兰峰大约还不知道自己即将与宋怀真和离的消息。
位置不一样,人的视角不一样,看到的东西就截然相反。
所以他说这话,不仅没有说到草青的心坎上,反而暴露了自己的别有用心。
草青顺着他的话,露出一个忍辱负重,若有所思的表情。
贺兰峰很懂过犹不及的道理,说话点到为止。
草青离开时,让人从外面抱了些柴火过来。
“这山洞里凉,我瞧你似乎不喜热闹,便在此地单独为你砌一个火堆罢。”
贺兰峰说:“那就有劳夫人了。”
他容色好,大约是很习惯女人的示好的。
草青亲自为他搭柴生火,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语言上感激涕零。
“从未有女子这般待我。”贺兰峰说。
好熟悉的词。
草青在小说里见过。
贺兰峰:“是宋兄糊涂,待他知道你这般好,另能回心转意。”
火已生起,草青便告辞了。
接下来一天时间,一众人围着山洞,在周围建立起了一个简易的营地。
村人用草编席。
用各种草叶子和稀疏的粮食炖起了大锅饭。
草青与一众人同吃同住。
闹着饥荒,合适的草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这一路一边走着,草青询问他们的名字,也听他们聊自己的诸多想法。
程武想要积攒钱财,把自己耕种的地买下来,以后就不用交那么多的租金,若是年月好一些,减一点赋税,就可以往家里添两件衣裳与薄被。
运气好一点,就能太平地活完这一生。
掌勺的健妇,赵亚妹把衣裳晾起来,毫不避讳地说自己死了几个孩子。
言语中,依然在感叹着自己的幸运。
至少她活着把孩子生了下来,
也立住了两个孩子。
第138章 再无退路
都是男孩呢,等他们长起来,家里能种的地就多一些了,就能活得更好一些。
那些累死累活,生了个女孩的,这年头才冤枉。
在家里,一日两顿地喂着养着,碰上这光景,一袋子小米就嫁出来了。
不划算啊。
草青本人不通药理,但山采文擅香。
她接触的,都是已经炮制好的,百里挑一的药材,长的和图画上一般模样。
地里的草并不都按着教科书长。
草青费了一些工夫才将它们一一对应,凭着不俗的理论知识,竟也带着村民找到了一处葛根地。
这是能吃的淀粉。
宋怀真不愿意和这些村人待在一起,嫌这些人粗鄙,不屑为伍。
草青和他们在一块,宋怀真还嘲笑:“难怪之前有人说你身上的泥还没洗干净,可不是吗?”
世家贵妇,虽然也吃喝拉撒,但有着一套繁复的语言与礼仪。
通过这些东西,一层层地将自己与仆妇,绣娘,农女隔开,最终呈现出来的面貌,便是遥隔云端,风雅非常。
当年那个初来乍到的山采文,就是因为这一身没有洗脱的泥巴气,而招来了嘲笑。
别说是宋怀真了,哪怕是宋家车队的这些仆人,即便身入奴籍,生死系于旁人。
在面对村人时,同样有着一种别样的优越感。
至少,他们衣食无忧。
转眼到了夜间,草青给贺兰峰送去了柴火,再一次叮嘱他好好养伤,不要乱跑。
宋怀真则屏退仆人,独自坐在一边。
他也不要宋家人跟着,就一个人独坐,默默品味着与黎岚分离的苦楚。
坐了一会儿,实在太冷。
他坐不住了,端着葛根汤,去了贺兰峰的那个小火堆。
他和贺兰峰聊上了,一边安慰贺兰峰,等这事过去,就会以宋家人脉,为贺兰峰延请最好的大夫,一边对着贺兰峰一吐相思之苦。
他决意不会说自己不是个东西,见异思迁。
黎岚有多好,草青这个宋夫人就有多坏。
此前说她刻板教条,着实无趣,如今便是粗鄙至极,不堪为宋家妇。
与她成婚,实是叫人苦不堪言。
贺兰峰喝了两口葛根汤,在听闻这是草青找出来的食物,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东西虽然味道寡淡,但量大,管饱。
能成片成片地长在山地,说明对生长条件要求并不严苛。
若是北漠也有……
贺兰峰这般思索着,心不在焉地劝慰着宋怀真,目光频频地看向草青。
草青坐在人群中间,穿着粗布衣裳,披散着头发在等晾干。
真是奇怪啊。
她与宋怀真站在一起时,被丫鬟簇拥着,看起来宛如天生的贵妇,并不让人觉得违和。
如今她坐在村民中间,好像也理所应当,虽然话不多,但每个人都很愿意敞开心扉同她说上几句。
贺兰峰心想,若她是男子,自己一定将他招入麾下。
真是可惜了。
和村人比起来,车队的仆人出身一流世家,兼之走南闯北,算得上很有见识了。
“北边那才叫惨呢,隔三差五地就会被蛮子抓去一批。”
“是啊,跑都跑不掉,人哪里跑得过汗血宝马?”
“被抓过去的,那叫人牲,早些年不开化的时候,他们舍不得吃马,便宰了人吃。”
村人对于车队的生活不无羡慕。
“你们家主子一看就是个好说话的,你们跟着采文夫人,可算是享福了。”
“是啊是啊,我看你们的饭食都吃得很好呐,实心的,一点都不稀。”
“我前些年去王大员家里当长工,那派的饭食,要么和树皮一样,咽不下去,要不就是稀汤,两三口就没了。”
车队的人起先还有些端着,吹嘘,聊上头了,在发现草青并不介意后,就开始有人大着胆子,吐槽宋府的那些主子。
泡个茶要去年的陈雪。
吃鱼里特定河段的鲥鱼,捞上来后必须用浸了泉水的蒲叶包着,快马加鞭送回来。晚一刻都觉得腥,直接连盘摔掉。
春天吃笋,只吃笋尖上最嫩的三片,一筐笋也就够炒一盘,剩下的全扔给下人。
那人埋怨:“吃多了,肚里刮的慌。”
前些年,老太太屋里养了只画眉,喝的水得是“荷叶上的晨露”,吃的米得是“用茉莉花茶泡过的”。
鸟要是不肯唱,就怪下人收集的露水不干净,污了这清净鸟儿。
这些话,他们说出口是抱怨,却也不无炫耀。
惹的许多村人,跑到草青跟前自荐卖身:“收了我吧,我吃得少,能干活。”
“你起开,谁不晓得你比猪还很吃,夫人,你看看我,我晓得写自己名咧。”
就连程老太也带着芬儿,往草青跟前挤了挤:“别说鸟了,我家丫头还会养马蜂哩,她养什么都养的老好了。”
她一手抱着芬儿,一手不断挥舞着,借此驱赶缭绕不绝的蚊虫。
这些人并不是开玩笑,只要草青松口,他们当场就可以签下卖身契。
草青与他们烤着同一堆火,她扒拉着火堆,听干柴被烧的噼里啪啦,烟雾袅袅上升。
阿若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站到草青的旁边。
草青分了一碗葛根粥给她。
山里的夜,很深很重。
远处传来星星点点的光芒,起初还很微小,像是在黑夜里浮动的萤火虫。
渐渐的,那光芒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起火了。
“走水了,那是我们村!”有人惊呼出声。
当场便有人待不住了,程武赤着脚,发了疯一般地往回跑。
“我和他们拼了。”
他红着眼,俨然发了狂:“我,我的家啊——”
草青道:“按住他。”
阿若飞起一脚,直接把程武踹趴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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