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醒之后呢?”
程老太说:“睡醒之后,车队人就都死了,有了钱,村里就能再多活几年。”
交不上税,要坐牢。
交了税,家里的粮食挨不到明年。
进了山,有马贼,有猛兽,横竖都是一个死
程老太说:“前边那个王午,你看他不成气,以前种地也是一把好手,邻里乡亲的,往上数几代,是同一祖宗咧。没办法啊,活不下去了。”
同样的场景,在家家户户发生着。
这些人家在方先生那儿领了药,在里正那领了好茶。
宋怀真嫌弃农庄里的茶叶粗糙,但架不住实在口渴,用了一点山泉水。
泉水味道不好,似乎是掺了泥沙,喝完腹痛如搅。
黎岚用的是水缸里的水,在发现身体越来越重,眼皮不受控制地合上之时,黎岚又惊又怒。
但终究抵不过越来越深重的困意。
在彻底昏睡之前,她看见的最后一幕,是贺兰峰捂着胸口,踹开大门。
“黎岚——你没事吧?”
黎岚倒在了贺兰峰的怀里。
确认黎岚真的晕透了之后,贺兰峰把她丢在地上。
方先生推门而入,面朝贺兰峰单膝跪地,以手抚胸:“殿下。”
方先生恭恭敬敬地呈上了一把刀。
那刀的材质与草青的绯霜同源,削铁如泥。
贺兰峰拿起刀柄,挽了个刀花,别在腰间,整个人神采奕奕,活动自如。
没有半分重伤的迹象。
贺兰峰问:“山中如何?”
“前两日外围有人活动过的痕迹,不像是流民,不知道是不是官面上的人。”
“去到山里的流民也多了起来,我们抓了一批,杀了一批。”
“暴露的风险越来越大,殿下,我们要不要先行离开?”
贺兰峰原地踱了两步:“还不是时候。”
他说:“实在不行,把所有人都杀了。”
方先生:“会不会动静太大了?城内有驻军,万一把他们引来了,此事不好收场,汗王还没有做好全部的准备。”
他们终究是北漠人,深入景国腹地,不宜太过高调。
要不是这山里的东西实在割舍不掉,也不至于冒这么大的风险。
贺兰峰说:“不会,城中刺史还未到任,别驾和都督打的厉害,暂时顾不上我们这边,最多也就是派人过来看一看,马贼装的像一点,别留下旁的痕迹。”
贺兰峰本是激愤之语,却越想越觉得可行:“东西还没有运出去,淮县这条商路至关重要,若是现在撤走,才是真的前功尽弃。”
“这个女人还有大用,看好她。”
方先生指着宋怀真:“他呢。”
贺兰峰眼都没抬:“杀了。”
短刀出鞘,未及落地,领队到了。
轮班的那一队人还没来得及遭到毒手,领队带着寥寥十来人,终于在最后一刻,匆匆赶来。
“公子——”
领队一推门,身体比脑子更快,为宋怀真挡上了这一刀。
短刀穿胸而过,临死之前,领队吹响了怀中的口哨。
听见外面的脚步声,贺兰峰暗骂了一声废物。
“行了,这个人先留一口气。”
车队里的人都是宋家家仆,宋怀真活着,这些人为了保护宋怀真,就不会轻举妄动。
宋怀真一死,这些人回去,自己和家人都活不了。
那才是真正的不死不休。
最近出的意外已然够多了,等自己人手齐了,再杀不迟。
芬儿在院子里喊了起来——马马马马马。
草青从屋子里出来,才意识到她说的马,不是门外拴着那只。
那些马匹从村子外面过来,呈三面包抄之势。
那些人手起刀落,一路走,一路杀,鲜血喷涌开来。
哀嚎遍野。
村庄转眼成炼狱。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迎面砸来。
梅娘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与村人一道进山。”
这一回,程老太连收拾东西的时间都没有了。
第136章 简直就是在送死
几人一同往外跑去。
跑出了好长一段距离,几乎跑出了村庄,再往前面走一段,就是山脚。
草青回头看了一眼:“奇怪,他们怎么还没有追上来?”
她们的脚程当然不算慢,但是草青前些日子骑过马。
她很清楚,在这样的地形上,人是远远跑不过马的。
她们跑出了这么远的距离,马贼却仍在村庄的最西面。
有一些胆子大的,收拾完东西,才大包小包地跑了出来。
这马贼这会儿又开始通人性了。
梅娘道:“是有些奇怪,我已经给其它人留了信号,让他们以安全为重。”
她们已经站在山脚下,脚下的草已经有些绊脚了。
走的快的,在前边已经看不见身影。
后面紧跟着过来的,有里正,那位游医,还有其它的村民。
宋家车队的人,差不多十来个,七手八脚地抬着昏迷不醒的宋怀真,浩浩荡荡地往这边路。
没有看到黎岚,也没有看到贺兰峰。
身后就是杀人如麻的马贼,满心惊惧之下,已经很难有人静心去想当前的局势。
更不要说,去联想前边的传闻了。
人活眼前,活着活着,便也只能看到眼前。
车队的人瞧见草青,如见救星,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里正擦着脑袋上的汗,在看到草青里仍有些心虚。
此时居然是那位游医在主持大局:“大家都收好包袱了吧,带好自己的东西,看着点,不要踩到别人,不要急,不要怕,进到山里就没事了。”
草青此时无意与里正算账。
“婆婆,我记得你上回同我说,马贼是从山上下来,这一回,怎么是从外面包抄过来?”
草青扬声道:“此时不能进山,马贼真正的人,兴许就在山里,等着我们进去自投罗网。”
程老太道:“可是,没有别的路了啊。”
在经历过茶水之事后,大约是因为撕破脸了,程老太先前的圆滑与谄媚都消失了。
只是佝偻着背,紧紧地牵着芬儿,反而能够与草青正常地对话。
方先生神色一顿,有些不悦地看了一眼草青。
里正神色迟疑:“这,不进山的话,这还能往哪里去?”
方先生说:“宋少夫人,这只是你的推测,大家留在这里,才真的会被马贼杀尽。”
草青说:“我之前听婆婆说,光霞村的人离这不远,最迟再有三天,就会到这边。”
方先生道:“他们是来收税的,可不是来救我们于水火的。”
他这话让周遭的村人神色更添晦暗。
草青却眼前一亮。
“水火,你说得对!”草青转身:“梅娘,你上次捉鱼的河在哪里?”
梅娘指了一个方向:“不算远。”
“我们不能进山,但我们可以进水,到了水里,马贼的马就没用了,水下情况多变,就算真的追过来,也未尝没有生路。”草青说。
里正点点头。
方先生道:“那我们岂不是还要往回走?这太危险了,简直就是在送死。”
里正又点头。
他不再与草青说话,转头看向摇摆不定的里正:“水里情形一览无疑,马贼在岸上,耗也能耗死大家,山里有草木遮挡,才能保全我们,还有我们带出来的家当。”
草青主意已定,她不需要别人来替她拿主意。
她举枪高呼:“不想死的随我来。”
宋家人毫无疑问,抗着宋怀真跟过来了,婆婆抓紧了小芬,默不作声地跟在草青身后。
有婆婆这个村人跟上,愿意跟过来的人顿时就变多了。
这个时候,没人想落单,大家都愿意有一只领头羊,不管这只领头羊是谁,有总比没有强。
草青走在最前面。
每一步都是回头路,让自己距离马贼更近一点。
如果她判断错了,那么就是她,亲自把所有人,送到了马贼的刀下。
草青的心跳如擂鼓,但每一步都走的坚定。
就像小说中,那个身为恶毒女配的山采文一样,既然做下决定,那就永不回头。
里正期期艾艾地跟在了宋家人的身后。
方先生脸色有些难看。
他们终于走到了河边,马贼仍然在村子外围跑马,却没有追过来。
河这边的情况比她想象地还要好上两分。
河上有两艘木筏。
这样一来,不仅人能扶着船往对岸走,村人带出来的东西也能尽可能地保全下来。
草青长呼一口气,她赌赢了。
草青状似无意地与婆婆谈起:“方先生是什么时候来到你们村的。”
“上个月,里正儿子在山里狩猎,碰上了熊瞎子,是方先生给救回来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