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需要急救措施,找医务室是最快的。
左草安排了戈语的室友,校运会短跑接力压轴的一个女生。
她有条不紊的做着,在老师到达之前,左草甚至疏散了一部分学生,让他们不要围的太紧,导致踩踏或者窒息一类的不良后果。
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左草劈成了两半。
一半的左草反应堪称迅速,条理清晰。
另一半的左草,脑海一片空白,思绪好像停在了那一瞬,眼前所有,在她眼中,却无法在脑海停留。
一股巨大的撕扯感席卷了左草的身心。
教学楼其实不高,只有四楼。
四楼有多高。
左芳站在一楼,抬头往上看。
十米多,很高啊。
往下跳的时候,戈语但凡害怕一秒,犹豫一秒,也许左草就及时赶到,拦住了。
也许下一刻,轻生的念头就会变成一个荒谬的想法,烟消云散。
在校医到来之前,左草已经看到了,戈语血肉模糊的脸。
那一瞬间,左草忽然得到了一种明悟。
活人和死人是不一样的。
睡着和死去是不一样。
她的灵魂已经离开,留下了一团称之为肉体的,毫无作用的东西。
她是个有灵气的姑娘。
也许会成为一个才华横溢的化妆师。
也许会搭上时代的东风,成为一个自媒体博主。
就算成绩差点,戈语毕竟也是市一中重点班的学生,去个大专中专问题不大。
这年代,大专中专是真的有着非常光明的未来。
又或者,到了高三的时候,戈语会突然开窍,领悟到高考的重要性,发奋图强,考进一个不错的大学。
也许她会学一门不错的专业,
她也许会有喜欢的人,会闯荡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
而这一切的可能,都在今天消解。
老师们到场就位之后,左草被其中一位老师温和的劝离。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医院来人,已经把尸体抬走了,地上一滩未干血迹。
左草浑浑噩噩的离开学校,开房门的时候,对了好几次,都没对准钥匙孔。
左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因为预备着左芳的到来,左草买的仍然是三室。
理智提醒她,时间已经很晚,她应该去睡觉了。
左草一直都非常在乎自己的睡眠。
在全省最好的高中,在里面的重点班保持第一名,这耗光了她全部的脑力。
在高中,左草唯一出格的地方,是她从来都保证自己充足的睡觉时间。
有时感觉自己缺觉了,她会请一到两节晚自习,回家补觉。
左草在床上躺下。
但睁眼和闭眼,好像没有分别。
她忍不住去复盘,她有很多机会,也许可以阻止这个悲剧。
那是个很有趣的女孩子,她应该问一下的,为什么骤然变的形单影只。
或者她当时跑得再快一点,兴许就能抓住那片衣角。
左草几乎从未后悔过,却在这一刻,心里升起了懊悔的情绪。
第69章 他开始造谣
第二天去到学校。
无论是食堂,便利店,还是走廊,厕所,无论走到哪里,所有的学生都在讨论戈语跳楼的事情,无一例外。
左草在他们的话话中,听到了谈恋爱,打胎,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搅在一处。
混乱又恶俗。
这一天上课,班长,刘兴龙,还有好些同学都没有来。
有心虚的男生,也有胆小的女生。
左草找到了戈语的室友,也就是昨天去找校医的女生。
皮肤比较黑,牙却格外白,一头枯黄的草一样的头发,女生叫曾诗意。
左草和她聊了聊,确信了所谓的恋爱,打胎完全是子虚乌有。
刘兴龙的确一直在追求戈语。
在起初,戈语对这件事还挺高兴。
被人喜欢,被人认可自己的魅力,终究不是一件坏事。
刘兴龙家里的条件是不错的。
他送给戈语很贵的巧克力,还有一些其它的小礼物,戈语在寝室里炫耀一圈,然后就还回去了。
她并不喜欢刘兴龙。
戈语喜欢看爱情小说,刘兴龙的长相,显然并不符合她对男主的想象。
刘兴龙没能追到戈语,那次在操场,刘兴友先是表白,被拒绝之后,就骂她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分明她成绩不好,长得也就那样,除了他,不会再有别的男人看上她了。
戈语觉得他有病。
两人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见到教导主任,别的情侣个个跑的飞快。
两人争执不下,拉扯过程中,被抓了。
刘兴龙顺势和人说,戈语答应了做他女朋友。
大约是尝到了甜头。
他开始造谣。
戈语恰好,是个心性浪漫又敏感的人。
事情又发酵了两天,左草不知道这件事情最终是如何定性的。
听闻,学校给出了一笔天价赔偿。
同学们也都陆陆续续的复学。
班主任接连几天,脸色奇差,戈语的死,大约真的给她带去了一些麻烦,她在班上时不时抱怨。
无外乎是要大家开阔心胸,特别是女生,不要去钻牛角尖。
学校又组织了一次面向全校的心理疏导。
没有人提起,戈语死前的那一节晚自习,那封信,那些暗潮涌动的恶意。
学校方面进行了一场语焉不详的通报,让大家要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有什么问题,及时和老师学校沟通。
班长仍然是班长,站在讲台上,组织班级,维持纪律。
偶尔在走廊上碰见,左草盯着班长,班长仓皇转身。
至于刘兴龙,仍然坐在原先的座位上,又回到了过去那个,毫不起眼的样子。
他实在是一个没有个人魅力的人。
虚浮的光圈散去,他依旧贫瘠的毫无值得称道之处。
他们如常学习,又开始打闹,开一些猥琐的玩笑。
左草却睡不好觉。
接连一周,左草总是梦到一片挥之不去的血色。
头七那天。
学校里盛传,戈语会在这一天魂归来兮。
当晚,三分之一的学生请假回家。
老师们也都捏着鼻子批了。
那个地方的血迹已经被清理掉了,左草注视着那个地方。
她想,如果这世上真的有鬼魂,那么请你成为厉鬼,伸张你的冤屈,宣泄你的愤怒,再去往生。
左草请了两天假,连着周末,一共四天。
久未成文,她感觉到生疏,而且她惯于写的是小说,此前,从未写过新闻。
新闻的写法,还是她在高中里学到的。
真实,准确是新闻的第一要义。
好在,虽然写的生涩,但是她的文字功底是在的。
为了试探市场,前些年里,左草养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笔名。
在这一众笔名里,影响最大的,却不是那个产量最多,给她带来最多收益的那个。
而是她选择封存的那一个,曾被誉为,吹响了反黑运动的第一声口哨。
文人以笔为刀,字字见血。
有些文章的影响力,并不因为时间而消减。
在她原本的想法里,这个笔名,本应再也不会启用。
这一场悲剧里,没有凶手,他们都只有轻飘飘的几句话。
他们审视,评价戈语的言行,判定了她的出格。
那就都到聚光灯下,放大镜中瞧一瞧吧。
左草给陈编辑寄出了信件。
看在这个笔名的份上,左草寄过去的新闻还是刊发了,受限于篇幅和内容,只占据了一个极小的板块。
但是足够了,官媒的刊物,上面有地址有学校,就差指名道姓。
这足以让教育局的文件层层下发,重新审视戈语跳楼的始末。
戈语的家长终于闹起来了。
此前,学校给出的理由是,重点班学生压力太大,上一次月考,戈语的成绩不太理想,一时想不开。
学校当然也有责任,没有及时关注到学生的情绪。
在赔偿给到位的情况,人死不能复生,戈语的家人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
现在才知道,是因为造谣。
“你们那个龙哥呢,让他给我出来,我要看看是个什么东西,害死了我的女儿。”
“你们老师怎么当的,我女儿清清白白的,她当老师的,怎么有脸讲那样的话,你也配当老师,你也配站在讲台。”
“我女儿才十六,我送她进最好的学校,从小没叫她进过厨房……你们还我的女儿——”
家长堵在校门口,保安不让进,家长不肯走。
班长被叫去谈话。
刘兴龙被叫去谈话。
戈语的室友被叫去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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