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俊瘦的脸上眉毛微微皱着,乌黑的眼睫在颤,嘴唇翕张,身体随呼吸轻轻起伏着。陈冼把压麻的手从他腰底下抽出来,朝他面颊凑近了些,就觉那道轻缓的呼吸落到了自己手背上。


    痒痒的,暖暖的。


    陈冼的心顿时软塌下去一大片,他弯起唇角,轻轻亲了下熟睡的人的面颊,在心里说:睡吧。


    被子里很暖和,陈冼离开时打了个激灵,立刻把被角掖好了,小心地捏着露出被子的一截“尾巴”,一点点把那根濡湿的皱巴巴的领带抽了出来,这才顾得上穿衣服。


    动作间,他手腕上两道被勒红的印子藏进了袖口,遮得严严实实。


    窗外下了一晚的雪停了,满世界都裹着银白。人声和麻烦都被掩埋在厚厚的积雪下,陈冼踩过雪层,绕到他们的别墅后面,打开了那个私人泳池的恒温功能。


    水面映出他满面春风的样子,他盯着盯着,昨晚的记忆复苏,那团火渐渐从心里一路烧到脸上,几乎要把他的脸皮烫坏了。


    “陈冼,这里、这里有泳池,我想试试……”


    梅时青断续的含糊的气声又在他耳边响起,他身体一抖,做贼心虚般地朝周围瞟了一圈,仿佛怕被人窥探到自己在想什么。


    别想,不能再想了!


    陈冼头皮发麻,他深吸了口气,但梅时青那张恍惚又吃痛的潮红的面孔却在眼前愈发清晰起来。


    他肩膀上鲜红的抓痕又隐隐发起痒来,昨天有人把微凉的指尖放在这里,在炙热的呼吸里崩溃地搔抓,到最后湿淋淋地攀着他的肩颈,撑着最后一丝清醒断断续续地提醒他:“你,你明天早点,哈,早点把泳池恒温开了……”


    开了,然后呢?


    他准备什么时候来?


    陈冼撩了把变得温暖的水,转过头,压着渴望与火气的目光正与裹着浴袍的那人撞上了。


    梅时青愣了下,冲他抬了抬手里的早餐托盘:“半天找不到你,一大早跑这里来干什么?吃饭。”


    陈冼喉结滚动,眼里一点点变得深沉:“你不记得了?”


    “什么?”


    “你让我来开的,”陈冼盯着他发尾那颗摇摇欲坠的水珠,喉咙干涩,声音微哑,“时青,你说你想试试这里。”


    陈冼坐在泳池边抬起头,压着眉毛直勾勾地盯着他,表情委屈得活像被始乱终弃的可怜小狗。


    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了上来,梅时青警铃大作,瞳仁放大了一瞬,腰也条件反射般地一软,当即加重了语气反驳:“少来,我什么时候说过……”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打住了,突然露出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陈冼,我是说学游泳!你想到哪儿去了?你脑子里就没点干净的东西了?”


    游泳?


    自己还在这里在和他度蜜月呢,他学哪门子游泳??


    陈冼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还不等梅时青反驳他的强盗逻辑,他就加快脚步追上了梅时青,把人从背后抱住了,抵到墙上盯着他的眼睛问:“时青,你真的不想……试一试吗?”


    他语气黏糊糊的,眼神却炙热得要把梅时青烫坏。梅时青几乎要喘不过气,睫毛一抖别开脸提醒:“早饭——”


    要摔了。


    剩下的字眼被陈冼堵了回去,梅时青的腰都快被勒断了,气息也尽数被陈冼吞没,一大早上又被亲的七荤八素。


    等结束看着翻了一地的早饭,他刚要发火,就被陈冼勾住了小指,委委屈屈地提醒他:“别凶我!你不能凶我,现在我是你老公,我们还在蜜月期呢!”


    梅时青喉头一哽,抿起的唇瓣上刺痛一阵接一阵地传来:是他眼花了吗?他怎么好像看见陈冼身后翘起了条得意洋洋的狗尾巴?!


    好,欠,收,拾!


    此刻的陈冼浑然不知,梅时青在“容后清算”的账本上狠狠地划下了一笔。


    游泳是两天后学的,梅时青再看见这池水,有点没脸面对。


    陈冼贴心地拿掉了他的浴巾,补充说:“水都换过了,换了两次。”


    谁问了?到底谁问了?


    梅时青嘴角一抽,强装的镇定彻底碎了,咳嗽了声警告道:“闭嘴,还有,别看我。”


    明明他穿着最正常不过的泳裤,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奇怪的地方,但被陈冼那样炙热的目光一盯,仿佛也有哪里变得古怪了起来,就好像……自己什么都没穿一样。


    陈冼抱着他的浴巾笑了声:“不是要我教吗?不看你怎么教?”


    梅时青额角一跳,不再看小人得志的某人,从扶梯上一步步踩了下去。


    水不深,只放到一米五的地方,梅时青稳稳踩到了底,放开扶手松了口气。浅蓝的池水轻柔地包裹住他的身体,同冰冷刺骨的湖水与海水一点都不一样,但闭上眼,还是会有一瞬的恍惚。


    陈冼起初远远站着,等他下了水,才慢慢挪过来,坐在了池边,手边放着个小篮子,里面是水、甜品还有药。


    梅时青扒着池边看他:“你不下来吗?”


    陈冼连上衣和长裤都没脱,摇了摇头撑脸笑了下:“我看着你。”


    他还是怕水。


    十六七岁的时候,陈冼连冬天都要去游泳,他在游泳馆包了条泳道。梅时青被他撺掇得去看过几回,少年矫健的背脊在水里起起伏伏,水珠来不及从背沟滚下,就又重新被池水吞食了。


    梅时青永远记得,少年在终点看见他时,抬起泳镜露出的那双明亮的动人心魄的眼睛,还有带着光芒的笑,那声殷切的“时青”穿破时空,落到了现在——“时青,我看着你,小心点。”


    他一个恍惚,发现陈冼和他的位置调换了,而有一个人因为他,再也不敢下水。


    “愣什么,”陈冼蹲下来,凑近他笑了声,“发现泳池没有老公的怀抱温暖?想上来?”


    “滚。”梅时青收起情绪,抬手朝他撩了把水。


    细碎的水珠打在陈冼脸上,连额发也挂上了几滴,他微愣,睁大了眼睛像是没料到成熟内敛的时青会干这种事,但下一秒,又看着转过身练憋气的人大笑出声。


    他的笑甚至传到了水下,魔音环绕,好悬没让梅时青呛口水。


    梅时青学得很快,第二天就能让自己浮起来了,但没学会怎么重新站住脚,一个挣扎就呛了几口水,在他那双闪着泪光的眼睛露出水面的一瞬,岸上动了两天嘴皮子、连脚都没沾湿的人终于坐不住了,当即一个猛子扎了下来,一把把他抱住了。


    呛水的人被环住了腰,腿还是软的,抱着他的脖子咳个不停。陈冼刚一动脚想把他托上岸,就被他手脚并用地缠得更紧,在要被勒死的力道中受着他那颗心脏的猛烈冲撞,直到连胸口都隐隐发痛。


    陈冼偏头蹭了蹭他的脸颊,拍着他的背问:“还好吗?”


    这样的场景,几乎和十七岁那年重合了。


    梅时青的瞳仁放大了一瞬,把脸埋在了陈冼温暖的肩膀上。


    明明发过誓,不会让事情重演……


    “时青?哪里不舒服?”


    陈冼盯着梅时青湿漉漉的脖颈,心里一跳,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但下一刻,手下肌肉一紧,眼前一晃,就被按住肩膀亲了上来。


    “唔……”


    刺鼻的酸还停留在鼻腔里,逼得梅时青几乎要掉下眼泪,但他却不管不顾地抱住了眼前的人,像汲取空气般汲取着陈冼的气息,牙也在慌乱间磕到了陈冼的下唇,激出了一声闷哼。


    “吓到了?”陈冼好不容易喘过气来,亲了回去一口,捋着他的脊背问,“没事了、没事了。我们上去,不学了好不好?”


    放在平时,他这样哄小孩的语气肯定会遭梅时青的白眼,但现在,梅时青没空管他,只顾懊恼自己突然出走的理智。


    竟然就那样莫名其妙地亲上去了?


    一句话都没有说?


    甚至前一秒还在学游泳!


    脸上的温度渐渐烧了起来,几乎要烧穿他的面皮,在冒出“还好是结婚了”这样的念头时,梅时青心里一紧,怀疑自己的脑子和身体都被陈冼传染了,才变得这么不正常!


    他抿了抿唇,推了推陈冼的肩膀小声说:“你上去,我还要学的。”


    这份出乎意料的执拗终于让陈冼感受到了一点不寻常:“为什么非要学?”


    “因为不会。”


    陈冼湿漉漉的手捧住了他的脸,凑上去抵住他的鼻尖蹭了蹭:“为什么不会就要学?我想知道,时青,告诉我好不好?”


    耳边的声音放得很软,气息相融,梅时青的心跳都慢了一拍,下一秒,陈冼眼睫上的那滴水珠猝然抖落,砸到了梅时青脸上。


    就像,眼泪一样。


    梅时青心里一晃,彻底投了降:“因为不想再让你救。”


    话说出口,整个世界都静了。


    真是奇怪,原来也只有陈冼的声音,但怎么就觉得很热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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