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觉已经麻痹了,源源不绝的温度从腹部的血口里涌出,他只觉身体越来越冷,彻底脱力被踹开的时候,他把手伸向腹部,沾了一手的腥湿。
如果就这么死了……
他挣扎着朝一旁看去,却见本该逃走的人正攥着水果刀朝这里走来。
他呼吸陡然一变,竭力摇头想要让那人走,但下一刻,那把水果刀已经深深扎进了谢琦的脖子。
血。
炸开的血,像烟花一样溅了陈冼半身。
陈冼听到一声拖长的惨叫,视线里窗外的楼房接连亮起了灯,最后的感知,是自己腹部的血口被紧紧按住了。
他那颗高悬的心脏终于重重砸落回去,胸口的闷痛扩散开来,吞没了他的知觉……
再醒来时,他已经在医院了。
床边空荡荡的,他扫视一圈,猛地坐了起来,腹部伤口被牵动的那刻,爆发出一阵剧痛。他面目扭曲了一秒,终于如愿和推门进来的人对上了眼睛。
“时青!”
“你没事吧?”
梅时青提着餐盒,面色惨白,身上还是昨天那套染血的睡衣服,就在陈冼再要开口时,他瞥见了梅时青身后紧跟着的警员。
梅时青把餐盒打开,拆了筷子递给他还好的那只手。整个过程他都低着头,陈冼看不见他的表情。
“死了,”像是知道陈冼在想什么,梅时青终于出声说,他声音虚弱而沙哑,每说一个字就禁不住地大喘气,“谢琦死了。”
死了?
昨晚泼洒了整屋的铁锈味又一次钻进了陈冼的鼻腔,让他整个人都不由得发起抖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但还是下意识握紧了那只比他更冷的手。
警员站在两步开外看了他们一会,冷不丁出声:“我是来调查情况的,陈先生,请你从头开始讲一遍昨晚的事。”
滚烫的餐盒隔着被子烫着陈冼的腿,他怔了一会,回过神握紧了梅时青的手,用力到微微颤抖。
“今天凌晨,我被撬门声惊醒,看到有人持刀闯入,我很害怕。但我的爱人还在睡觉,我不得不和歹徒搏斗,最后,”陈冼轻轻一顿,看向梅时青,“最后我用水果刀捅死了他。”
什么?
梅时青呼吸一滞,眼睛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陈冼的话就像一记闷锤砸在了梅时青心上,砸得他头晕眼花,思绪乱成了一团。
明明是自己杀死的谢琦,陈冼为什么撒谎?
这次是能和以前那样闹着玩的吗?
认下罪,是会死人的!他是疯了吗?
梅时青齿根泛起了一阵酸楚,他咬紧了,深吸了口气:“陈冼……”
“时青,别怕。”陈冼打断了他,完好的那只手揽过他,让他把脸埋到自己胸前,然后又低低重复了一遍,“别怕。”
陈冼的胸膛轻微地震动着,让梅时青冻结的血液恢复了流淌,但他的心口又泛起了阵隐隐的酸痛。
“在此过程中,你爱人一直没有醒吗?”
陈冼答得斩钉截铁:“没有。”
警员说:“让他回答。”
梅时青抬起头,感到陈冼用力握着他的手腕,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
“我,”梅时青闭了下眼,听见自己说,“我没有。”
警员告知他们等陈冼能下床,就会开庭审理案件,随即就离开了病房。
有那么一刻钟,病房陷入了深深的寂静。
梅时青的脸上血色尽褪,嘴唇轻轻颤动着,明明得到了意外的好结果,但心却像被陈冼的话钻出了一个孔,酸楚的苦水源源不绝地从里面淌出,几乎要将他的身体都腐蚀掉。
他用力按了按心口,听到陈冼猝然出声:“你不会有事。”
梅时青愣住了,下一秒,就把手猛地抽了回来,咬着牙站了起来:“谁要你好心!”
陈冼抬起头,那双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陈冼低声说:“我自己愿意的。”
愿意?
这简直是无赖!疯子!不知道事情轻重的蠢货!
梅时青胸口骤然烧起了一团火,烫得他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将指尖深深掐进手心。
一阵钻心的痛漫开,他顿时皱起了眉:“你知道你会坐牢吗?你坐牢了,星传怎么办?你的名声又怎么办?这件事本来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梅时青喊完了,止不住地喘息,放在身侧的手也脱力般地颤抖起来,在对上陈冼堪称平静的目光时,他才记起,刚才自己也顺水推舟地说了谎。
顿时,才说出口的话又反弹了回来,狠狠在他脸上甩了一个巴掌!
但他实在太害怕了,一想到那具软软趴下的尸体、满屋的血迹,他就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那可是一条命啊,他杀人了!
忽然间,他的手被握住了。熟悉的温暖包裹住了他,他身体轻轻一颤,感到那点温暖像潮水般漫上了他的手臂、然后是全身,让他冰冷的血液恢复了流动。
“我知道,我愿意。”陈冼看着他,在他耳边低声重复。
梅时青呼吸一滞,心底冒出一个熟悉的声音:是他非要顶罪,是他甘愿的!不是自己逼他的!
那为什么要拦呢?
自己是被他逼到这儿的,如果不是他,那天谢琦会找来吗?会大半夜揣着刀撬开自己的门吗?
自己才是最无辜的人,本来就该心安理得地接受!
但他被陈冼牵着的手仍止不住地发着抖,怎样也无法平息。
第62章
开庭日。
谢琦的父亲爱子心切,才用精神病的名头把谢琦捞出来,就听说他死了,差点一口气没上上来,当即放了狠话要和他们不死不休。
陈冼坐在被告席上,对一切供认不讳:“是,那天是我割破了谢琦的颈动脉,出于自卫杀死了他。”
“你爱人是什么时候醒的?”
梅时青听到陈冼的呼吸紊乱了一瞬,但很快,又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杀死谢琦后。”
“让他回答。”
梅时青放在腿上的手猛地一紧,他和陈冼坐得很近,能清楚地听到陈冼消失的呼吸声。
陈冼正在注视他。
那目光如有实质,像一面墙一样压迫着他,将他越压越矮,几乎要让他坍进地心。
说是。
明明只要说这一个字。
但梅时青喉头像是堵了一块巨石,让他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眼前又闪过那道锋利的刀光,闪过陈冼被刀钉在地上,半身是血,但还紧攥着刀身声嘶力竭地要他跑的样子。
陈冼……
为什么这个人总让他痛苦,让他时时受着折磨。
法官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他仍在出神,他盯着陈冼请来的律师,想到三天前那次瞒着陈冼的会面。
那是在租房楼下,律师恳切地看着梅时青,对他说:“消息出来,星传的股市算是完了。如果您能替陈总分担,影响一定会小很多。”
当时的他眨了下眼,像没听见一样盯着路边光秃秃的树。树上面有只笨鸟在建巢,已经两个月了,还是没能成形。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有点儿无赖地说:“那你应该找陈总。他自己愿意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律师的表情僵住了:“要不是陈总,你就死了!”
这句话尖锐得像一个锥子,狠狠刺伤了梅时青的耳膜,在三天后的今天,仍然隐隐作痛。
要不是陈冼,星传早就完了!
要不是陈冼,周静娟早就死了!
要不是陈冼、要不是陈冼……他梅时青是不是天生就注定了要欠他?天生就得对他言听计从?
但怎么没人说,要不是他梅时青,陈冼根本就站不起来、活不下来?
是,他梅时青给出的都是不值钱的东西,人手一颗的真心、二十几岁打工时那点微薄的工资,但难道剖出去这些,他就不痛吗?他有比陈冼少痛半分吗?
没有人管他,他们都觉得是自己不识好歹,哪怕陈冼搞垮了他的公司、让他流落异国,仿佛他也是应该做出原谅的。
但是,凭什么?
他没有逼过陈冼挡刀的,也不想要这份强买强卖的“赎罪”!
法庭里一片寂静,各色的目光像潮水般向他涌来。
梅时青攥紧了手,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明明应该站起来,大声反驳陈冼的话,但他的力气不知道都从哪跑走了,只剩下和线一样细的血淌过他的肢体,让他勉强支撑着正坐的姿势。
就像十七岁那年一样,他没有站起来的勇气,又一次看着陈冼挡在了自己面前。
忽然,从旁边伸来了一只宽大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膝盖上。温暖的体温透过裤子,渗透到他的皮肤上,就像一剂最管用的药,在他反应过来前就把那些不安都镇住了。
他抬头,撞见陈冼忧虑的眼睛。
这一刻,梅时青心里紧绷的弦骤然断了,他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站了起来:“假的!他说的都是假的!他根本没有对谢琦动手,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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