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又睁开:完了,全乱套了!


    他看着陈冼,把艰涩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结婚……是什么意思?”


    陈冼比他更震惊:“你不知道?”


    见他真的一脸茫然,陈冼猛地站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着,连眉毛也皱了起来,像是身体里有一股火四处窜动着,令他痛苦不堪:“我和你提了那么多次,说了那么多次和你在一起,你是没放在心上还是从来没相信过?我千里迢迢和你到这里结婚,你却想着要跟我分开?梅时青,为什么?”


    陈冼眼里烧得灼亮,隔着桌子攥住他的肩膀,疾声问道:“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做错什么了?”


    梅时青有那么几秒一点儿都动弹不得,只能盯着陈冼惊怒的脸。


    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是哪儿都错了,哪儿都不对劲。


    “我们……不是交易关系吗?”


    肩膀上的力道一紧,骤然松开了。


    陈冼瞳仁一颤,死死盯着他。


    梅时青不敢看他,脑内早轰得炸开了,此刻乱成了一团。他垂着眼睛说:“无界被光信和临先联起手抹黑的时候,你不是说,让我‘跟着’你,你就帮我吗?”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放在大腿上的手攥了起来,抬头重复道:“我们难道不是这样的关系吗?”


    “哈,什么关系?”陈冼嗤笑了声,像是从没真正认识过他一样看着他,“所以你这半年,一直觉得……是在还债?”


    说出最后两个字时,他心如刀割,尾音的颤抖再也压不住。


    “两个月前,我联系了这里的结婚登记处,告诉他们我和我的爱人要来这里,成为彼此一辈子的法定伴侣。”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起梅时青的手,给他看那枚躺在手心闪耀的戒指:“一个月前,这枚戒指完工了,我趁你睡着偷偷给你戴了好几次,想着你会不会喜欢,如果不喜欢……”


    陈冼的声音不由得颤抖了起来,他说不下去了,通红的眼睛狠狠瞪着梅时青,问他:“我是不是很贱?”


    “你告诉我梅时青,你当我是什么?这段时间我上蹿下跳,你是不是觉得像小丑一样,觉得这世界上没有比我更蠢更好笑的人了?”


    无名指根的光芒刺伤了梅时青的眼睛,他吸了口气,感到心口一阵蚁噬般的刺痛。


    生死一线时猛转的方向盘、星传不问报酬送出的组件、还有陈冼提及约定时总是弯弯的眼睛……它们在梅时青混沌的大脑中连成了一条线,电石火光间,他也看清了陈冼的眼睛。


    梅时青脑内轰隆一声,连手都开始抖:自己都做了什么蠢事?


    “陈冼,我们……”他捏着戒指戴上,推到了自己的无名指根,“我们换个地方再说话。”


    陈冼简直怒火中烧:都这种时候了,梅时青的第一反应竟然还是维持体面!


    体面、体面……去他老子的体面!


    什么玩意竟然比感情、比活生生的人都重要吗!


    一簇怒火在陈冼心里被点着了,顺着海风猛地窜高了,一下就烧穿了天!


    “有必要吗?”他冷声问,在瞥见梅时青那双通红的眼睛时又忍不住软了语气,“梅时青,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这半年里,你对我有没有过真心?”


    梅时青垂着头,手攥着衣角没有开口。肠胃还在胡乱翻搅着,胃酸直往上冲,他喉咙又干又涩,连咽口水都发疼。稍一抬头,就觉天旋地转。


    陈冼只看得见他沉默的发顶,那颗还有一丝期待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但在他转过身的一刹,他听到身后桌椅碰撞的声音。


    “陈冼!我有!”


    *


    梅时青喊完那句话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他头上贴着退烧的冷敷贴,陈冼紧贴他侧躺着,一条手臂穿过他身下揽抱着他的腰,头靠在他肩膀上,体温暖烘烘地传过来,像个火炉,焐得他也出了身汗,睡衣黏哒哒地贴在脊背上,不太舒服。


    梅时青大脑空白了一瞬:这算什么情况?


    昨天他们大吵了一架,自己拒绝了陈冼的求婚,但最后又被逼得承认了爱他。


    这是算分手了,还是和好了?


    钝痛一下下袭击着不太清醒的大脑,梅时青蹙着眉扯了扯汗湿的睡衣,他一动,陈冼就醒了。


    先是抱着那条被压麻的手臂嘶了声,然后来探他的额头,眼里满是幽怨地问他:“昨天你要吓死我吗?”


    谁家好人会话说一半就直挺挺地倒下去?


    天知道陈冼有多怕他出事,在那一刻,连殉情都想到了。


    梅时青抿了抿起皮的嘴唇,唇角传来了一阵刺痛:“我当时烧糊涂了,抱歉。”


    “糊涂了?那还记得你自己说过的话吗?”陈冼幽幽盯着他,不等他回答又说,“忘了也没事,我录音了。”


    梅时青一愣,就见陈冼低下头摆弄了几下手机,然后一声破音的、混合着海浪拍打声的“我有”就这么传了出来。


    他竟然真的录音!


    梅时青睁大了眼睛,面颊飞快地红了起来,皮肤几乎要被滚烫的血液灼伤。


    看他这样,陈冼的表情也绷不住了,手指一落,又点了几遍。


    “好了你停!”梅时青自从开始独立挣钱,就没有过这么羞耻的时候了,他只觉汗水又把柔软的睡衣洇透了,不自在地动了动,几不可闻地说,“我记得,你别、别再放了。”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抬头看向陈冼,手指不自觉地钳住了被角,把它揉搓得不成形状:“所以你是怎么想的,陈冼?”


    “我怎么想的不够清楚吗?你手里戴的戒指,现在睡的床,我要是还想走,你现在能看得到我?”陈冼是真怕了他了,恨不得把每句话每个字都掰开了揉碎了塞到他脑子里,免得他又钻牛角尖误会了什么,“我想真正地没有误会地和你在一起,谈恋爱,结婚,然后就这么过一辈子,你是怎么想的?你是想还是不想?愿意还是不愿意?”


    梅时青攥着被角,从没有任何一个项目像陈冼一样,一点准备不给逼他立刻做决定。


    他下意识地去分析陈冼说的每一个字,它们背后的意思、隐藏的风险,但最后统统在陈冼那双直白得就差烫穿自己的眼睛前功亏一篑。


    他从没遇到过这样的事,表面上的意思就是全部的意思,展露给他的情感就是真实的情感。陈冼就像一团火球一样横冲直撞过来,把他撞了个人仰马翻,这要他怎么办?


    “我……”梅时青发出了个沙哑单调的音节,嗓子涩得不像话。


    陈冼的那双眼睛看着他,无声地问:你爱我,你还有什么顾虑的?


    陈冼蛊惑人心的声音也缠了上来,一点点将他的心缠紧填满了:“时青,让我给你个家,好吗?”


    *


    “所以你答应了?”郁颌震惊地盯着梅时青。


    他对朋友把分手旅行整成度蜜月的行为非常震惊,但一想到老板夫是星传的大老板,又在心里桀桀大笑起来,坚信未来可期。


    梅时青特别想把耳朵封上,他拉下百叶窗遮住了楼底下眼熟的车,又做贼心虚地朝门外扫了一眼:“小点声。之前是有误会,路明,你认识吗?”


    “昂。”


    “他说羡慕路明,我以为他想效仿那种不良关系,但没想到他以为路明在正常恋爱。”


    郁颌“啊”了声,表示知道了。随即切入正题:“既然你们成了,那科想起诉我们技术侵权的事,是不是能让你家那位帮帮忙?”


    梅时青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为什么?”


    “一没有保密协议,二是正常技术交流,我们都占理,你怕什么?”


    郁颌还想说话,却被响起的电话声打断了。


    梅时青的神情迅速柔和下来,冲他点了点头,捏着手机提着电脑用前所未有的速度下了班。


    郁颌就是刚才不知道,现在也清楚是谁了,他盯着自家老板春心荡漾的背影,刚叹过气的嘴里蹦出了两个字:“服了。”


    陈冼和梅时青的恋爱热情,不服都不行。


    有时候梅时青觉得他俩是在战斗,在竞标,谁爱得更狠做得更多谁就赢了!


    梅时青送他上班,陈冼就一定要每天接他下班;梅时青亲了他一口,陈冼就要十倍奉还……这场幼稚的较劲在某天早晨醒来,梅时青见到挂着黑眼圈、盯了自己一夜的陈冼时,终于让其中一方一败涂地。


    梅时青现在摆烂了,两手一摊随便陈冼怎么折腾了,他只负责拍拍陈冼脑袋回应。


    这会儿梅时青刚出电梯,就被抱了个满怀,两人的电话还连着。


    一句缱绻的“时青”同时从空气和电话里传来,汇成了一股电流窜过了梅时青的大脑,让他有点吃不消。


    “怎么不在车上等?”


    “想见你,”陈冼明亮的眼睛在被风吹乱的额发下一霎,里面渐渐泛起了点暖融融的笑,“而且出口的灯坏了。但主要还是前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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