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第二日,“乐圈”出事的第三天,范玲仍不放他去公司,她借口求婚,把梅时青带到了海边,还向他坦白了自己跨年夜的越界行为。
梅时青心乱如麻,他本打算和范玲做一辈子“表面夫妻”,但范玲的坦诚和这几日的关心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深吸了口气,几乎为隐瞒下的和陈冼的过去感到愧疚。
他带着这份愧疚回了公司,和团队极力修补,不料,却在傍晚时看到了一条新闻——《行业毒瘤!无界公司技术漏洞致用户数据泄露,光信、临先联合控诉:毁合作更毁信任!》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两遍,才颤着手指点了进去。
荧荧的屏幕光照在他脸上,他一目十行,那些字像和身体产生了排异反应,先是进不去脑子,再是引得他胃部一阵痉挛。
他捂着腹部面色苍白,脸色差得和当年在周静娟手机上看见自己的照片有的一拼。
郁颌为了方便沟通,在他办公桌对面和他一起工作,看到他这样吓了一跳,握住他手臂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送你去医院?”
梅时青躬着背伏在桌上喘气,把手机推给了他。等到郁颌看完,他才感到刺耳的嗡鸣有所消退。
不料郁颌猛地拍了记桌子,涨红了脸怒道:“妈的!临先和光信也太不做人了!哪有这样的?这里面的东西简直是胡说八道!”
那些文字极有诱导倾向,几乎把无界定性成了一个倒卖用户信息的惯犯!
“我们……”梅时青一开口,就被自己嘶哑的声音吓了一跳,“我们原本的公众通知,是定的几点发?”
“八点,二十七分钟后。是和光信、临先沟通过的,他们为了撇清关系竟然这么搞我们!”
哈,是啊,竟然这么搞他们。
也亏得范玲煞费苦心演了一场戏,一面让他放松警惕,一面拖慢了无界的进程去为她联合临先创造机会。
真是他妈的,一个两个都骗他!
梅时青眼圈灼热,几乎咬碎了一口牙:“郁哥,公示照发,另外把我们和监管机构的报备记录加上去。还有,针对他们的帖子写一篇澄清。”
能做的都做了,但负面的新闻还是像雪花一样漫天飘飞,手里的其他项目也受到了影响,并且有几个像“乐圈”合作方一样提出了巨额赔偿金。梅时青忙得焦头烂额,他几乎回到了十七岁那年,被污蔑、被指责、被母亲抛下的十七岁,他又要……一无所有了。
偌大的办公室空阔得可怕,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响彻这里,感到血液被泵出心室流至全身的动静,他僵直着坐了会儿,有那么整整几分钟,他几乎动弹不得。
手机震了下,他惊醒过来,抖着手去够最底层抽屉的拉手,但重心一个不稳,连人带椅“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剧痛从尾骨生发,沿着脊椎一路上传,痛得他脑内空白了一秒,他半晌才回过神去拉抽屉,就着坐在地上的姿势干咽下了七八片颜色各异的药。
那三只药瓶被他撂在地上,早已过期半年有余。
严寒的二月里,他出了一身黏腻的汗,几乎被闷得喘不过气来。手机锲而不舍地震动,他打开看了一眼——
陌生用户,二十三条信息。
最新的一条在两秒前,只有短短四个字:“退婚了没?”
梅时青面色一痛,熟稔地拉黑了。
终于安静了。
他合上了眼皮,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梅时青吓了个机灵,就听到有人边大步迈进来边喊他的名字——“梅时青!梅……”
吵死了。
他猛地睁开眼,却猝然和一双黝黑的眼睛对视了,吓得朝后一缩。
那人弯着腰,面露惊愕地看着烂泥般瘫在柜子旁的梅时青,伸手握他手臂:“怎么了?你生病了?”
下一刻,汗湿的额头被人贴上了,暖意从另一具身体传来,梅时青皱眉扭过头,哑着声音语气不善地说:“你来干什么?”
陈冼在郁颌震惊的注视下把人抱了起来,放到了沙发上,然后看着他眼睛说:“高安全组件,星传有。”
梅时青涣散的目光一凝,看向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你说什么?”
他胸膛起伏了下,挣扎着要坐起来,那双潮湿的眼睛慢慢睁大了,在苍白消瘦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怜。
陈冼拉过毯子裹住了他,说:“让你失望了,‘乐圈’的项目,星传打算插一脚。”
那道轻缓到近乎温柔的声音回响在梅时青耳边,他有一瞬连呼吸都忘了,只知道注视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要说什么,该说什么?他眼睛被泡进了酸痛的药水里。
就在几天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不要再和眼前这个人有任何的交集。
“陈冼,这不关你的事,它就是一潭……”
陈冼轻笑了声,英俊的眉眼弯弯:“哟,总算不是‘陈总’了?”
梅时青猛一卡壳,呆呆看着他。
陈冼被这么看着,忽然起了些吓唬他的恶趣味,用严肃的口吻说:“我也有个要求。”
梅时青无意识地抓紧了陈冼的袖子,下定决心般开口,正巧和陈冼的话撞到了一起——
“我答应你!”
“你刚才吃的……”
他破釜沉舟的话撞碎了陈冼的余音,陈冼一愣,眼里带上了点货真价实的笑意:“答应我?我还没说我要什么呢。要是我要你用自己来换呢?”
梅时青抿了抿唇,以一副英勇就义的神情闭上了眼。
陈冼戳了戳他的脸:“喂,这是什么意思?”
结果几秒后,梅时青的呼吸就变得平稳深长了。
陈冼收了笑,给他掖了掖被角,绕到办公桌那头拾起了地上的药瓶,晦涩的药名看得他眉头紧锁。他就这么静止着站了五分钟,然后关上门出去拨通了个电话。
第52章
梅时青醒来的时候,光信的不实言论已经被压下去了。
而陈冼坐在他床边,手指缓缓地在触控板上下移,将“乐圈”的相关文件往下滑。
梅时青很少见到陈冼这么冷峻稳重的模样。
虽然穿着居家的灰色毛衣,但眼神凝注地盯着电脑,嘴唇也抿成了一条直线。他坐在梅时青身边,鼻梁上薄薄的镜片折射出窗外的光,梅时青被晃了一下,对着他呆滞了片刻。
“醒了?”陈冼放在键盘上的手一顿,有所察觉地抬起眼,“我热了粥,要喝点吗?”
梅时青摇头,问他:“你非要坐在这儿工作吗?”
陈冼歪了歪头:“你赶我?”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这样会不舒……”
陈冼抿起唇看向他,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时青,你不能因为拿到了组件就过河拆桥。我出了人、技术还有公关和诉讼的钱,你想要一脚把我踹开,是不是太残忍了点?”
他越说凑梅时青越近,最后梅时青几乎感受到了他微潮的吐息。
“你到底……到底为什么帮我?”
取戒指那天,不是说不会轻易帮他、要让他付出代价吗?
陈冼那双离他近在咫尺的眼睛笑了一下,低声说:“你是想听表白,还是狡辩?”
梅时青无声地张了张嘴,干裂的嘴角泛起一阵刺痛。
他垂下眼睛:“都不想听。昨天我烧得头晕,没有听明白,我再问你一次:你是想要小张跟着路总那样,让我跟着你吗?”
陈冼茫然地“嗯?”了声,勉强从记忆里扒拉出这两个人,记起他们的确总是形影不离地出现的,于是点了点头:“你答应我了,头晕也不能反悔。”
梅时青闭了闭眼,攥着被角的手收紧又松开,才有了点血色的面庞又变得苍白,湿润的眼睫可怜地搭在眼下。
“没说要反悔,谢谢你。”
他声音有些艰涩,说完就恹恹地垂下了眼皮,把削瘦的下巴埋进了被子里。
旁边好一阵没动静,等他再睁眼,就见陈冼扭身注视着他,目光相接的一瞬陈冼松开了眉毛,低声问他:“还是困?你已经睡了十多个小时了。”
梅时青含糊不清地应了声,重新闭上眼把脸埋进被子,还翻了个身。
但他还是能感受到背上那道如有实质的凝注的目光。他被看得后背都微微发起烫来,困意也被煎熬得所剩无几了,在感到床褥的下陷时,他干脆地坐了起来,问陈冼:“你盯着我干什么?”
陈冼手指一勾把电脑合上了,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不少:“时青,你昨天的状态太差了,我想,我们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
梅时青想也不想地转头:“不去。”
“你那些药都过期了,至少要配点新的吧?时青,我约了可靠的心理医生,我陪你去看看好不好?”
梅时青一时没说话,房间里只剩彼此放大的呼吸声。
“陈冼,”梅时青攥紧了被角,几根手指全泛起了白色,“你不用管我,也没必要对我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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