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和家的温暖比起来,身份的错乱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可在一些瞬间,他会突然意识到,这样的温暖是随时会被收回的——只要梅照月回来。


    偏偏所有人都盼着梅照月回来。


    梅时青,梅时青,为什么这个名字不能改作“梅照月”呢,那是一个犯下弥天大错也有人爱他的人,从来有着会让别人失去自我、成为他替身的可怕力量。


    他撂上了门,柔软的灰围巾被雪水洇湿,几簇毛结在一起,凶恶地刺着他的皮肤。


    在他垂眸微微失神时,贴着大腿的手机振动了起来,对面传来他秘书的声音:“梅总,您给范总订的花已经送到中央广场了。另外,和临先、光信合作的策划书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您还有什么交代吗?”


    “行,这几天辛苦你们了,节后给你们补发五倍工资。”梅时青唇角熟稔地带上了微笑。


    放下电话后,那点笑容很快消散了。


    自从无界攀上了光信,一切就都在复苏了。


    所有人都在祝范玲和他强强联合百年好合,但他知道,背地里那些人都看不起他,觉得他攀高枝、手段不入流。他并不在意那些难听的话,只要好处得到了,一切都无所谓了。


    只是他心里的一块地方好像坏掉了,每当想起订婚司仪问他“梅时青先生,你爱面前的这位女士吗”的时候,那儿就像挨了一刀,汩汩淌出酸涩的汁水来,酸得他牙根松动、心脏麻痹。


    他爱吗?


    开玩笑。


    如果范玲不爱他,他们一定会因为这场雪中送炭成为很好的朋友。但订婚仪式已经磨灭了他所有触动,把一切变成了场冷冰冰的交易。


    范玲给他资源,给他事业上的帮助,他就回以笑容,回以感情和名分的壳子,反正他从不看重这些东西。


    只是他偶尔会想起,这些东西曾被一个人珍之重之,渴求它们如同渴求切实的利益。


    那人曾正色问他,喜欢之类、爱之类、需要之类、未来之类,问完后有时偷笑,有时从背后抱住他的腰啜泣。一切都只因他零星的几个字眼,和他一瞬的细微的神情。


    他竟然有过这样的魔力,可惜是在一个错误的人身上。


    冬夜寒冷,他加了件沉重的羊毛大衣,衣摆旋过门缝里飘进来的雪粒,卷起一阵令人瑟缩的冷风。


    在沙发上打毛衣的田木华抬了眼:“小青,和范玲跨年去啊?”


    “嗯,荣荣的红包我压枕头底下了,你们早点睡。”


    他打上伞,踏入白茫茫的世界,往中央广场走去。


    *


    摩天轮不知疲倦地转动,投下的阴影罩住了拥挤的等待的人群。断断续续的烟花窜上天空,为跨年那刻做着一遍又一遍调试。


    绚丽的颜色划过梅时青乌黑的瞳仁,他仰头看着,直到脖子酸疼,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得发了狂,才深吸了口气低下头去。


    “想知道和你约会前的一小时里,你的未婚妻在干什么吗?”


    ——这条讯息赫然出现在屏幕上。下面还附着张酒店门口的照片,照片里有两个紧靠的模糊背影。


    梅时青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把人拉黑了。


    就在这时,他手臂忽然被人撞了一下,怀里火红的玫瑰花束骤然坠地,他立即弯下腰去捡,但余光瞟见一伙人正吵吵嚷嚷地挤过来,躲闪已来不及,就在他犹豫保手还是保花时,腰间忽然传来一道力,将他朝边上一揽,手逃过了一劫。


    漂亮的花朵被踩了两脚,脆弱的花骨朵碾落成泥。


    梅时青有些可惜,这是他吃了两片过敏药保住的礼物。可毁了就是毁了,他很快挪开目光冲身后那人挤出了个“谢”字,但还没说下去,他就瞥见了那只熟悉的筋骨分明的手。


    那个名字顿然跃上他的心头,他眼皮一跳就想跑,但人群太拥挤,他没逃几步又被拦腰抱了回去,灼热的气息洒在他侧脸,那人含笑问他:“时青,你要到哪里去?”


    梅时青呼吸一滞,语气严厉地道:“松手!”


    那人又用力拥了他一下,随后竟然照做了,只是仍故作可怜地拽着他的一点袖沿。


    再拽一会,袖口都要被他扯下来了。


    梅时青转身看他,见到不知何时又下起来的雪落了他满头,一绺湿润的额发不堪重负地垂下了,落在他闪烁的眼睛旁。


    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同时浮现出同情和窃喜,只是前者假得轻轻一揩就能抹掉:“你看到我发的信息了吗?为什么不理我?时青,你今天在这里等不到范玲的,她在和别人上.床呢,一时半会绝对想不起你。”


    梅时青并不想招惹疯狗,尤其是一条敢当着范玲的面发狂的疯狗,于是他顺从地点了点头淡声说:“知道了,你可以放手了吗?”


    “你不信我?”陈冼被他无动于衷的表情气得额角一跳,他大晚上顶着冷风在广场找了他一个小时,可不是为了换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的,陈冼攥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语气不由沉了下来,“不信的话,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我凭什么要跟你走?”


    一朵庞大的烟花炸响在他们头顶,炸开了嗡嗡的耳鸣。


    陈冼猛地回头,被光映亮的眼瞳里盛满了难以置信:“你未婚妻出轨了,她背着你和别人滚到一起了——这种事你也能一点儿都不在意?”


    他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你是不在乎她,还是从一开始就没信过我?”


    梅时青叹了口气,试图和他讲道理:“陈冼,我和我未婚妻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今天是以什么立场出现的?”


    陈冼的下颌绷紧:“我为什么在这儿?”他喉结滚了滚,压下翻涌的情绪,“因为我嫉妒得发疯了,因为我要你死心!”


    “今天你必须跟我走,不然——”他抬眼扫过不远处举着手机的人群,握住梅时青的肩膀将人按向自己,抵着他的鼻尖温声威胁,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你猜‘光信千金未婚夫与神秘男子当街热吻’的新闻,多久能推送到范玲面前?”


    第49章


    零点。


    烟花在头顶炸响,缭乱绚丽的颜色作流星散落,划过人黑色的眼瞳。


    酒店后面的小山坡上,有两个青年沉默地伫立着,风吹得衣领猎猎作响。


    “冷吗?”人一张口,就呵出一缕灵魂似的白气,仿佛有种更真挚的错觉。


    梅时青侧开脸,眉骨和颧骨处被冻得通红,倒是比平时少了几分冷漠:“不是要带我见范玲吗?站在这儿发什么疯?”


    陈冼的眉眼间结着份执拗:“不急,我要看完这场烟花。”


    “你是好兴致,我年纪大了,不想在这儿吹冷风。陈冼,别折腾我了。”


    荧荧的屏幕光映在梅时青脸上,照得他鼻梁更加挺拔,三角形的阴影落在面颊,亮暗分明,有一种近乎严苛的几何的美感。陈冼的目光穿过呼啸的夜风,长久地留恋地停在他脸上。


    “时青,我们每年都要看烟花的。”


    要坐在中学后的山坡上,分食陈冼从家里捎出来的滚烫的炸货,在鞭炮焚烧的气味里捂住对方的耳朵,等数完烟花的响,再让冰凉的手泥鳅似的下滑,钻进对方暖和的衣领,冷不丁冰得对方一激灵,然后边跑边大喊“新年快乐”这四个字告饶。


    新年就像一个赦免令,一年里的什么恩怨到这一天都消弭了,只要说出那四个字。


    但他们已经欠了很多年、很多句。


    梅时青闻言,却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前几年没看不也好好的?”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像针一样扎在陈冼心上,他面色一痛,平静的表情像面具一样碎开了。他攥住梅时青的手腕,将那只满屏绿色的手机拽了过来:“梅时青,你就这么关心她?连好好和我说句话都不肯?”


    梅时青说:“如果不是你拿范玲威胁我,我根本不会和你出现在这儿。”


    陈冼漆黑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像要把他烧出两个洞来:“她都和别人在一起了你还向着她,为什么?你有怪癖吗,那你和我在一起啊,我也可以给你戴绿帽,你要多少我戴多少!”


    梅时青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你胡说什么?陈冼,这样刁难我有意思吗?”


    “有意思啊。你越不愿意我越起劲,你要是受不了,要不要试试反着来?”


    梅时青呼吸一滞,才要说话,他安静了一晚上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陈冼牵了牵唇角,对踌躇着盯着自己的人说:“接啊。”


    电话里传来范玲为失约道歉的声音,梅时青眉眼微垂,安静地听着,刚打算安慰几句,后颈就被带着薄茧的手指扣紧了。


    风被挡住了,没来得及抬眼,一张湿热的唇就碾上了他的嘴角。炙热的呼吸擦过他的耳廓,他才皱着眉偏了偏头,陈冼滚烫的掌心就抵住了他的后腰,一个用力将他结结实实抱紧了,连胸膛间的空隙都被挤得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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