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冼从他们出现就高高吊起的心突感一阵撕裂的疼痛,他面色发白地看向梅照月,不等他问更多,就听见那道穿透房门的怒喊——“就是他对不对!”
陈冼凝神去听,但紧随而来的,是响亮的一巴掌。
随后里面一片寂静。
陈冼吓了一跳,立即用力去拍房门:“开门!时青你没事吧?”
里面没有应答,又响了一记摔砸的哐当声。陈冼的面色霍然惨白,不敢再敲了。
梅照月彻底收起了阴恻恻的笑,挂起了副温文尔雅的面目抱臂看着他,品味陈冼的忐忑。
尖锐的耳钉刺进掌心的软肉里,陈冼咬紧了牙靠着门板,几乎忘了自己能走动。
“喀哒”一声,门朝外一推,开了。陈冼被挤到了边上,一个身材干瘦、眼睛圆瞪的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平心而论,周静娟和梅时青长得并不像,但当她目光掠过陈冼皱起眉头时,那股在眉眼间蕴结的忧愁和梅时青如出一辙。
血缘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周静娟没有和陈冼开口,甚至没有给他个带着情绪的眼神,这个十多年没见小儿子的女人在一通发泄后带着大儿子头也不回地走了,仿佛晚半拍都要沾了晦气。等到了楼梯那儿,她又突然转身大骂:“梅时青!你自己非要做神经病,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声音在四面墙上撞击回荡,震耳欲聋,几个邻居偷偷从门缝里窥视着。
梅照月冲陈冼挑了挑眉,眉毛落下时脸上满是看不完好戏的遗憾。
屋子里一片死寂,日光如洪水倾泻,将窗边的人影冲得支离破碎。陈冼的脚像在原地生了根,费了很大劲才拔起走进去。
他跨过闹钟和台灯的残骸,把耳钉放在柜子上:“时青,你、你还好吗?”
梅时青转过身,左脸上印着个红肿的巴掌,触目惊心,但他神情平静得令人发怵,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直盯着陈冼,像是第一次见到他一样深深地看着:“陈冼,借我钱那晚,你录像了?”
悬在陈冼头顶的刀骤然落下,他面色煞白,朝前走了两步又停住:“梅时青,我……”
梅时青靠墙歪了歪头:“你怎样?”
风卷着帘子和它的阴影飘荡,陈冼觉得自己也要被晃得摔倒了。在他头晕目眩之际,梅时青几步迈过来攥住了他的肩膀,将他重重掼到墙上:“你怎样!说啊?继续说你喜欢我爱我,是真心要跟我恋爱,不是为了报复我欺骗我羞辱我!你说啊,怎么不说了,你不是最会说了吗?”
疼痛从后背炸开,陈冼闷哼了声,眼前一阵发黑,他摸索着握住梅时青的手,却挤不出半句话来。
他耳边炸开了一声讽笑:“怪不得、怪不得你会跟到丰城来,你就是想亲眼看我的笑话是不是!”
陈冼瞳孔一缩:“你冷静,听我和你说,在海城我说想跟你好好过是真的……”
话没说完,就被腹部的剧痛打断了。梅时青一点没收着,两拳的力道凿到他胃袋上,差点让他把胃液都呕出来——“陈冼,你现在还跟我装什么!”
“你的好好过就是让我从我妈手机上看到我光着屁股的照片吗?”梅时青的眼睛红得滴血,“我就说你怎么一觉醒来就成了gay呢,合着跟我玩卧薪尝胆啊?你真行,有本事!就是对上我有点大材小用了吧?你还学什么编程,你该去闯演艺圈啊陈冼!”
“我卧薪尝胆?那不都跟你学的吗?我就骗了你两年,你当时骗了我十多年!”陈冼的声音颤抖起来,两道粗重的喘息撞在一起,一片混乱,“瞪我干什么?觉得我不该这么做?那当时你凭什么那么对我!”
“我跟你不一样,我不用烂在这里的!我不是没爹没妈的小孩,我家里有钱,原本能顺顺利利地读完大学就接管家里的公司,住几百平米的大别墅过人人艳羡的生活。但都被你给毁了!
“我当时对你多好啊?下雨了你没伞我走了半小时送你,你没钱我把生活费分你一半,你被欺负了我豁出去干架,这张脸第一次挨揍就是为你!我爸妈都没打过!可你后来干了什么?啊?你要弄死我!”
积压数年的愤怒骤然喷发,陈冼几乎喘不上气,他捂着心口死死瞪着梅时青,耳边炸开了一阵耳鸣。
他盯着面无血色的梅时青,一字一顿:“我告诉你梅时青,别说拍你照片找你妈了,就是我真的把你弄没了半条命,那也是你欠我的,你得受着!”
梅时青沉默着看了他一会,短促而尖锐地笑了声,随即陈冼被扯过了手、塞进了一柄冰凉的东西。
陈冼手一僵:“你干什么!”
梅时青紧攥着他的手,将那截雪亮的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来,捅死我。”
陈冼挣开他的手,把刀甩到了地上,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你疯了吗梅时青!”
“对,我就是疯了,我早就疯了!从看见照片看见你的名字起就疯了!”梅时青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面容扭曲,几欲崩裂,“哈,当年是我的错,我不得好死我罪有应得,但你能不能一次报复完啊?你现在就把我杀了好不好?我求你了,给我个痛快行吗!”
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陈冼的心脏,令呼吸也变得艰难,他垂眼注视着歇斯底里的梅时青,觉得他们之间真是作孽,竟然有人生来就是要你一刀我一刀地痛进彼此心脏的,靠近也只是为了捅得更深。
深重的疲惫盖没了他,他低声说:“你说得对,梅时青。我们就该早点死的,我该死在医院里,你该死在水里,干干脆脆的谁都好过。”
他拿起扫帚,把地上台灯和相片的残骸扫了出去,在提着行李箱迈过门槛时他停住了脚:“你好自为之吧,我不会再回来了。”
门关上了,他听见重物砸在门上的巨响,但他脚步不停,没有再回头。
?? 六年后 ??
第39章
六年后。
陈冼下了高铁,海城潮湿的风扑面而来,往每个毛孔里灌满了水,他微微一愣,攥紧了行李箱。
来接他的是陈朔的司机,六年前陈朔病重将他认回膝下时,找上他的也是这个男人。彼时车窗外的枯叶被风裹挟飘卷,现在枝头上又重新缀满了绿意,令他沉闷多年的心终于松快了些。
陈朔伪善,陈父陈母刚死就迫不及待圈走了所有的家产与公司,连一件旧物都不肯给他,等到病重卧床、听信风水先生挡灾续命的说法,才将他带回膝下,用那只枯瘦的手攥着他腕骨,流下两滴鳄鱼眼泪,说什么“好孩子,以后没人能欺负你了”,陈冼气极反笑,早把他那点自私的心思看得透彻。
这六年里陈冼忙得像个陀螺,汴大的课堂和公司两头奔忙,白天啃课本赶学业,深夜点灯推项目,键盘上的指尖磨出了薄茧,眼下熬出了淡青,终于拿到了本硕的毕业证,也从一次次的周旋应酬中拿下了大大小小数十个项目。六年,他硬是从懵懵懂懂的学生,熬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小陈总。
现在,终于等到陈朔死了,他心头一阵轻松和恍惚。
但陈冼早已过了受点照拂就把对方当成家人的年纪,于是那点恍惚很快消失不见了。
车破开雨幕,停在了陈家老宅。
“是陈朔的意思?”
“是,陈总还有些东西要您收拾。”
陈冼笑了笑:“我这次回来只负责收他的骨灰和星传,别的东西都扔了吧。”
司机叹了口气:“好歹叔侄一场,您和陈总又是何必呢?”
陈冼瞥了眼和幼时比面目全非的老宅:“劳烦您和管家说一声,明天会有人来装修翻新,不要拦。”
司机又叹了口气,注视着陈冼拉着行李下车,坐上一辆的士扬长而去。
陈朔的葬礼在两天后。
生前他要家产要名誉要无限风光,但死后连棺椁与鲜花都是“借”的,他短暂地被送进里面由人哀悼,随后被推出来打回原形,化作一捧白灰。
雨在外连成白幕,刷刷声被一众压抑的啜泣衬托得格外悦耳。陈冼穿着熨裁妥帖的黑西装,绑着洁白的孝章,他眯眼望向堂外,显得格外冷漠。
渐渐有人私语,用异样的目光窥视他。
他面颊抽动了一下,借选骨灰盒的由头走了出去。
电话贴着身体在震。
他接通,没有说话。
——“冼儿,你那边忙完了吗?”
“嗯,差不多,老不死的还有个骨灰没收。”
对面那个温润的男音短笑了声,顿了一顿压低声音道:“恭喜。”
陈冼眼里坚冰融化,却警告般喊他名字:“梁颂声。”
对面的人一点儿没被唬到:“少来,我跟你同窗六年,熬期末赶项目哪样不是我陪着你,还想这么吓我?冼儿,听我说:明晚我组了个局,都是熟人,你一定赏脸来,让我们悄悄给你庆祝庆祝——”
“庆祝你彻底接管星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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