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下撞开坚守的碎玻璃,抖着手想去解梅时青的安全带,却怎么也够不着。两个人也不知是怎么挣扎胡搞了一番,竟意外挣脱了,陈冼立即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肘,用尽气力将人往外拖。


    梅时青闷哼了一声,不知道弄伤了哪里,陈冼抓他更紧,边安慰他“没事了,就要没事了”边继续拖拽他。但砸窗耗了陈冼太多的力气,现在竟然几次脱力,叫梅时青跌落回去。


    梅时青闭着眼嗬嗬喘息,勉力挤出字句:“行了,松手、你滚远点!119来了会救人的,你又不是专业的,别在这找死……听见没?”


    但陈冼无视他严厉的话语,冲他带泪地轻笑了下:“没找死,我找你呢。”


    梅时青的表情凝住了。


    说完这话的一瞬间,陈冼忽然爆发出了股巨大的力气,拽着梅时青的手臂硬将人拖了出来,拉到腰部的时候陈冼脱了力,整个人朝后趔趄了几步摔在地上,但很快又爬起来把梅时青彻底拉了出来。


    陈冼遍身火燎燎地痛,眼睛也像被熏坏了不停流泪,但还是抱着梅时青摇摇晃晃地朝外跑去,只是没跑几步手臂就猛地一痛,两个人都摔到了地上。陈冼眼前已经全黑了,但还是强撑着站了起来,凭着模糊的记忆半拖半抱地把梅时青转移到了路牙子上,才闭着眼倒下去。


    他意识还没有完全涣散,视力却先一步消失了,被烟熏过的喉咙里像塞着拥堵的棉花,连气都喘不通,而且这棉花一路向外塞到了耳朵,令周围的声音也模糊起来。


    有人拖起了他的手臂,力道不大,但他的手臂变得前所未有的轻,几乎像飘在了空中。从地上传来了梅时青的话语,说他流血了、流了好多的血,陈冼想:怪不得变轻了。


    警笛声已经近了,陈冼想安慰他,但忽然找不到嘴在哪了,一时着急,竟然强撑着爬了起来,但身体一软,很快又栽回了旁边人的怀里。那人抱住他,低声喊他的名字,抖着手去擦他脸上的血迹。


    “陈冼,陈冼你醒醒!救护车马上到了不要睡!”


    一滴、两滴。


    冰凉沉重的液体砸落在陈冼的脸上,他疑惑地想要睁眼,但却在耳边的呼喊中失去了意识。


    第35章


    右手臂皮肉翻卷,乍一看像趴着条血色的长蜈蚣。


    陈冼抖着嘴唇,数耳边清脆的“铛”响,睁开眼时已经有十二片染血的碎玻璃躺在托盘里。


    医生做着最后的缝合,忽然问他要不要再补一针麻醉。


    陈冼一愣,才发现自己哭了。


    他其实是个很怕疼的人,十七岁前没受过什么大的伤,在篮球场上蹭破点皮、自己消了毒就以为是坚强,但后来的事接二连三地击碎了这个认知,让他总是痛得无以复加、生不如死。


    他没等梅时青来看他,就离开了医院。


    去汴城的高铁早就错过了,他回了出租屋,一拉门,这两日肆无忌惮囤积的灰尘就和他打了个照面,呛得他咳嗽起来。


    他对粉尘过敏,严重时甚至会哮喘。


    但陈冼小时候还不这样,甚至总在躲猫猫时和梅时青往仓库跑,一起挤在狭小的纸箱里、木板后,等抓人的伙伴黔驴技穷地大喊“输了输了”,他们就猛吸一口气,对视着笑起来——仓库里那股凉而微呛的灰尘味,是胜利的滋味。


    有一天小梅时青说:“要是我也是抓的人,你一定会第一个‘死’,因为我肯定会第一个找到你!”


    陈冼立刻去扯他脸颊肉,龇牙咧嘴地威胁:“不准帮着别人欺负我,听到没?”


    梅时青吃痛地眯了眼,呜呜两声表示同意,等力道一松他就牙痛似的捧着脸,倒吸着气揉,可怜得很夸张。


    可后来也是他,成了欺负陈冼最狠的人。他从不动手,但朝被困在器材室的陈冼投去的那一眼冷漠而锋利,足够令那些灰尘气像铁刺似的扎进陈冼的身体,令呼吸间都带上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二十九岁的陈冼推开了窗,切断不愉快的回忆。


    阳光转瞬照透了屋子,令飞扬的灰尘愈加清晰。陈冼用缠着绷带的右手夹住簸箕柄,配合左手打扫着房间,他左手使得有些笨拙,但幸好很快就打扫完了,毕竟屋子的主人一个走了一个要走,东西全收空了,也没什么可扫的。


    陈冼垂下眼帘靠着墙休息,身体还没被阳光照暖就听见有人敲门,他想是房东,喊了声“来了”就去开门。


    谁知门一开,站在眼前的是他此刻最怕见的人。


    那人套着蓝白条纹衬衫,乍一看像是病号服,他身体清瘦脸色苍白,额上还贴着纱布,俨然一副大病未愈的样子。陈冼吓了一跳,想着当时医生不是说他没什么事么,但关心的话在喉头转了几圈,还是被静默的气氛堵了回去。


    梅时青瞥过空荡荡的屋子,瞳仁一缩:“你要走?”


    “嗯。就这两天,我要去汴城了。”


    梅时青皱了皱眉:“你手都这样了,怎么提行李?”


    陈冼心里一颤,微垂的目光猛地抬起,亮得惊人。


    自他们上次不欢而散,彼此一直是对峙和决裂的状态,但现在却被那场险些丧命的车祸重新捆绑到了一起,两人一时都无所适从起来,对方的态度也显得扑朔迷离。


    梅时青一句“怎么提行李”,仿佛是在说“你就留下吧”或者“让我送送你”,这对恩怨还没消弭的两人来说似乎热情过了头,令他们一个懊恼一个忐忑。


    陈冼沉默片刻说:“我还不知……”


    但梅时青立刻打断了他:“算了,和我没关系。”


    “我是来送东西的,送到了,我就走了。”


    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和一碗粥搁到了柜顶上,松手的人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陈冼吸了口气:“梅时青!”


    他跑出去拽住了那个人,一开始他环住了那人的肩膀,但感受到了那具身体的僵硬后力道下滑,渐渐变成拽着他的手臂、扣着他的手。


    “梅时青,你别走!你来看我是因为你也放不下我对不对?”


    但下一秒他就被狠狠推开了,梅时青那双苍黑的眼睛冷冷地瞪着他:“陈冼,谁说我来看你就是原谅你了?你救了我我就非得跟你和好?做梦去吧!”


    他的话像刺一样扎进了陈冼的心,陈冼重新攥住了他的手不肯放,攥得两人的手指生疼:“梅时青,你不能这样对我……我要去汴城了,我们真的要见不了面了……”


    “关我什么事!永远见不到最好!”梅时青的眼底血丝翻涌,他一想起之前那些糟心事就觉得呼吸困难,“我宁肯你别救我!你干脆就让我死在火里,为什么又要和我扯上关系?”


    他嗓音沙哑,眼眶早已通红:“陈冼,我之前欠你的还了十二年,好不容易还干净了现在又来了一桩,这次你要我还多久?啊?我身边还有什么能给你的吗——我这条命,还是我这个人?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凭什么又要我欠你!我和你说我不想还了!你让我走行不行?”


    梅时青死死盯着陈冼,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有什么要冲破胸口,撞出一个血窟窿跑出来。


    陈冼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口一窒:“我没有要你还……”


    “闭嘴!”梅时青扭不开他的手,干脆把指甲深深刺进他的皮肤,那点尖锐的疼痛顿时扎了根,令陈冼打了个激灵,但他仍然不肯松手。


    “陈冼!你当时就不应该救我!你不是恨我恨得要死吗,为什么不干脆让我去死?”


    陈冼被他的指甲掐得龇牙咧嘴;“梅时青!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当时看到你头上都是血,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想过我死都没有……”


    “你当我是傻子吗!啊?”梅时青不知从哪来的力气,甩开了陈冼的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领抵着他“咣当”一声撞上了门,体力的透支令梅时青不住粗喘着,但他仍旧死死攥着没有放。


    “你以为我得老年痴呆了不记得一周前你对我做了什么?陈冼,是你脑子不好还是我脑子坏了,要和你争论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他们的鼻尖几乎顶到了对方脸上,两对通红的眼睛近在咫尺,死死瞪着对方,谁也不肯认输。


    “你从渝城回来就出了问题,你以为我不知道?以为我看不出?你全都知道了你要报复我!是不是!陈冼!”


    他滚烫的鼻息扑撞在陈冼脸上,令那块皮肤像是被烫坏了一样疼。


    陈冼的心脏猛烈撞击着胸膛,渐渐激起一阵耳鸣,他无法抑制地憋红了眼:“报复?有谁的报复是豁出命去救你的?我都差点死了你还在怀疑我!”


    他货真价实的委屈和愤怒听得梅时青一愣,攥着他衣领的手都微微松开了。


    “十二年前的事我是恨过你,你害我失去了十年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我难道不该恨你吗?”陈冼语声一顿,他掐了把自己的手心苦笑了声,“可是这两年里我只有你了,杀了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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