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青等不住,套了件衬衫就出门了,径直走到过去陈冼等他的路口。
车不多,偶尔有的也只是匆匆驶过,划出一道道颜色各异的流星尾,所有人都急着回家。就陈冼不急。
梅时青忍不住想,和他在一起的女生是十八九岁,还是二十八九岁?
陈冼会不会和她处不到一起?毕竟他是个落了伍的假大人。
梅时青纠结了一会,又觉得自己好笑:陈冼都愿意为人家见血打耳洞了,他自己都觉得行了,你还操心那些干什么呢?
他强迫自己笑了一下,察觉腿站得有点麻了,刚打算走回去,一辆粉色的跑车就卷着风停在了他面前。
车里的那两个人齐刷刷朝他转过脸,带着畅快的笑。
是陈冼和他的相亲对象。
陈冼浑然不觉他的低落,扬起眉毛问:“哥,你怎么在这儿?要不要上车,带你也兜一圈儿?”说着他伸手越过椅背替梅时青开了门,带着笑无声地打量着梅时青。
邻座的红头发女生也好奇地看过来:“这就是你哥啊?哥,上来呗。阿冼虽然是新拿的驾照,但车技不错,包活的!”
眼前的一切都令梅时青感到陌生:这个戴着耳钉笑容肆意的陈冼、自己从未见过的他的朋友还有这辆不知哪来的车。最令他无所适从的是车上两人间的氛围,红发女生看不出年龄,但笑容中透着股独属于年轻人的活泼,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谁也插不进去。
梅时青的舌根忽然尝到了一点涩味,令他的开口都变得艰难:“很晚了,再兜一圈就回家吧。”
陈冼歪头觑了他一眼,说好。
梅时青坐上了后排,轻声说:“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考驾照了。”
陈冼踩下油门,乌黑的头发在劲风里朝后飞扬,他和女生低呼了声,随口答道:“就前两个月的事儿。”
这条路他们之前显然兜过了,副驾的女生越过换档杆去晃陈冼的手臂,亲热地说:“阿冼,换条路吧,后面弯弯绕绕的,速度上不去的!”
梅时青忍不住道:“天黑了,速度快了不安全。”
女生兴致缺缺地松开手,嘟囔道:“切,你哥管真多,我还以为他和你一样好玩呢,谁能想到,这么没劲。”
陈冼没说话,速度拉得逼近限速,风顺着流畅的车型刮过人的耳边,撕拉着声音和空气。
梅时青攥了攥安全带,脸色有些苍白。
出乎他意料的,陈冼淡淡地说:“我哥他说得对。飙车不是件好玩的事,出事了大家都得碎成渣渣。”
他说完,车速就慢了下来,那股压在梅时青胸口的窒息感也随之一松。
女生闻言受伤地瞪圆了眼,又拖长音调喊了声“阿冼”,但陈冼反而更干脆地问她:“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这么晚了,你家里人会担心的。”
“不会的,我想和你再待一会儿。”
陈冼咳了声:“地址。”
女生不情不愿地报出了住址。于是乎,原本畅快的兜风,愣是因梅时青的加入变成了出租派单。
送走女生后,陈冼在她的小区门口停了好一会儿,梅时青忍不住提醒他:“人已经看不见了。”
但陈冼还是没启动,只是把头极力后仰靠着,轻声说:“我知道啊,我只是以为你会有话和我说。”
“说什么?”梅时青的声音很疲惫,“要我认可你的约会对象?她很活泼,挺好的。”
陈冼赞同地点头:“嗯,她性格一直这样。”
梅时青转过头不去看他,假装去看车门:“这车是你租的?”
“是。怎么了?”
梅时青短笑了下,语气里似乎有嘲讽的意味:“房租都交不起了,还有钱租跑车。”
陈冼放在换档杆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你想说什么?”
“约会有很多事可以做,不一定非得做难以负担的事。”
“人家喜欢,我有什么办法?”
“恋爱……是两个人一起谈的。你可以提出来和她好好谈谈,一起去做一些你喜欢的事。”
陈冼猝然回过头看他,几乎是用目光锁住了他:“刚提出,就吓跑了怎么办?”
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得梅时青心里一跳,几乎要以为他在指桑骂槐,暗里说自己被他一句“爱”吓得抱头鼠窜的事。
梅时青惶然地张开嘴:“怎么会吓跑呢……”
但陈冼愣是把他盯得说不下去了,只好自暴自弃地闭了嘴。
见他这样,陈冼反而笑了:“我果然还是太小,不会谈恋爱,哥教我,好不好?”
说完,他伸手晃了晃梅时青的手臂,就像刚刚莉莉安对他那样。
梅时青晕车的不适又被他晃了上来,一时有点恶心。他轻声说:“别晃了,我想吐。”
陈冼顿时收了笑,被他的话刺得沉默下去。
梅时青仰头闭目了一会,说:“陈冼,你怎么谈恋爱是你的自由,但你的当务之急是要好好准备自考……”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冼打断了——“那考完了呢?”
在跳动的车灯里,陈冼近乎执拗地看着他问:“那考完了呢,梅时青?”
又来了,这种眼神。
梅时青咽了口口水,说:“考完了当然随便你做什么啊。”
“随便?随便我和人约会,随便我租各种颜色的跑车带人兜风,也随便我和人睡觉亲嘴,是吗?”
梅时青蹙了蹙眉,刚想纠正他轻浮的用词,就听他恍然大悟般“哦”了声——
“那我明白了。现在就等今年年底自考完了,一考完我就搬出去住,去和别人结婚,然后和她一起组建家庭,生一个长得像我们俩的孩子!我觉得最近接触的几个对象都挺好的,反正你也……”
他说到一半,语声忽然断了,神色晦暗地盯着梅时青。
梅时青被他左一句“结婚”右一句“成家”砸得正懵,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面颊就被陈冼轻轻碰了碰。
他眼睫一眨,见到那根横亘在自己眼下手指,此刻湿亮着一片。
手指的主人屏息问他:“我在说我的‘自由’,你在哭什么呢,梅时青?”
梅时青咬紧了牙,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没哭,我是想吐憋得。”
陈冼并不听他胡说,屈指替他蹭干了眼泪,但刚要收手,又见那水色又愈发汹涌了起来,杂乱迅疾地铺了满面。陈冼心里一空,刚摊开手掌要捂上去,那人就率先侧开了脸,叫他落了个空。
陈冼见状收回手,使劲吞回了一声冷笑:“车都停了十分钟了,你还晕车,那你憋得真厉害。”
梅时青不说话,大半张面孔都臧在阴影里,只有一小块湿润苍白的面颊,和咬紧的唇线能瞧清楚。
陈冼原本也打定主意要硬气起来,但对着那小半张可怜兮兮的脸,忍不住放轻了声音:“梅时青,你是不想我和别人谈恋爱,对不对?”
梅时青深吸了口气,强自稳定了声线:“我说过了,你还没有自考,现在是该收心的时候。”
陈冼听笑了:“你的意思是你因为我不学无术哭了?你自己听着信吗?梅时青,逃避可耻。你不想让我去找别人,却连一个字的理由也给不出么?”
梅时青靠着车窗不说话,陈冼干脆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不给他逃避的机会。
当座椅随着他的动作下陷时,他见到梅时青抖了抖,缩在了另一边的车门那。
活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可怜仓鼠。
但是,到底是谁在逼谁啊?
“梅时青——”陈冼拖长了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你不能这样对我的。”
“你明明知道我不在问‘为什么陈冼不该谈恋爱’,而是‘为什么梅时青要哭’,为什么‘梅时青不想陈冼和别的人结婚’。”
梅时青眼皮一抖,声音也有轻微的变调:“我没有……”
陈冼看着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到最后几乎是叹息:“你知道的,我只是想听你说那几个字,你不用负责的。你可以说完之后再把我推开,一脚把我踹到大兴安岭去也没关系,你可以不做任何行动,就当我从来没问过……但是,求你了,不要再装听不见了,好吗?”
“梅时青,你这样我最难过。”
噤声很久的人靠在车窗上,扣着肩,几乎像睡着了。
在陈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时,他忽然说:“我不喜欢你,陈冼。”
“曾经没有,以后也不会。”
引导了半天功亏一篑的陈冼简直被气笑了。
他拽过梅时青的安全带,在梅时青“你干什么”的惊呼中按住他的肩膀:“你答错了。鉴于我不想再听你口是心非了,我现在要强吻你。”
陈冼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下:“如果你不想,你可以在三秒内吐出来,恶心死我,三——二——”
梅时青瞳孔一缩。
“一……”
数数完了,陈冼却没动,他在咫尺之间和梅时青对视着,看到梅时青眼里闪过了一丝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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