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抛弃了他,而他终于在渝城的这几个月里追上来了一点。面对黄今那些人的结局,他心里还是有不甘,但也知道很难再进一步,只好先勉强充作个给过去的交代。
额头在冰凉的玻璃上一点一点,他忽然感到一阵困倦,先前在薄礼、黄今那些人面前提起的力气已经快要竭尽了,但他还要回海城面对那个人。
那个人不是黄今也不是肖棋,陈冼没法通过揍他一顿解气,他们之间是更深重的亏欠——屡次欺骗带来的感情上的亏欠。陈冼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想要梅时青痛哭流涕地向自己忏悔,又想要梅时青完美无缺地补偿自己十多年来的情感、覆盖那些不完美的记忆,但这两件事是没法同时做到的,真相一旦戳破,他们之间就只能由陈冼给予伤害,而很难令梅时青心甘情愿地弥补什么。
陈冼一路上想了很多办法,但无论如何总觉得不甘心,觉得怎样做梅时青都付出得太少太少了。可也许除了性命,再没有什么能和他过去十多年的痛苦持平。
*
下午四点,高铁准时到站了。
但梅时青在接站口等了半小时,直到人流稀落,才看见陈冼的身影——
他穿着身蓝白运动装,延伸的条纹将他身形衬得更加颀长。他拖着行李稳健地迈向梅时青,似乎在过去的四个月里,完成了足以填补十年的惊人的成长。
一股冲动在梅时青心里冒了头,他不由说:“去渝城一趟,你好像长高了。”
陈冼抿了抿唇:“我二十八岁了,没有三阿哥的天赋。”
梅时青打量着他,忽然蹙了蹙眉:“这么热的天,怎么还戴着口罩?”说着就伸手去帮他摘。
陈冼并不阻拦,任他上手,只用乌黑的眼睛凝视着他。
孰料,一拉下来梅时青就见到他颧骨上青了一块,当即神色一凝:“这是怎么搞的?”
陈冼握住他的手,轻描淡写道:“和集训营的舍友闹了点矛盾。”
“什么矛盾犯得上动手?”
梅时青的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担忧,看得陈冼心里有些气滞,当下恨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也不知是觉得“有罪在身”的梅时青没有资格,还是怕自己被他动摇。
陈冼吐出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那人瞒了我些事,我偏要挖出来再捅出去,他不愿意又被我逼得没办法了,就气得给了我一拳。哦,说来也巧,他还是我们高中的熟人呢——他叫薄礼,他哥哥叫薄裕……”
陈冼略一停顿,有些好奇地歪头问他:“你还记得他们么?”
他语气随意,似乎只是顺口一问,但梅时青的面色却骤然变得惨白,连唇瓣也颤抖了起来:“他瞒了你什么?”
陈冼知道他害怕,却非要更靠近他,盖住他冰凉的手背:“当年那些害我的人的信息啊——他们的名字、电话、家庭住址……对了,我还拿到了黄今和肖棋的口供呢。他们把我骗下水救人,又朝我砸东西不许我上岸,我当时差点就淹死了,你觉得我现在报复他们,难道过分吗?”
梅时青垂着头,捏着行李箱拉杆的指节绷得苍白:“你做了什么?”
“报警啊。他们当成谈资的供词被我交给了警察、也发上了网,就算不足以定罪,也能搞坏他们的名声。我提到的那两个人已经被辞退了呢,还有不少正义人士现下围堵他们,他们现在活得就像过街老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们有好日子过的。
“哦——对了,薄礼也被抓进去了,他说他什么都没有做,不过是袖手旁观,又或者轻轻推波助澜了几次。但是,什么都没有做就不是错吗,而且——他真的,没有做吗?
“你觉得呢,梅时青?”
他语气低柔,但目光如炬,几乎是逼讯。
梅时青白了脸,怯懦地嗫嚅着:“陈、陈冼……”
陈冼却忽然“嘘”了声,温柔地掰开他手心,将五指细致地插进他汗湿的指根,与他紧紧相扣:“好啦,不提那些倒胃口的人了。时青,不是说家里做了饭么?我们赶紧回去吃吧,好不好?”
第26章
自陈冼从渝城回来,梅时青就觉得他哪里不一样了。
也许是因为那些有关薄礼的话,本就问心有愧的梅时青变得更敏感了。
在内疚的驱使下,梅时青愈加纵容陈冼的一举一动:无论是带他去公司,和他一天二十四小时不分开,还是接受他时刻扣紧的手,回应他滚烫过分的拥抱。
在陈冼回来前,梅时青就想过用暧昧和他周旋,在真相败露前消解他的敌意,但现在真正做起来,才发觉比想象中困难多了。
陈冼就像一条毒蛇,时刻在良心与感情上威胁着他,令他在担心罪行败露的同时,不得不绞尽脑汁地抵御陈冼更进一步的试探,守住自己的底线。
“时青,在渝城你答应我的‘考完再说’的东西,到底什么时候说?”
陈冼问出这句话时,梅时青正弓身铺着被单,他在床单扬起与落下的间隙,捕捉到陈冼偷溜过来的一点狡黠的注视。
这刺探令梅时青很不舒服,他走到柜子旁,把才打开不久的电脑啪一声合上了,生硬地转移话题:“已经两点了,好晚了,今天先睡觉吧。”
陈冼盯着他,凝注的眼神仿佛已看破了一切,梅时青差点以为他下一刻就要戳破自己,但他没有。
灯关了,他们一起躺到床上,只觉得这里比四个月前更加狭小,未了结的话是覆压在他们上空的黑影,叫他们的喘息都变得艰难。
陈冼翻来覆去个不消停,床架吱吱叫着,叫得梅时青心烦,就背过了身去。做完这个动作,身边的人竟然消停了下来。但片刻后,梅时青诞生了种强烈的直觉:陈冼正看着自己。
有了这样的猜想,他便彻底睡不着了,僵着脊背,像时刻预备要遭受鞭挞。
他耳边又响起那句问询——“你答应我的,到底什么时候说?”
他不能说,总不能出尔反尔地告诉陈冼自己后悔了,还没法进入那样的感情吧?于是只能拖着。但日复一日,来自承诺的紧迫感越来越强烈,梅时青几乎感觉自己变成了条案板上的鱼,而陈冼的手里正拿着那把厨刀。
就在他半坠入这场噩梦时,他听见陈冼喊了他两声,很轻,是试探的气音。
他立刻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但有心看看他到底会做什么、说什么,于是便阖上眼装作自己还睡着。
热源靠近了他裸露的脖颈,轻轻附着上来,在他的动脉处抚摸。他轻轻皱了皱眉,荒唐地想着陈冼总不会是因为求而不得想掐死他吧?
但事实更遭。
因为片刻后那人熟稔地贴了上来。
一条臂膀钻挤过他身下,与搭在身上的另一条环在一起,像个铁笼似的箍住了他。而那张热气腾腾的面孔也嵌在他脖颈边,恨恨地问:“你为什么又骗我,凭什么永远在逃避、永远置身事外呢?”
这声音是擦着他耳朵与神经过的。
梅时青猛然一抖,吓得睁开了眼。
一片昏暗中,他见到了反光的玻璃门上那团起伏的虚影。
那是他和陈冼。
他错觉自己是被巨蛇消化着的猎物,正身处那条蛇的肠道内,时刻被蠕动的肠壁挤压、变形,他失去了一切反抗的能力,只能静静地等待死亡。
忽然有一道极轻的力将他翻转,他措手不及,仍沉浸在恍惚的幻想中没得及闭眼,便猝然对上了陈冼的眼睛。
陈冼也是一愣,他想过梅时青会在惶乱中装睡,但没想到此刻他连装也不装了,一时有些摸不清他的态度。
四目相对着,两人却都没有说话。
梅时青还被他搂在怀里,大脑一片空白——
他对上了陈冼幽深的眼神,浑身一震,仓皇无措地在心里重复:他知道了。薄礼一定是告诉他了。
不然何至于为朦胧的感情怨恨自己呢?
但梅时青又忍不住心存侥幸:万一,他还不知道呢?
这样安慰自己,他才积攒了一点勇气把眼睛抬起来,可他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呢,陈冼就从这个对视里获取了错误的信号,贴上来亲吻了他。
这件事陈冼显然已做得很熟稔,含一含他的唇瓣,又抵开他的牙齿,像蛇信子一样慵懒而危险地舔舐他的牙膛。轻微的吞咽和憋不住的喘息声混在一起,月光仿佛是监视他们的耶和华,第一颗毒苹果半涩不熟地松动了,还吊在痛苦的枝干上。
他们仰起脖颈,看到这个黑夜中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苹果林。
梅时青涣散的目光陡然成针,他惊悚地回过神,唔了声就缩着脖子往后退,但陈冼抵住了他的后颈,像对待敌人一样阻止他的撤退,然后攻城略地,甚至更用力地吸吮了他的舌头。
涎水从梅时青嘴角溢出,沾湿了两人的面颊,他几乎感到脑髓和灵魂也被陈冼吸食殆尽了,在原地,只留下了一具躯体的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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