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冼怔怔看着他,薄礼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和你说着话,你发啥呆呢?傻了?”


    陈冼沉默了一会,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换了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是,他还有特招,不能被已经拖累自己半辈子的事再毁了它。


    等集训结束——等结束他就……


    陈冼深吸了口气,他终于被薄礼拉动了,被拽着往集训营的方向去。


    第24章


    陈冼做了个梦。


    老旧的风扇在头顶嘎吱作响,明与暗的桨抡过人的面孔,窃窃的笑像蚊虫般缠在耳边。


    “可惜天台锁了,不然有的玩了。”


    “那还是去小树林?”


    “行是行,就是去过几次,他不好骗了。”


    一圈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带着轻蔑的笑。忽然有人看向一边的少年——


    “梅时青,你说,你觉得怎么处置他好?”


    被点名的少年穿着校服坐在窗台上,语气平淡地说:“他怕水。”


    这话像一滴水溅入油锅里,令周围骚动了起来。


    有人跃跃欲试地问:“要不扔下去前,先给他衣服裤子扒下来,看看构造到底和我们有什么不同?”


    光洒在梅时青平静无澜的脸上,这副神情仿佛下一秒就要弯起眼,冲陈冼抱怨:我吉他都没弹到一半你就睡着了,有那么无聊吗?


    而此时的梅时青也的确笑了,只是扬起的是个轻蔑的神情:“好啊。”


    这两个字像从冰块里化出来的,贴上聆听者的耳廓,将人冻得一哆嗦,猛地醒了过来。


    荧荧的屏幕映入眼帘,室内昏暗,阔大的机房里只有他一个人在。


    他深吸了口气,看到两点水色滴在桌上,擦了又落,直到他用袖子狠狠蹭过眼皮才消停。


    这时,机房门“嘎吱”一声开了,他抬起头,和谢先明惊讶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小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


    “小谢哥……”他听到了自己嘶哑的声音,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我还有点作业没写完,你怎么来了?”


    谢先明指了指讲台上的一沓文件:“我来拿教案。刚才看见门没锁,还以为是最后一个走的人忘了,没想到是你在。”


    谢先明边说边走过来,扫了眼他的代码:“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下一刻就被揉了揉头发。


    见陈冼微微睁大了眼看着自己,谢先明不太好意思地收了手,笑了笑:“你做吧,我正好也睡不着,在这儿陪你一会,有什么问题或者心事都可以和我说。”


    陈冼点了点头,说谢谢师哥。


    随即就重新盯着电脑,皱起眉毛研究题目去了。


    他已经连续两个月在机房里待到凌晨,又在天边泛白时陷入昏睡,这种神经紧绷的感觉并不好受,但可以让陈冼顾不及想别的。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来想过去的事,否则他会像一头牛不停反刍着有限的草料,不会有新的发现,只会受更多的煎熬。他必须先跨过特招这道坎,再去管别的。


    谢先明见他微微仰头阖眼休息,轻声问:“小陈,你最近没遇到什么事吧?有事可以和我或者沈老师说,我总觉着你的状态不太对劲。”


    陈冼睁开眼问:“我状态怎么了?”


    “有点……太拼了。”几乎是不要命的样子,不像是进取,而像不得不拼命学习来麻痹自己。


    陈冼勉强弯起唇角:“拼一点不好吗?小谢哥,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我。”


    院外的狗突然狂吠了起来。


    陈冼的笑容不由一僵,他若无其事地滚过一页,但也知道,自己已经一行代码都看不进去了。


    谢先明见状问他:“怎么了?怕狗?”


    陈冼摇头:“没有,那有什么好怕的。”


    大约过了两分钟,狗叫累了,外面静了下来,但人心里却更加不安起来。


    陈冼陡然放下东西站起来,吓了谢先明一跳:“你怎么了?”


    “我有要紧的东西落在宿舍了,回去一趟。”


    他鬼鬼祟祟出了门,朝四周张望了一圈,最后溜到常翻的那块墙根下,却没有立即翻上去,只是扶着墙面发呆。


    苔泥和凹凸的石面硌在手心,他偏头去看,见到一只黑色的爬虫停在他手边,不消片刻就掉头爬远了。


    ——连虫子都知道趋利避害,怎么人却总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呢?


    他收了手,垂着头往回走,人都走出去十来步了又停住了脚。他心里蓦地升起了股强烈的冲动:他就上去看一眼,要真是那人来了,他就给那人一个机会、一个辩解的机会,好好问问那人是不是真的那样做了。


    他咬了咬牙,掉过头跑回了墙边,几乎是破罐子破摔地翻上了墙。


    但当他向下望时,巷子里空荡荡的,除了一只爬行的白色塑料袋什么都没有,连那条狗都不知道窜到哪里去了。


    陈冼的指甲深深掐入了手心,他在刺痛里咧开嘴,嘲讽地笑了一声:他是这样的没出息,竟然因为两声狗叫就跑到了这儿来。明明心里还恨着,恨意像块大石头压在心底,但刚才那个不切实际的期望诞生时,这块石头竟然没能压住它,叫它支配了自己的双腿,飞快地赶来了这儿。


    他耳边又记起黄毛轻蔑的骂声,说他贱,说他骨子里就是条记吃不记打的狗。他想,也许自己真是这样,他自己也厌弃着自己。


    被松开的手心里还是红红白白的一片,痛意已经被麻痹了,他拖着自己重新走回机房。


    谢先明听见门响,瞟了他一眼问:“你那重要的东西呢?”


    陈冼说:“不要了。”


    他顿了顿,稍稍拔高声音重复道:“我不要了。”


    *


    集训营里的时间过得很慢,尤其是心里攒着事的人,每天都是煎熬。


    等陈冼顺利完成竞赛,已经是烈日炎炎的六月了。


    陈冼提着两瓶杨梅酒回了寝室,薄礼正拖着行李箱要走,在门口瞥了他一眼侧身避让,并不说话。


    是陈冼先开的口:“新出的杨梅酒,喝完再走?”


    薄礼其实并不想留下,自从那天他捅破了梅时青的事,陈冼就对他没了好脸色,渐渐地,他们连话也不说了,全当对方是空气。


    但此刻陈冼拦着门,漆黑的头发略盖住眼睛,显出了点颓废和脆弱来:“薄礼,我没有朋友了。”


    薄礼握着行李箱的手松开了。


    酒精一口接一口地灌,陈冼并不怎么说话,只是在薄礼喝完一瓶后把另一瓶也推过去。


    薄礼不由有些莫名其妙:“说话啊你,酝酿了半天还不开口,今天纯做慈善给我送酒喝啊?”


    陈冼摇了摇头,第三次看向时钟:“马上就能说了。”


    他神神叨叨的样子看得薄礼心头一跳,薄礼突然放下了酒瓶就往门外走,但立刻又被陈冼拽住了。


    “撒手,我去放水。”


    陈冼抿着唇不说话,眼睛抬了起来,黑森森地盯着薄礼,像极了捕食者的眼神。


    窗外如潮的蝉鸣中渐渐透露出不寻常的焦躁,薄礼心里一凉,辨别出了被掩盖的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醺醺的酒意霎时消散,他瞪大眼睛骂了句脏话,难以置信地看向陈冼:“你报警了?你报警了!陈冼!你个鳖孙竟然报警抓我?”


    陈冼静静注视他剧烈起伏着的胸膛,坦然道:“是。”


    却没想到上一秒还惊惧不堪的人陡然收紧了目光。


    陈冼瞳孔一缩,刚要说什么,一道劲风就冲他面门而来!


    他躲闪不及,生生挨了薄礼这一拳。


    颧骨酸痛,他皱起眉也撞向薄礼,一把将他推坐在脚边的酒瓶上,“当啷”一声,玻璃碎了满地,酒液像血一样扑洒开来。


    满目的红刺激着陈冼的眼睛,令他的喘息加重了,他站在瘫倒的薄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警察来了,你还嫌罪名不够多吗?”


    薄礼目眦欲裂地瞪着陈冼:“你和警察说了什么?你……把通话录音都给他们了?你考虑过我吗?不是说我们是朋友吗?”


    陈冼冷笑了声,一脚踹在他刚支起的胸膛上:“谁和你是朋友?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我没有朋友’吗?”


    “陈冼!那些事我没有参加!”


    孰料,陈冼听到这句话眼神一变,一把揪起了他的衣领,目光森然地盯着他:“没有参加?帮凶就不是凶手了?旁观的人就没有错?薄礼,你们这些人凭什么露出这副无辜的表情?明明最无辜的是我!什么都没做就死了一次的是我!”


    话到最后,陈冼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着,他的眼睛红了,瞪着薄礼的眼神更加狠厉,令薄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吓得闭上了眼。


    薄礼几乎以为,这个跨坐在他身上的人要狠狠揍他一顿,将他揍到半死才肯把他交给警察。


    陈冼也的确攥起了拳头,但劲风却停在了薄礼的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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