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青呼吸一顿,转开脸道:“说话别那么恶心,正常点,陈冼。”


    过了一会儿,也许是五分钟、十分钟,陈冼反而越躺越精神,原先数猴积攒的困意都消失了。他说梦话似的问:“我能抱着你睡吗?”


    梅时青皱了皱眉,一把抽出陈冼脑袋底下的枕头,塞到他怀里:“你是不是不困,还能不能好好睡觉了?”


    陈冼被他突然的冷硬惊到,猛地抬头“咚”一下撞到了床头板,人都撞懵了。


    梅时青睁眼警告他:“陈冼,室内不许敲钟。”


    “……”


    “哦,对不起。”


    屋内安静下来,陈冼把枕头塞回了脖子下面,悄悄去拉梅时青的手。


    梅时青手指轻微地痉挛了一下,但也没抵抗。


    这一觉睡到梅时青赶高铁的闹钟响,陈冼只觉得还是太短。他和梅时青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梅时青又开始满床找眼镜。


    陈冼说:“要不你戴戴我的?”


    他把那副半框的平光镜卡到梅时青耳朵上,见他没反抗,缓缓推过去替他戴好了。


    柔软的黑发,素白的面孔,连冷淡的神情和半框眼镜都一模一样,他几乎完全变回高中时的梅时青了。只是还缺一点——


    要是抬头时耳边能有一点闪烁……


    陈冼的指尖轻轻揉搓那只耳垂,搓得梅时青不自在地偏过头去躲:“你就这么喜欢这副眼镜?”


    陈冼眨了下眼,紧盯着他:“嗯,喜欢。”


    梅时青拍开他的手,换上了自己的眼镜:“一天到晚毛病这么多……还动手动脚的,你身上有跳蚤?”


    他横了陈冼一眼,坐到桌子前打扮。等他放下直板夹,开始对着镜子打领带时,分别的氛围又一次逼近了。


    陈冼格外坐立不安。


    他赤脚下了床,从后面环住梅时青的肩膀:“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撒手。我戴项链儿。”


    梅时青撇开他,舌尖抵了抵牙齿,在镜中对上他炽热的眼神,真想说不来了。


    陈冼动手动脚动得他火大,但梅时青又怕影响他竞赛,硬生生由了他一半,憋着预备秋后算账。


    他扣好项链,听到陈冼又问了一遍,这才觑着人轻哼了声:“再说吧,有空就来。”


    陈冼没眼色地道:“不可以‘再说’。”


    梅时青深呼吸:“可以。”


    陈冼拉住他:“我睡不好,想要你来。”


    “有多睡不好?”


    “眼睛都闭不上。”


    梅时青挤出个鼓励的笑:“那恭喜你了,看看能不能创个人类最长不睡觉时间的吉尼斯纪录。”


    “梅时青!”


    穿戴整齐的梅时青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头:“给我在这儿好好学,拿个特招名额回来,听着没?”


    “其他的,考完再说。”


    ——这句话像一个巨大的馅饼,砸中了饥肠辘辘的陈冼,他的眼睛缓缓睁圆了,不可思议地看向梅时青,而梅时青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低头,正为用模棱两可、暧昧不清的措辞搪塞他感到内疚,不想叫他见到自己的表情。


    他们两个都明白,这句话是在说什么,“其他的”又在指什么。那些因为过去而缄口不提的东西,第一次以这样积极的形式坦然出现在他们之间,因为他们的关系如此特殊,所以即便只是出现,也已经足够展现彼此的态度。


    “考完再说”,这句话和“考完就在一起”也没有什么分别,唯一要探讨的似乎只是怎样告白,和在一起后要做的事。


    陈冼忍不住去勾梅时青的小拇指,被人瞥了眼,更是肆无忌惮地翘着唇角扣住他手,去抱他的腰。


    “陈冼……”


    梅时青低声喊他,与其说是呵斥,不如说是不知所措时的遮掩。


    他忽然有点后悔说了那句话——他不敢想,如果陈冼知道自己对他一切的纵容,仅仅是为了让他能顺利地通过特招,他会有多么的愤怒和失望。


    但梅时青又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他曾经破坏过一次陈冼的人生,那在这次的前途面前,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再让陈冼分心。


    他在心脏的嗵嗵声中宽慰自己,但始终不敢抬头直视那双炽亮的眼睛。他不敢想,在那句并不必要的话出口时,自己是否也存着一点私心。


    “你叫我是要说什么?”陈冼问他。


    梅时青摇头,勉强笑了一笑:“没有,走吧。”


    他在高铁站与陈冼分别,离“渝城欢迎您”的条幅处越走越远,太阳太大,几乎连他的背影也看不清了。


    【??作者有话说】


    魔镜魔镜,陈冼心里是报复还是爱?


    魔镜魔镜,梅时青心里是爱还是愧疚?


    魔镜魔镜……


    魔镜提示询问频繁,请稍后再试。


    于是当夜抱着手机问的两个人都得不到答案。


    第23章


    陈冼送走了梅时青,站在高铁站外抬头望天,他脑子里还回荡着梅时青的那句“其他的,考完再说”,想着想着,不由抿唇笑起来。


    忽然有只爪子搭上了他的肩膀——


    “陈冼,你在这啊!我和沈悦谢先明他们找你找得都快疯了!嘶,你怎么笑得春心荡漾的,刚才那人谁啊,你男朋友?我怎么看着有点像那个梅……梅什么青?”


    “就是梅时青。”


    薄礼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半晌才“啊”了一声:“不会吧,真是他啊?你这几天溜出来都是为了见他?当年那样,你们也能和好?”


    他的话如同一台抽水机,迅猛地抽去了情感的水分,令过去露出了丑陋的原貌,无遮无掩地摊在陈冼面前。是啊,他和梅时青根本算不上美好的关系,他们是有仇的,只是在长久的共同生活中,已经难以违抗地生成了畸形的寄生依赖关系。


    情感美化了这一切,进行粉饰、催生幸福的错觉。陈冼早就分不清那些情感是由心而生,还是为了让自己好受点编造的。


    而此刻薄礼撕开了遮羞布,把血淋淋的过去扔在他面前,指着他鼻子问:你这样,对得起十七岁泥潭里的自己吗?


    陈冼的笑碎得一干二净,勉强维持住镇定:“那你哥那么欺负我,我现在不也和你好好说着话吗?当时梅时青独善其身是对不起我,但怎么也比莫名其妙的恶意来得好吧?我怎么不能和他和解了?”


    他语气算得上平静,但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最后这句话假得不能再假了。他也许一辈子都无法原谅梅时青干过的那些事,只是因为舍不得现在,还期望着未来,才幽幽叹出口气,说:算了吧。


    但这些心里话他不会对薄礼说,因为他觉得梅时青跟他之间的算“家事”,不该让外人来指手画脚。


    然而薄礼一声夸张的大笑,击碎了他表面的镇定:“陈冼,你是乐山大佛转世吧?以前我还当你有些脾气呢,怎么现在连害你性命的人都能原谅了?要说恶意,梅时青可不比我哥对你的少啊。”


    害他性命?


    这几个字拆开来陈冼都认识,但合起来,他却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他皱了皱眉,警惕地盯着薄礼:“害我什么性命?”


    薄礼答:“就是当时落水不让你上岸的事儿啊。但你说的也对,梅时青只是雇了几个人给你找不痛快,谁都没想到会真搞出人命来——”


    这话砸得陈冼耳边嗡的一声,眼前天旋地转起来。


    他嘴唇翕合了两下,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叫‘他雇人’?不是你哥对我下的手吗?”


    薄礼的长吁短叹戛然而止了,也瞪大眼睛看着他:“不是?合着你压根不知道这件事儿?”


    陈冼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盯得他又叹了口气:“当年按你下水的这个计划,就是梅时青提的。薄裕和我说过,原来他们只想给你找点不痛快,往你身上泼点水什么的,但梅时青忽然提议让人假装溺水,骗你下去羞辱你。其实好多次……那些办法都是梅时青提的。”


    陈冼被太阳晒得头晕眼花,他趔趄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可能,他怎么支使得动薄裕?薄礼,是你在胡说八道,挑拨我跟他的关系对你有什么好处?”


    不等薄礼回答,他就喃喃着说:“他要是真参与了,不可能看着我溺水,如果他要我死,后来就不可能替我付医药费。”


    薄礼说:“当时也没人想到后果会那么严重啊……”


    陈冼打断他:“我问过梅时青的,我问过他知不知道最后那件事,他当时说——”


    在薄礼探究的目光中,陈冼的声音突然被掐断了。


    他想起在一年前梅时青接他出院那天,梅时青并没有否认,而是说“我当时不知道你会溺水”。


    不知道会溺水,不代表没有参与这件事。


    是陈冼一直不信梅时青会害他性命,所以才擅作主张地以为梅时青在否认,还相信了他。


    陈冼深吸了口气,额角的青筋紧绷,绷得他生疼。他想:如果自己从那时就想错了呢?如果梅时青苍白的脸色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愧疚和心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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