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时青轻轻笑起来,下巴在颠簸中轻轻磕在陈冼的锁骨上。
他低声念了句:“当时啊……”
在他们又见到山底绿色的樟树和松柏时,梅时青把发问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打碎谁的梦:“陈冼,一个人失去了十年的意识,一睁眼就是个陌生的世界,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陈冼低下头,盯着那双交汇在自己胸前的清瘦的手:“我也不知道,梅时青。”
“大概就像做梦吧。没什么感觉的,醒前是梦,醒来也是梦,想要的都在现实里,但怎样都回不去了。”他的语调如此轻快,与不被梅时青看到的表情全然不同。
“你呢,梅时青,等一个人十年是什么感觉?”他转移着话题,但他的心,还在酸楚的恨意中泥足深陷。
他几乎不堪忍受了,过去一被提及,这份恨的指针就颤抖又执拗地指向面前的人。他祈求能有片刻的逃离,用同样强烈的另一种情感吞噬恨意,把全部的痛苦曲解成爱而不得,这样他就不会被矛盾的情绪扯成两半了。
而这场逃离的代价,只需要梅时青的一句话。
但偏偏梅时青不肯配合他,说出来的都是伤人的实话:“等待只是我生命里的一小部分,很多时候,我都不会想起它。”
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自己对他不重要?说那些年也没有很苦,是陈冼过度想象了?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难道他不想让自己原谅他?
陈冼抿了抿唇,他从来看不透二十七岁的梅时青的心思。
他痛恨梅时青的敏感与狡猾,明明自己只是想在胥玉棠的事情后,听梅时青说一句在意他,但梅时青却怎样也不肯在这样的氛围中开口。
于是两人重又沉默下去,陈冼感受着他熨在自己背上的体温,眼前的路似乎还有很长很长,不知要走多久才能到头。
第18章
梅时青撞见陈冼洗澡时的心情,只能用“五雷轰顶”来形容。
往常梅时青还要晚一小时到家,但因为谢琦的事,他主动辞了职,早早回来打算和陈冼庆祝一番,却没想到撞见了这样尴尬的情形。
卫浴的玻璃门阻隔度不高,能见到里面人朦朦胧胧的影子——陈冼正靠在淋浴的那面墙上,低头弓背,流畅的肌肉线条起伏着,鼻音和喘息回荡成一片。
他没有听到梅时青回来的声音。
梅时青在原地僵了一会儿,踮起脚做贼似的挪到床边,背朝浴室坐着,翻起了手里的文件,但手指抖抖簌簌的,仿佛见不得人的是他一样。
而真正见不得人的那个放肆又浪荡,弄出的动静像某种生物张开了的长足,延伸到了房间的每个角落。梅时青如芒在背,他想到之前不当心拉开浴室门看到的陈冼的身体,记起那一簇在他后颈炸开的水花,记起它是如何溜出一条分支顺着凹陷的脊骨往下淌……
梅时青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浑身紧绷,要是现在有人从背后轻轻碰他一下,他一定会尖叫着炸毛。他现在无比后悔推门时搭错了神经,没有立即转身出去,而是坐在房间里活受罪,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都进来了再出去,还不如不出去来得少尴尬些。
他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陈冼也不是故意的,男人之间撞见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他也清楚地意识到,陈冼对他来说和别的男人不一样,至少他撞见别人这样时,不会这么紧张。
也许过去了十分钟、二十分钟,陈冼的气音变实了,梅时青的神经更加紧绷,心吊得比头顶还高,他知道陈冼快了,但在自己解放之前,还有一道最难过的坎。
那道坎很高,梅时青的心被陈冼的呼吸提着,节节攀上去。就在要到达顶峰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喟叹般的叫唤、半实半虚间拖长的轻喊,语气像渴望也像在求救——
“哥……”
这个字像一颗核弹,砸得梅时青神思稀巴烂,他震撼到失去理智,转头隔着玻璃对上了陈冼灼亮的眼睛,那一刻,什么都没藏住。梅时青连头皮都炸开了。
陈冼还没完,又怔怔盯着他喊了声“哥”,面色潮红一片,神情里带着轻微的恍惚。梅时青几乎要崩溃了,偏偏还指望着要粉饰太平,于是颤巍巍地挤出了丝笑。
他连声音都在抖:“嗳,哥回来了。”
浴室的水声重新响起来了,梅时青对着窗外努力拼接起碎裂的理智,他安慰自己:那声“哥”也许是陈冼见到自己回来了才喊的呢?
但是那声调……梅时青紧了紧牙,无论如何也不像吧!
难道极端恐同、和自己有宿仇的陈冼,真对他有那种想法?
梅时青觉得难以置信,他甚至想直接问陈冼,但又怕陈冼给出最可怕的回答。
如果他真的对自己……梅时青不敢再想下去了,寒冷侵袭了他的手指,令它们变得麻木僵硬,随后这种可怕的感觉波及全身,令他成了一具雕像,身不由己地杵在床边,直到陈冼裹得严严实实趿拉着拖鞋出来,他也没有动弹。
反倒是陈冼,轻松镇定无比,甚至还问梅时青吃过饭了没。
梅时青掐着自己的大腿,略侧过身、仍避着眼问他:“陈冼,你……”
陈冼困惑地“嗯”了声,从地上捡起文件递给他,人还没站直眼睛就瞧了过来:“我怎么了,哥?”
梅时青对上他温顺无害的模样,喉头一哽,深吸了一口气:“你想吃什么?”
他不问了。
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吧。
反正再过半年等陈冼考上大学,就不会住在他这儿了。到那时,陈冼走上了正轨,他的“债”也算偿清了,就能开始自己的生活了。梅时青这样想着,勉强露出了个微笑,但心里还是闷闷的,像一面敲不响的鼓。
陈冼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浴室带出的水汽立即扑到了梅时青皮肤上,令他有种被侵占的不适,但他强行按捺住了自己,没有动。
陈冼仿佛对他的紧张一无所知,指了指柜子上的蒸锅:“我吃过了。那份山药排骨粥是留给你的,你要不要喝一点?”
梅时青如蒙大赦般起身应好。
排骨切成了小块,被米白色的粥裹住,夹起来时散发出一种温暖的味道。梅时青喝了两碗,感到胃袋逐渐充实了,乱蹦的心跳也被饱腹感镇压住了。
陈冼悄无声息地从床边走到他身后,弯腰问他:“排骨烂了吗,哥?”
梅时青打了个激灵,差点跳起来:“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吓到你了?对不起。”
梅时青抿了抿唇,放下碗勺:“没事,粥很好吃,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哥,你问过一遍了。”
梅时青愣了下,哦了声。他让开了做题的位置,低头划拉着手机,不再看陈冼。
陈冼的头发还在滴水,他烦躁地用肩上的浴巾搓了两把,突然站到梅时青身后说:“对不起啊,哥,我没想到今天你回来得那么早,以后我会注意的。”
梅时青划着屏幕的手指一僵——他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开诚布公地。
其实,本来也没有什么。
梅时青从嗓子里挤出了声“嗯”。
他盯着地毯的花纹想:但真的没有什么吗?陈冼那声“哥”还在耳边回荡,自己当时和心里有鬼似的紧张……
对话进行到这里,他本该宽慰陈冼两句,告诉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一想到刚才的情景,梅时青就说不出口了,并且觉得自己更需要安慰。
“你没事儿就去刷会卷子吧,碗放着我回来洗。”
陈冼擦头发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手,头发像鸟巢一样立着:“你还要出去?”
“嗯,手里的程序有点问题,找同事去看看。”
“要不我帮你看看?”
陈冼这样说,令梅时青不由多看了他一眼。
当年,陈冼就是凭计算机特长考上省高的,他的确也做过几个软件、拿过国奖,但梅时青仍然认为,在竞赛的对错判别机制下的作业,和自己手头真正要盈利的商业产品比起来,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
而且,让一个快要大考的学生帮他打白工,算怎么回事儿?
梅时青轻轻皱了皱眉,撂下句“不用”就出了门。
但其实他根本没约同事。现在是晚上七点多,一起打拼的伙伴都回家吃饭了,谁给他看代码去?
他在外游荡到深夜,只为躲开陈冼。
到了凌晨一点,他已经走走停停了六个小时,脚底都痛了,才绕回家楼下。一抬头,出租房的灯还亮着,隔着帘子依稀见得个侧坐的黑影。
他望得脖子都发酸了,也没琢磨出那是电灯还是人影。
寒冷的夜风掠走他的体温,也吹淡了他身上烧烤摊的气味,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只有副骨架立着。他没有地方去,过去是错误,现在是矛盾,未来还不知道有没有,于是他在过去、现在、未来,在这里、那里,在世界的每一处,全都无处安身。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