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冼从远远望见大院就愣住了,连手也不自觉抓住了梅时青的肩膀,直到梅时青“嘶”了声他才回神松开。
“你住在这儿?”陈冼的声音沙哑,但那份惊诧怎么也掩盖不住。
梅时青弯了弯唇角:“我还以为你今晚都不打算和我说话了。”
陈冼被他抱到了轮椅上,手指扣紧了冰冷的金属扶手,这件几小时前他还厌恶排斥的东西现在竟成了他唯一可以依赖的。他环顾四周,发现一切加起来恐怕都没有身下的这只轮椅贵。
刚刚翻在路边,和泥土与冷雨为伍时他以为处境不能更坏了,但现在他却宁肯回去不被梅时青找到。就算流落街头,也总感觉自己要回的地方是从前那个带花园的四层高的舒适的家,而不是这里。
这里到处都充斥着和室外一样的腥腐味,仿佛是泥土下翻过来的一个<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他怎么能长久住在这样的地方?
外面的雨还在哗哗的下,织成银白的铁丝网封在了无门的澡堂口,将他困在了这里。
陈冼隐隐感觉身体在发热,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去淋雨,否则一定会生病,但他掐着轮椅扶手,望着眼前枯枝般吊着的喷头,也不想前进半步。
在轮椅被人握住朝前推时,他心里的堤坝彻底被冲垮了,捂住脸哑声问:“你为什么非要带我回来啊……”
梅时青简短有力地答他:“不回来你就死了。”
他径直把陈冼推到最里面的那个喷头下,刷了自己的卡拿下喷头冲了冲地面的泥灰,然后看向陈冼:“你自己洗还是我帮你?”
陈冼在和他的对视中眼睛渐渐红了,半晌手指蜷缩了下,说:“我自己来。”
于是梅时青抱臂退后了两步,静静注视着他。
陈冼咬了咬牙:“你转身。”
梅时青看了他一眼,慢吞吞转过身去。
陈冼拉着衣摆把上衣卷起,从头顶扯了下来,一具孱弱到皮肉都挂不住的身体暴露在他眼前,他愣愣盯了会顶起皮肤的肋骨,揩了把红肿的眼皮。刺痛令他回了神,他咬着嘴唇去扯裤子,但倾斜身体能拽下的距离有限,腰身在胯骨上卡住了,他顿了下,勉力用一只手撑起自己,趁机去褪裤子。
但他忘了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虚弱到极点的身体根本无力支撑,于是在一阵头晕后,他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白墙拔地而起飞到了头顶,他听到一声闷响,而后有疼痛传来,织成网将他密密包裹进去、收紧了。
梅时青在听到动静的那刻就转了身,伸手将人扶了起来,刚皱着眉要说他逞强,就见撞见他目光的陈冼抖了一下。梅时青把话咽了下去。
“有没有哪里特别疼?”梅时青轻声问他。
陈冼盯着脚边被浸湿的衣服,沉默着摇了摇头。
梅时青在心里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扯他的裤子:“你别动了,我来吧。”
陌生的手碰到了他的大腿,陈冼瞳孔一缩,下意识伸手抓住了。下一刻,又在梅时青的注视下逐渐松开了力道。
梅时青看着他笑了一下:“高中时候打篮球还还故意掀衣服给别人看呢,怎么现在洗个澡都不好意思?”
陈冼用力吸了口气,把头扭得更开。
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身体,这具皮肉都挂不住的孱弱丑陋的身体。他都觉得可怕、厌恶,更不要说接受别人的打量了。
但现在他毫无办法,把自己捡回来的人做什么他都毫无办法,再想反抗也不能动作,而他的反抗甚至也是无意义的、错误的。
陈冼忽然很想哭,但他不能总是哭。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看眼前的人会如何冒犯、羞辱自己,他想要早日习惯,也许习惯了心里就能好过点。
但出乎他意料的,梅时青自始至终只是用水流冲洗着他的身体,除了冲洗他臀腿的时候扶起了他的腰,别的时候都拿着澡巾,没有直接碰他。从始至终也没有说什么侮辱人的话,眼神专注得像在洗一台车。
陈冼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他们过去的关系并不好,甚至自己落到这个地步梅时青算是帮凶,自己落难了,梅时青应该竭力嘲笑自己,而不是这样。难道,他真的是愧疚?
陈冼抿了抿唇,又想到医院里缴费的签字单,他想不到第二种解释。
白雾升腾而起,陈冼注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十七到二十七岁的时间还算温柔,没有往梅时青的脸上增加难看的痕迹,只是原先圆钝的眼尾唇角都被开了刃,更透出凉薄的锐利,他的眼神也变了,变得疏淡而沉着,不再是任情绪争先恐后溢出的样子了。
他就像一幅褪色的油画。
陈冼还记得油彩未干时笔锋是如何刺伤的自己,看它时仍觉后怕,但也知道此刻画面平展,再伸手上去已经不会沾脏了。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它仍是它,但失去了所有陈冼过去熟知的特性。
陈冼在雾气中恍惚起来,过去安给梅时青的情感无处着落,只好暂歇在他不堪重负的肩上。
梅时青乍然抬头,看到他因瘦削更加突出的眼睛,里面漆黑得过分纯粹,配上他如今的尊容更显可怜。
“好了。”梅时青擦完了他的身体,把自己的衣服往他身上披裹。
陈冼在他推自己往居民楼去时,悄悄侧头闻了闻衣领,闻到一股很凉的气味,像雪天里的烟尘气,叫他打了个哆嗦。
梅时青脚步一顿,带着冷意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洗干净了的。”
陈冼“嗯”了声,看着逐渐靠近的陌生的楼房,不由攥紧了扶手,有点别扭地说:“我不是在嫌弃。”
他知道梅时青有洁癖。
梅时青没有理会他的解释,像是耐心全在寻找他和替他洗澡时耗尽了,陡然露出点冷漠的本性来:“你要是嫌弃,那就光着。”
这话听得陈冼揪紧了裤腿,把手重重压在动不了的两条废腿上。
第5章
梅时青的合租屋在一楼走廊的最里面,公厕旁边,腥臊和潮湿气扑面而来,熏得陈冼差点呕出来,梅时青则是早就习惯了。
他在门外的快递箱里找了根绳,又把门口的风铃拆下来串了上去,系在了轮椅上。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不忘叮嘱陈冼:“待会进去你动作轻点,我对面上铺是个暴躁狂,他要是骂你你别和他吵,你站起不来,别被他给揍了。”
说完他半天没听到陈冼应他,以为陈冼又要发脾气,直起腰转身时的眉眼间带了点烦躁,不料在看见陈冼的那一刻烟消云散了——灰扑扑的杂乱无章的楼道里,干干净净的青年凝注地看着自己,苍白而虚弱,忐忑而茫然,梅时青仿佛看到青年的内心正朝自己伸出手,催促着自己握住他、解救他。
他在需要自己。和躺在医院里时一样。
梅时青走过去,娴熟地弯腰对青年说:“伸手,我抱你进去。”
陈冼没动:“你睡哪?”
“你上铺。放心,不和你挤。”
“你一个人租了两张床?”
“不是,原来上铺有人。但他前两天在工地被砸死了,方便你了。”
陈冼呼吸一滞:“不要这么说话。”
“嗯?”
梅时青愣了下,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陈冼沉默了下去。他不喜欢这里,不喜欢陌生的破旧的地方,不喜欢死了人会被看做行方便的氛围,不喜欢全然陷入被动的处境,可是他没有办法,如果他不想淋雨得病死在街上,这里已经是最好的地方了。
他低头看着和梅时青相对的脚尖,记起以前也有这样的时候,十六岁的冬天,梅时青和他顶着一场大雪回家,走到绿灯的路口,梅时青非要拉着他停下、让他闭上眼迎接惊喜,而后就在陈冼毫无防备时塞了一捧雪进他的衣领。
雪冻得刺人,陈冼哆嗦了一下睁开眼,也是看到两对相对的脚尖,只是很快属于梅时青的那对就调转了方向,踩着绿灯最后的两秒跑到了对面,而他被落在了红灯的等候里,很久很久。
他把回忆截断在这里,不肯让后面的事抹杀掉千辛万苦积攒起的熟悉感,他盯着梅时青的鞋子看,盯得梅时青蹲下去问他怎么了。
他在昏暗的楼道里看见那张模糊的脸,两滴眼泪重重打在膝盖上。
他闭上眼不去看梅时青诧异的表情,闷声说:“梅时青,我今天是去找我叔叔了。”
“你还有个叔叔?”
梅时青吃惊得语调都尖锐了起来,陈冼显然也听出来了。他顿了顿说:“是,我有。这十年里他就来看过我一次,我还心存侥幸地想让他收留我。果然碰了一鼻子灰。”
“他还来看过你?那一次是哪一次?”
“我爸妈……走的那次。他回来占了他们的遗产,接手了他们的公司,也来确认我是不是真的醒不过来。”
陈冼低着头,眼睛埋在睫毛的阴翳里,梅时青看不清他在不在哭。但哭不哭也差不多了,毕竟他都崩溃到向自己这个仇人倾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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