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曦的手指又蜷了一下,心里涌起一种无法言说的怪异感。


    傅翌华这种人,越是温和,越说明他在谋划什么。


    她压下心底的不安,朝他颔首:“好的,傅先生。”


    离开办公室把门带上时,她最后看了傅翌华一眼,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穿过长长的走廊,阳光自落地窗外洒落,明媚得近乎刺眼,却照不亮她心底的阴霾。


    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所以故意把她支开?


    ——傅静娴收到权限被取消的通知时,正在港城半山的寓所里喝早茶。


    看到那条消息,她没有愤怒,没有慌张,只是随手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茶壶给对面的丈夫陈裕昌续了一杯香浓的红茶。


    “傅氏在港城那几个项目的尾款,暂时不用放了。”她淡淡道。


    陈裕昌放下手里的财经报纸:“全部?”


    “全部。”傅静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们不是一直拖着没付第三季度的结算款吗?刚好,我们这边也流程审批中就行了。”


    陈裕昌笑了,把手机递给她看:“你这样,可有人要急了。”


    反正傅翌华是不会急的,为难的只有打工人罢了。


    傅静娴扫了一眼:“你就说,最近港城金管局在查跨境资金流动,我们的合规部门需要时间审核,至于具体多久,不知道。”


    “这样太明显了吧。”陈裕昌喝了口茶。“明眼人一看就知。”


    “就是要明显。”傅静娴放下茶杯。“我知道阿翌不会在乎,也没空跟我们纠缠。他想罢我的权,我就不能回击了?反正钱走的是海外渠道,合规手续一应俱全,名义上也挑不出毛病。”


    “你高兴就好。”陈裕昌没多说什么。“爸的葬礼……我是不是该提前留出几天时间。”


    “你不用急,这件事还没结束。”傅静娴垂下眼帘。“等我查清楚再说。”


    坐在这个位置,扭头就能看见窗外的海景,明媚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般闪烁,漂亮极了。


    她莫名想起,前些年刚怀孕时,恰好和傅渐鸿关系缓和了些,他来港城看望她,也在家里吃过早茶,同样的位置。


    以后再也没机会和老爷子一起喝早茶了。


    傅静娴叹了口气。


    通过丈夫在港城医疗圈的人脉,她成功联系上了一位权威的退休法医,王伯骅,六十出头,在国内法医界声望极高,退休后回港城养老,偶尔接一些私人委托。


    王伯骅有一位多年好友,正是傅渐鸿生前就医的那家私人医院的医生马明,也是傅渐鸿生前的主治团队之一。


    马明愿意帮忙,但条件要当面谈。


    三人在王伯骅位于港城的工作室会面,工作室在一栋旧写字楼的顶层,空间不大,弥漫着福尔马林和旧书混合的气味。


    王伯骅的助理给他们上了咖啡,然后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马明戴一副银框眼镜,头发灰白,此刻坐在沙发上,正打量着工作室的环境。


    “刚刚在门口已经介绍过你们认识了,就不多赘述了。”王伯骅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马明收回视线,端起咖啡尝了一口:“傅女士,王老师跟我说了你的来意,我要先把话说清楚,你父亲的死,医院给出的结论是心脏术后严重排异反应,引发多器官衰竭,这个结论在医疗程序上是站得住脚的,如果你想要推翻,需要有足够分量的证据,和足够坚定的决心。”


    傅静娴看着他,来之前王伯骅就说过了,这位马医生是个很有个性的人。


    “我知道。”


    “恐怕你不知道这件事查下去会牵扯到谁。”马明抬眸与她对视。“你父亲的主治医生,赵医生背后可是江城顶天的人物,还有那位傅总,他在医院占了四成股份,连院长都要看他脸色行事。”


    傅静娴没有被这分量压住,反而问他:“马医生,你在这家医院干了多少年了?”


    马明说:“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傅静娴微微挑眉,重复了一遍。“主任医师,副教授,带硕士生。按你的资历,早就该升主任,拿正高职称了吧?”


    马明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老马每年考核都过,就是缺一个机遇。”王伯骅很理解马明的处境。


    傅静娴点点头,语气惋惜:“马医生这就是典型的怀才不遇,恰好,我丈夫在港城有一家私立医院的股份。那家医院正在筹备心血管专科,缺一个科室主任。”


    余光看到马明的手指蜷了一下,她弯了弯唇角:“如果你愿意,职称、薪资、科研经费,全部按港城私立医院的最高标准。你女儿今年高二吧?港城的国际学校,我也可以帮你安排。”


    一串好处砸下来,再冷血的人也会动容。


    马明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眼底的情绪显然有了波动。


    “你说的这些可不是小数目,这么多好处给我,傅女士就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傅静娴似乎并不在意:“你值这个价。”


    她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别担心,我要你做的肯定是在你能力范围内的。虽然这可能让你在医院呆不下去,但我刚刚已经帮你想好退路了。”


    都是聪明人,马明自然知道她想要什么。


    何况傅渐鸿的事,他们团队的人都心知肚明,只是没人愿意,也没必要站出来罢了。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你父亲的治疗,确实不是从去世前两天才开始出问题的。从他住院开始,口服药方案就被调整过两次。”


    傅静娴皱了皱眉:“什么药?”


    “华法林和地高辛。”


    听到这两个药名,王伯骅脸上有一闪而过的惊讶。


    “华法林抗凝、地高辛强心,两类药治疗窗口都极窄,剂量稍有浮动就容易在体内蓄积。傅老刚入院没多久,地高辛血药浓度就已经逼近中毒临界值。我当时在病历里批注建议减量观察,但很显然,药量没有减,因为赵医生批的是维持原方案。”


    知道傅静娴是为什么而来,马明也早已提前做好了准备,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王伯骅接过文件,仔细看了几行,眉头拧得更紧:“地高辛中毒的典型表现就是心律失常,恶心呕吐,视力模糊。这些症状,他住院后期没有出现吗?”


    “凡胎肉体,对药物当然会有反应。”马明坐直身子往后靠了靠。“但要隐瞒这些症状的原因,对傅总和医院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傅静娴把那份文件拿过来仔细瞧了瞧,指节握得很紧,直至发白。


    “只是有不良反应?那他去世的具体原因呢?”


    马明又掏出了另一份文件,从桌面上推给她。


    “你父亲离世前两天,赵医生亲自下了新医嘱,抗排异的环孢素,从每日常规4毫克,骤然加到12毫克,同时大幅上调静脉输液里呋塞米的用量。”


    “之前地高辛早已蓄积超标,呋塞米强效利尿会引发低钾血症。低钾是诱发地高辛急性中毒的头号推手,还会损伤肾功能,让环孢素代谢排泄变慢、在体内叠加淤积。”


    “好狠毒的手段。”王伯骅倒吸一口凉气。


    明显就是奔着他的命去的。


    傅静娴面色发白,呼吸发沉:“所以,我父亲不是死于排异反应?”


    马明点头,眼中并无愧疚,平静得一丝情绪也看不出。


    “排异只是对外的说辞幌子,真正死因,是药物相互作用引发的急性心肾衰竭。地高辛蓄积打底,环孢素过量压垮免疫与脏器,呋塞米低钾临门一脚催化,三者环环相扣,神仙也难救。”


    不懂行的人可能不知道,但王伯骅是法医,对其中的门道却是清楚得很。


    “这三种药,单独看每一项,全都在临床常规使用范围内。地高辛没超红线、环孢素大剂量应急也有据可依、呋塞米更是全科常用利尿药。用药理叠加害人,查无可查,这样精细的法子,算得上是最阴的精准谋杀。”


    傅静娴把手里的纸捏得咯吱作响,看向马明的目光也犀利了几分:“既然马医生也是治疗团队的一员,你就没有对这个剂量和方案提出建议或抗议吗?”


    “傅女士觉得我提出就有用吗?”马明语气很苦涩,也很无奈。“如果我的话有用,你也不会找到我,和我在这儿见面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这样的团队,每个人都长着同一条舌头。


    第166章 大型权色交易现场


    “不过我留了一份手写的底稿,夹在护士站的夜班交接记录本里,医院档案室里应该能找到。”


    这是他多年的职业生涯中,习惯性的为自己留下的退路。


    傅静娴看着他,脑子里浮现出两个字。


    荒谬。


    真的太荒谬了,一家医院,一个个治病救人的医生,竟然为了名利,公然做出谋杀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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