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重的思绪与爱人的安抚中,诸伏景光沉沉睡去。


    ……


    雾岛青时起得格外早。


    前夜苏格兰惊醒,他们一同重新闭上眼,但他没再睡着,一动不动躺了一整夜。


    浅眠源自于求生的本能,无法安眠的日子早已随着57号训练营的深埋变得遥不可及,但接受身边存在一个呼吸清晰的活人且全程不出手仍极具挑战性。


    能接受睡在一个房间甚至是同一张床上,大多?出于不在乎是否会在睡梦中被这个人杀死。


    下床的动作已经极尽小?心,床上的另一个人还是被吵醒了,雾岛青时带着歉意?转头,目光落在被紧紧握住的手腕,后知后觉,苏格兰并非真的醒来。


    他叹了口气,动作克制地挣脱那只手,离开卧室前转头看了一眼,才轻轻阖上房门。


    不到十分钟,卧室的方向传来突兀的碰撞声,来不及放下手里的陶瓷碗,他快步前去查看,正巧与踉跄一步从卧室出来的人对?上视线。


    他还没开口问苏格兰发生了什么,苏格兰反而先一步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仿佛在说你?没事就好。


    把他们两个放在一起,还是苏格兰看起来比较像有事。


    他从不过问苏格兰的私事,苏格兰不想?说,他也?就不主动问,点?了下头,回去继续准备早餐。


    从贝尔摩德那里学到的易容技巧派上了用场,做好伪装后,他们一同出门。


    身为组织成?员的他要?去参加一场属于警察的秘密会议。


    他并非没接触过警察,这类人对?他来说甚至算得上常见,不过上一次跟警察以同一目标行动已经能追溯到十年前。


    他和新来的同事并肩作战,护送雇主从伏击中脱身——准确来说,那该称之为同事在保护雇主,而他同时保护雇主和同事。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那个人是警察,但因翻倍的工作量生出过质疑,57号听后大笑,至于这位雇主是否早已知晓实情,他无从得知。


    穿过曲折的密道,视野逐渐开阔起来。雾岛青时眯了下眼,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像极了审讯室里对准犯人的探照灯。


    算上他们,全场只有五个人——有一个藏在暗处没现身。


    苏格兰朝那两人点?头,开口介绍:“这是雅文邑。”


    对面的人目光带着些许迟疑和警惕,礼貌地点?了点?头,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交流,直接进入正题。


    此次会面?是为了商讨组织中的一个高层成?员,公安一直在调查追捕这个人,进度始终不算乐观。


    这类任务早就该让他一同参与,组织里的高层他认不全,但那些人一定都知道他。


    他想?,无论是作为组织中的一员还是作为警方的卧底,他的恋人总是不懂得合理利用他在组织中的权势和地位。


    或许是因为取得代号后的第一场任务就是与他一同执行,才造成?了如?今这种他在组织中并不算重要?的误解,比起他的地位,苏格兰的注意?力更多?落在他的实力上。


    可惜他在组织中获得的地位从始至终都与个人能力无关。


    他坐在苏格兰身旁,安静听着那些对?话,没人向他提问,也?没人对?他提出要?求。


    他的到来只是为了彰显诚意?,这是苏格兰早早为他留出的后路。


    原来公安已经查到了乌丸苍士。


    人鱼岛的名册,怪不得那天苏格兰执意?要?出门。


    找到了名字说明不了什么,找得到人才是关键。


    “雾岛青时。”


    雾岛青时慢半拍抬起头。


    “这个名字两次出现在乌丸苍士旁……”


    “始终没有情报……”


    “这个人……”


    周遭你?来我往的分析声骤然清晰起来。


    关于雾岛青时生平的猜测、关于雾岛青时在组织里的地位、关于雾岛青时与乌丸苍士的关系……


    错误,错误,错误。


    每一个错误的猜想?被提出,顺着每一个错误的思路延伸出更多?的错误,一字一句仿佛都在笑着对?他说:


    Yavin啊,你?的人生是错误的。


    诸伏景光从余光中瞥见,身旁的人慢慢勾起了唇角。


    “雅文?邑?”诸伏景光低声道,“有什么问题吗?”


    雅文?邑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回答:“我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


    诸伏景光没由来的心慌了一瞬,压下心中的异样,问:“……嗯?”


    “我的意?思是说,谢谢你?。”


    他的协助人缓慢抬起头,眉眼间阴影与强光变换,脸上的笑容恍惚中竟然与天台之夜那抹神?秘的微笑重叠,对?他说:“这真的……非常有趣。”


    第40章


    回去的路上?, 雅文邑问?:“你一直在为?那个人烦恼吗?”


    “公安想方设法调查这个名字,至今没能将其与哪个组织成?员对上?号,不过这个人似乎与伊野家有?关联。”


    见雅文邑垂眸思索, 诸伏景光安抚道:“这不是短期内就能解决的问?题, 不急于?一时,今天带你来只是想让你露个面, 不用放在心……”


    “我知道这个名字。”雅文邑说?。


    诸伏景光几乎没反应过来那句话的含义。


    “雾岛青时是某个BOSS候选人的手下的名字。”


    诸伏景光立刻就联想到了乌丸苍士。


    如果说?雾岛青时是乌丸苍士尚未成?为?组织BOSS时期就存在的追随者,拥有?将名字刻在BOSS旁边的特殊待遇也就合情合理了。


    雅文邑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语速很慢:“那并不是个多厉害的角色, 可能等你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诸伏景光说?:“比起他死, 我更想把他绳之以法。”


    雅文邑在组织里的时间不算短,听过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也正常, 不过大概也只是听闻过,了解得?不深,接下来没再?开口。


    临近安全屋时,雅文邑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起:“我当初离开组织,是为?了获得?自由。”


    诸伏景光诧异转头。


    雅文邑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去。


    他想知道雅文邑曾经经历过什么?,也想做那个能够让雅文邑坦然吐露心声的聆听者, 没有?打断。


    “那时我坚信外?面的世界即使?不会?更美好,也一定有?所不同。”


    “后来呢?”诸伏景光轻声问?。


    “……没什么?两样。”雾岛青时望着远处, “外?面也不过如此。”


    年幼时在组织里艰难求生,有?幸被某个代号成?员指点?, 他从未见过那么?强大的人,刀刃在手指间翻飞,武器如同身体的一部分,能轻而易举地解决一切麻烦。


    后来他发现, 连那样的人也会?死。


    那个人死得?太?过突然,但仇家不会?放过泄愤的机会?,他躲在暗处,安静等待一切结束,可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拉着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狼狈逃亡了。


    代号可以继承给?下一代,那个男人的儿子只是个接受过基础锻炼的新手,下一轮追杀随时会?来,57号训练营是条险路,但他们别无他法。


    少年继承了父亲卓绝的杀人天赋,仅是稍加练习便在57号训练营里无人能及。


    每一次被打倒,他仰望那个同龄人,恍惚中以为?看到昔日随意把玩匕首的男人。


    那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一辈子都赢不过这个人了。


    那并不重要,因为?他从来没想过要赢过谁,他只是想要一条活路。


    只要活着走出57号训练营,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直到他第一次见到琴酒。


    那时候还该称为?黑泽阵。


    他听说?过这个人,上?一届的胜出者,也是那年唯一离开训练营的人。


    57号训练营内竞争纵然激烈,却也并非只选拔一人,黑泽阵会?成?为?唯一的存活者,是因为?那一年选拔出的人会?直接成?为?57号的保镖。


    能够直接接触到57号,要求拔高也合理,毕竟那已经不止是一条简简单单的活路了,还是巨大的机遇。


    也是那一天,他们得?知规则被临时修改,57号想再?选个保镖。


    既然是要放在身边的人,那只要一个最好的就够了。


    他不想要机遇,他想要活着。


    他知道自己赢不过身旁的人。


    但是他还是赢了。


    场上?只剩下最后两人,少年控诉他当初不该多管闲事,说?自己早就受够了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痛恨这一切,痛恨训练营,痛恨父亲,更痛恨在生死一刻出现救下自己的人,上?帝不会?宽恕他们,但会?宽恕迷途知返的自己。


    他没有?赢过57号训练营的最强者,他走出来了,不过是因为?他的对手一心求死。


    攥紧那把曾经夺走了少年父亲最后的心跳的匕首,心脏的跳动仿佛沿着刀刃传到指尖,他的手从未如此抖过。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