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谷零仍旧眉头紧锁。


    确实,迄今为止,雅文邑没带来危险,甚至还促成过几次便利,但冥冥之中他总觉得,雅文邑这个人可能比他们最初预想中的还要危险得多。


    有两次,他在任务里碰到雅文邑,互相礼貌打了招呼,也没任何异常,可转身的瞬间,他能感受到一束冰冷的目光落在背后,那对沉寂的眼珠仿佛准星,不知究竟是想透过他看出什么,令人脊背发寒。


    雅文邑整个人就如同他那双灰色的眸子,雾蒙蒙的始终看不清晰,跟这样一号角色扯上关系,风险大于利益,而他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幼驯染身陷险境。


    降谷零的脸色愈发沉下来,诸伏景光一眼便猜到那是在想什么,提起另一件事转移注意力:“昨晚雅文邑提了分手。”


    “他提了?”降谷零惊讶转头,瞬间捕捉重点,既然会这么说那就说明最后没分成,“理由是什么?”


    诸伏景光微微摇头:“他没说。”


    这也是他会询问雅文邑今晚回不回安全屋的原因之一。


    氛围合适的话,他想和雅文邑聊聊昨晚提分手的事。


    当初雅文邑提出恋爱的时候就很突然,会毫无征兆提起分手也算延续一贯风格,降谷零问:“那他最近有什么反常吗?”


    诸伏景光想不起三年前属于苏格兰和雅文邑的普通一天是怎样度过的了。


    后来一切尘埃落定,他的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出雅文邑的身影,但那无法改变他过去绝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特意关注雅文邑的事实。


    他只记得自己刚和雅文邑在一起的时候还很紧张,始终保持着警惕,然而没过多久他就意识到,那根本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同处一个屋檐下。


    雅文邑夜不归宿的频率很高,每次离开会持续个三五天,其中还没算上他们各自外出执行任务的时间,所以其实他们在日常中很少碰面,即使碰到了雅文邑也只是点头示意,如非必要不会产生交流,加上那个人全身都发散着淡漠静谧的磁场,竟然跟他原本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差不太多,他也就逐渐放松下来。


    刚刚特意问雅文邑今晚回不回安全屋,也是在确认,雅文邑是不是又要消失好几天了。


    他好奇过雅文邑究竟是去了哪里又是去做什么,雅文邑在组织里一直是个特例,看起来平平无奇,地位却隐隐透着超然,然而直至雅文邑身死,甚至是在组织覆灭后,他仍旧没能得到答案。


    **


    回到安全屋时,灯是关的。


    雅文邑不回来一起吃晚饭,诸伏景光在路上买了份便当。


    记忆里雅文邑经常吃这个,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安静吃完,脊背挺得笔直,细嚼慢咽,远远看过去,让人误以为那根本不是一份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便当,而是用昂贵食材烹饪出的珍馐美味。


    后来的某天,他突然想起那家店,下班后特意绕路去吃,想弄清雅文邑为什么唯独对那家店情有独钟,可就像雅文邑再也回不来了一样,那家店也已经关门,变成了另一家截然不同的餐厅。


    他自诩对厨艺有些研究,无论是什么料理,只要吃过一次就能复刻出来,可他从来没和雅文邑一同坐在那张餐桌旁过,也就注定了无法做出相似味道的便当。


    诸伏景光细细咀嚼着米饭,想从中分析出雅文邑的口味。


    他对雅文邑的了解太少了。


    那时他们只见了三面就确认了关系。


    第一面是执行任务的时候,雅文邑看起来十分冷淡;第二面也是在任务里,他把上个任务里捡到的雅文邑的胸针还回去,雅文邑礼貌道了声谢,态度仍旧淡漠;第三面是他接到雅文邑的电话,清冷的嗓音从手机传出来,约他出来见一面。


    抵达约定的地点时,雅文邑正倚在天台边缘抽烟。他不知道原来这个人也会抽烟,因为雅文邑看起来实在是太过游离于世间纷扰之外,很难想象他会对什么事物上瘾。


    “找我来有什么事?”他问。


    薄薄的烟雾从雅文邑唇边弥漫开,指尖夹着香烟,侧眸看过来,雾霭朦胧的灰眸有一瞬间仿佛跟蜿蜒向上的烟雾融合在一起,眨眼间随风飘远。


    “要跟我在一起吗?”


    “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恋爱吧。”


    “……为什么?”


    烟灰落在衣摆,雅文邑没管,轻描淡写道:“因为你看起来正需要帮助。”


    彼时他坚信那句话是要挟,无论怎么想那都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


    但那时他也的确火烧眉毛了。


    于是他接受了雅文邑的提议。


    他们仅见了三面,说过的话不超过三十句,距离最近的一刻,也不过是两支香烟靠在一起,抬手掩着天台的风,借了个明灭的火星。


    诸伏景光垂眸看面前只吃了不到一半的便当。


    他们口味不同,互不了解,极少交流,名义上是情侣,却甚至没有过一个吻。


    发现他被逼上绝路的时候,在事情彻底败露前将一切罪名精心策划揽走的时候,雅文邑是否也是那样想:


    因为他看起来正需要帮助。


    他忽然很想和雅文邑说句话,什么都好。


    **


    嗡。


    是手机收到信息的震动声。


    金发女人单手拄着下巴,饶有趣味地问:“是他吗?”


    雾岛青时回了短信,收起手机,选择性忽略了那个问句。


    贝尔摩德也不恼,只觉得有趣:“真稀奇啊,雅文,你居然会对易容感兴趣。”


    她举起杯,嗓音含笑:“明明是最讨厌伪装的人,当初也完全不愿意学易容手法,要不是那位实在偏爱你……”


    坐在对面的青年礼貌地同她碰了下杯,反应比想象中还要平淡得多,只是说:“劳烦不要叫我雅文。”


    “不好意思,叫习惯了。”贝尔摩德掩唇轻笑,“就这样就够了吗?我刚刚说的那些技巧只能算入门。”


    “已经足够了。”雾岛青时说,“这次麻烦你了,谢谢。”


    “真想谢我,那就跟我讲讲你和苏格兰的事吧。”


    “账结过了。”雾岛青时起身,“抱歉,我要走了。”


    **


    回去的路上,途经超市,雾岛青时在门口驻足,最终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他在某个商品区徘徊,导购热情地迎上来:“先生,您想买点儿什么?我可以为您介绍!”


    他说:“枕头。”


    又说:“不用介绍,谢谢。”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买,转身离开了。


    空着手回到安全屋时,灯还亮着。


    苏格兰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书。


    “欢迎回来。”苏格兰抬头说。


    雾岛青时站在玄关,面对那句问候,就像站在超市的寝具区面对一众看起来差不多价格却天差地别的枕头时那样,只感到茫然。


    苏格兰看起来和以往差不多,但就像看起来差不多的枕头标价不同,其实它们是有差别的,比如布料,比如缝合技巧,比如填充的枕芯。


    这都是那位导购向其他顾客讲解时,他在一旁听到的。


    诸伏景光把手里的书放下,他以为雅文邑会像记忆中那样直接回卧室,但雅文邑没有,而是慢慢走到了沙发前。


    他有些惊讶,笑着开口:“今天的任务……”


    “我们很久没做过了吧。”雅文邑打断。


    客厅内的声音骤然消失,厨房里挂在水<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头下摇摇欲坠的水滴砸下的声音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雅文邑的动作里带着不留余地的强势,诸伏景光没拒绝,任由自己被按着肩膀推下去。


    阴影覆盖下来,他清晰地感受到,身下的沙发随着人数的叠加轻微下沉,轻轻摇晃后又恢复原样。


    这间安全屋里的一切生活用品都显而易见地昂贵高档,让他一度认为雅文邑是个对生活品质要求极高的人,可雅文邑同时也日复一日吃着晚间的打折便当。


    一只手落在他的脸颊,扶正他的头,也扶正了他游离的思绪。


    带着薄茧和疤痕的手指在颈侧流连,就像是每一寸皮肤都要亲手抚过才罢休。


    这样未免……


    太怪异了。


    仿佛印证他的疑虑,下一秒,寒意自脖颈处迸发,对危险的本能瞬间将其扩散至全身,诸伏景光单手格挡,脱口而出:


    “雅文邑?!”


    压他身上的人沉默不语,巧妙地压制住他的关节,身体被迫重新陷入沙发里,从这个角度去看那双半敛着的眸子,朦胧的灰色间,仿佛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锐利的刀尖抵住喉结,皮肤向下凹陷,随着因为紧张而出现的吞咽瞬间刺破皮肤,渗透出血丝。诸伏景光调整呼吸,迫使头脑冷静下来。


    他多次借着保养的名头仔细检查那把匕首,清楚那把通体漆黑的匕首究竟有多锋利,他也不止一次亲眼见识雅文邑是如何操纵那把匕首,没有刀鞘,出手时快到看不清残影,猎物轰然倒下的过程仿若一场梦幻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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