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有情人啊。”
满山红枫之中,喻令缓缓从天上?降落,他额前那片紫菱已完全从身上?剥离,如同?月轮一般闪耀身后?,透露着诡邪光芒。
辞凤阙察觉到君青玉松开了牵着自己的手?,转而抚上?莫厌剑柄。
喻令看得?,嗤笑一声:“这把剑早就不认你为主,你还要在他面前装到什么时候?”
君青玉似笑非笑,并不出声。
喻令握紧双拳:“你居然能从我手?中夺过幻境的控制权,是我小看你,不,该说是你们了。不过幸好,我还留了后?手?。”
他笑容扩大:“我想?要的,迟早都会到我手?中。君青玉,你的死生相替符已经用尽了吧?这一次,你要如何扛下我这一击呢?”
辞凤阙他身后?的紫菱光轮中嗅到极度危险的气息,他刚欲站到君青玉身前,却?被君青玉伸手?拦下。辞凤阙看见他轻轻地摇头:“阿阙,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和我,早就厌倦了被神髓摆布的日子了。”
辞凤阙被他说得?一愣。
确实,他和君青玉的半生,皆因神髓而颠沛流离。因为神髓,鬼域全族覆灭,君青玉困在君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也因为神髓,他们被迫在这片长枫林中分离百年,自以为恨地不敢相认。
辞凤阙仍记得?上?一世被追杀到此处时,自己已是强弩之末,千夫所指。
众修士唾骂着他鬼族的身份,贪婪地叫嚣着让自己交出神髓。真可笑,那时的他甚至不知神髓在何处。可他来不及顾虑自己,只想?着让君青玉安全离开。君青玉循着自己的踪迹,同?他一起经历十几日追杀,过重伤势令他灵力尽失,根骨俱毁。逃至长枫林时,君青玉同?他已几日不曾开口说过话。
决定好要与那些修士同?归于尽后?,辞凤阙主动打破沉默:“君青玉,役鬼死亡,契约便会终止,你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过重的愧疚令他抬不起头,他始终没有勇气看向君青玉的眼睛,自顾自地说下去:“是我连累了你,我不会让你死的。”
君青玉似有所感,用手?撑住莫厌,不至于滑落下去,以微弱的气声问道:“辞凤阙,你想?让我恨你吗?”
辞凤阙没法回答他的质问。
于是转过身,朝向追来的修士。红枫衣袍染了数不清的血,滴落在他裸露的脚踝。辞凤阙将君青玉遮在身后?,不让任何人瞧见,抬眸冷冷道:“一起上?吧。”
话音方落,他也动下狠手?。以真气为刃,狠狠斩向自己的神魂。
一刀,一刀,辞凤阙面不改色。每动一刀,他的动作便越迟缓,那是因疼痛失去了力气。
神魂被他硬生生切成无数片,他取心头血,将割下的神魂作为空白?符纸,以精血绘死生相替的符文?。
待自己死后?,会有多少人因为君青玉的体质而盯上?他,辞凤阙也说不清,只能尽己所能,更多地,更多地,炼制死生相替符,这般,会对君青玉造成危险的攻击皆会由?自己来承受,而那时自己早已死去,浑然不惧疼痛与又一次的死亡。
他将全部?心神投在符上?,却?听得?身后?传来声音。
君青玉声若冰霜,十几岁的出头的少年,眼神却?仿若行将就木的濒死之人。
“辞凤阙,我会恨你。”
辞凤阙手?下不稳,魂刃剜得?深了些,他用笑容掩饰钻心的疼,强撑着一口气道:“那你便恨我好了。”
因为这句恨,他白?白?蹉跎百余年。
辞凤阙笑着摇头,只觉过往荒唐:“你想?毁掉神髓?”
“是。”君青玉颔首,笑弯起眼,“我同?你说了,你还要拦么?”
喻令的攻击近在眼前。
辞凤阙握紧的手?松开,他整个人舒展下来,因着君青玉的态度而稍微拂去些担忧:“信你一次。”
紫菱的光芒将君青玉吞噬,辞凤阙后?退出许多距离,目光沉静。
君青玉手?中莫厌不知何时化为一缕白?雾,从他手?中飘走,猩红剑穗掉落在地。喻令大笑起来,莫厌竟原原本本从他紫菱光轮中飞出,他覆手?握上?:“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君青玉,你执意抢过幻境的掌控权,反而成全了我,让这把剑脱离了你的控制。辞凤阙不愿对你动手?,那么让这把曾沾染他心头血的宝剑来也同?样可以!”
漫天镜雨碎片反射莫厌锋利剑光,辞凤阙在那些碎片中,看到君青玉没有任何动作,任由?莫厌刺向自己胸膛。
幻境彻底退去的最后?一刻,他竟还能分出心思?对辞凤阙笑,比着嘴型无声道:“记得?心疼我。”
枫林上?方的残阳被灰沉阴霾覆盖,辞凤阙的耳边喧嚣起来,红枫仍簌簌落下,却?多了几分凌冽狂风声。
辞凤阙终于看到幻境展开的那一瞬,现实世界是怎样的情景——
君青玉单膝跪在枫叶之上?,手?腕挂着他曾经死后?遗落的金铃,垂落墨发遮住他的侧颜,让人一瞬忘记了呼吸。
莫厌剑尖出现在后?背,他洞穿的胸膛向外流淌鲜红炽热的血,他轻得?像一片雪,随时会被寒风带走。
而喻令站在他面前,五官因欣喜而扭曲成一团,他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声音:“神髓,哈哈哈,我终于拿回神髓了!”
他松开莫厌,急迫地取出盛放在君青玉胸口的存在。
神髓悬浮于喻令手?心。
那是一滴露珠般剔透莹润的珠子,表面流转着鎏金辉光,在这枚珠子的内部?有一截半透明的玉色骨状物,爬满了透明的血丝,当喻令呼吸时,神髓便同?他的吐纳共鸣,在身周凝出实体化的灵力结晶。辞凤阙光是看着,便能感知到神髓中蕴含着怎样的能量。
喻令拿到想?要的东西?,大喜过望,一时也顾不上?君青玉和辞凤阙,当即打坐,原地炼化起神髓。
辞凤阙飞过去,将即将倒下的君青玉扶住,靠在自己肩头。
他探了下君青玉脉象,果不其然,已是将死之象。
“君青玉!”辞凤阙焦急地喊他名字,“这便是你说的不要拦么?”
君青玉低笑一声:“这是我最后?瞒着你的事。”
他神色轻松:“看见枫林外的风雪了么?”
辞凤阙点头。
“当年你死后?,其实我就将十里长枫林毁去了,我不愿看见它们,只要一站在枫林中,我便会想?到你死去的事实。”他声音越来越轻,“后?来,就有了不南山,因我内心再无波澜,不南山中只有漫无止境的风雪。但是……”
他咳出血块:“但是,我想?到你还欠我一枚枫叶,便将枯去的枫树重新埋在深山风雪中,在前几日,咳咳咳,你能想?到么?它们竟然再次长出了枫叶,就像在不南山上?点燃了焰火。”
“最开始的时候,其实我很?想?忘记你,这样便不会再有那痛至骨髓的恨,为此我寻来佛家?的清心铃,在不南山上?闭关百年。可是阿阙,没人教过我,忘记一个人真的太难了。”
十里长枫林,他一念之间灰飞烟灭,再翻手?,不南山平地而起,三千风雪淹没身影,他为自己造了座囚笼,困住的是他摇摇欲坠的念想?。
从此不南山枯坐百年,殿外清心宫铃日夜响彻,涤不净心中杂念。
辞凤阙握住他的手?:“是的,我那时没有教过你。”
神髓离体,君青玉的身形极快地消瘦下去,他盯着辞凤阙握住他的那只手?,问道:
“你说,若是一个人在幻境中度过的时日,远远比现实中的还要长,那么对他而言,幻境中的世界是否才为真实?”
幻术一道,无人能与君青玉相比,他却?反而向辞凤阙这个门外汉问这个问题。
辞凤阙低着头:“幻境就是幻境,绝不可能代替现实。”
“那要如何才能分得?清呢?”
“只要有一个锚便好了,一个只会在现实中等着你的锚。它所在的世界便是现实,幻境永远无法顶替它。”辞凤阙认真道。
“我也是这般想?的,”君青玉从他身上?坐起,指尖擦过辞凤阙那枚枫叶耳坠,忽而笑着看他,“怎么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辞凤阙瞪着他:“我哭个屁。”
“放心罢,我不会死的,”他轻声却?笃定,“你还在呢。”
“神髓离体,你要如何活?”辞凤阙问。
“我已鸿蒙,只要重新打开天上?宫阙,飞升为神,便可再获肉身,不死不灭。”君青玉道,“所以只要杀死天道便好了,他死,天上?宫阙的封印才会松动。”
君青玉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敢放心让天道取走神髓,自然安排好了后?路。
他还得?闲开起玩笑:“方才可有心疼我?”
辞凤阙一颗心被他反复提起来又放回去,即便是此刻君青玉同?他说话时,也依旧如风中烛火随时将熄。辞凤阙没好气地道:“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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